凡煙小說

八十章 接引的繁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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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寡淡,在三聲鶴鳴後,晏念獨自踏上通往星霜宮的白玉石階,在盤古巨樹的蔭蔽下,星霜宮的木扉又一次自行開啟,晏念朝赤松子恭敬施禮,之後兩人相視而坐,一切如昔。

“道的第二步,即是理解你所在的塵寰,”赤松子依舊笑意繾綣,“塵寰自誕生時,即存在黑白、善惡,只是缺乏評判的準則,如今亦如此。”

“可是,師父,”相比昨日,晏念已有了提問的勇氣,“塵寰有孟子,言說離婁之明,公輸之巧,不以規矩,不成方圓,所以世間早已建立準則,並且隨時間、隨日月積澱,變得愈漸平允、公正、完善...”他嘗試用所學、所知進行抗辯,以捍衛自己搖搖欲墜的世界觀。

“你所言,是塵寰的準則,我所言,卻是道的準則,”赤松子微笑著說,“由凡人創造的準則,無一不受主觀意識影響,繼而失之偏頗。所謂立規為圓,立矩為直,可是這些行為的初衷,都是為了讓事物的性質,更符合主觀者的利益,所以或多或少,都存在愚見與謬誤。世間沒有聖人,因為聖人知曉塵寰的真理,自然不會通過主觀去評判眾生,所以在凡塵天,即便是被冠以虛妄之名自詡為王的人,也難堪聖人的名諱,更難以制定公允的準則,沒有決定生死的權利。”

樹蔭下涼風習習,輕拂起赤松子的長眉長須,雲白,天藍,仙童推門緩入,又是兩盞如琥珀般的苦秋露,晏念輕飲一口,苦澀如昨。

“此是對你所在塵寰的定義,陰陽者,天地之道,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世人私自建立虛妄的體系,為萬物定義,初衷不過是為了讓原本不易被領悟的事變得易於理解,可是塵間萬物本就自有定義,世人又如何能改變造物神賦予其的本相呢?人生息於忘川之上,活得愈久,受虛假定義的侵害愈深,愈會對所知之外的事物感到驚異,如同你驚異盤古巨樹的廣袤,卻對鐵水鑄劍屢見不鮮,這正常嗎?

天地之始,一其紀也,莫知其名,謂之神靈,世人不過是塵寰的縮影,世人的軀體、魂靈都是經由塵寰一絲一點緩緩雕琢而成,世人無法為不斷變化的自身定義,又如何定義他們所在的世間?天藍,水碧,雲白,鳥兒振翅而飛,風吹動樹葉,轉動風輪,人與人毗鄰,這一切原本皆屬無形,直至被世人附上有形的定義...

所以,在理解你所在的塵寰之前,你要知曉,被你視為鐵律的認知,你的世界觀,你所理解的萬物本質,都已被你生息的環境事先下了定義,世人讓你以為事物的本相即是你所知、所見,以及他們所說,可是這些定義,更多源自世人對未知事物的臆測,在於口口相傳,在於以訛傳訛,世人誕生時仰望星空,迫不及待為他們所見的一切命名,這些,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正確的?

重要的,並非環境始終變化,而是心靈始終不變,若有一日,妙悟的機關術可以不以畜為驅動,你認為,原因是什麽?思索吧,軒轅的子嗣,掀去蒙蔽雙眼的謬誤定義,用你的心重新感受、認知一切,認知萬物,方寸山希望以你為開端,在凡塵天播下種子...”

今日的課義比昨時更早結束,晏念獨自離開星霜宮,沿著玉石小徑朝妙悟的竹閣走去,彼時日暮尚早,勝境中剛剛升起炊煙,他邊走邊回憶這兩日聽得的道,所知的塵寰正搖搖欲墜,人世間卻依舊枯榮輪轉,寒暑匆忙...回憶自己曾在北地征戰,親見死亡,曾橫越大荒,可此時,卻仍難以窺見命運的真容,赤松子寥寥言語便顛覆了他的認知,摧毀了他對自身的理解,對眾生的理解,對世間的理解,天地遠比想象中廣闊,與此相比,與塵寰相比,冉閔和自己往日的努力是多麽微不足道?仿如初生的嬰孩兒,晏念感到迷茫,又滿心疑惑...

還未進到竹閣,晏念便被其中的熱絡濡染,晏黎與妙悟的吵鬧聲,狛胤的笑聲,這令他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並隨之感到釋然。

與伏羲造物的世間相比,眾生的確渺小如芥子,可是每個人、每顆芥子又都是一座完整的城池,一座獨立的世界,即便微不足道,卻也擁有無可取代的歡愉。

“我錯過什麽了?”他面帶微笑,輕聲說道。

“哥哥!”晏黎迎了上去。

“晏念,今日有口福。”蘇妙悟說,在他身側的案桌上,一味味珍饈鋪陳於一只只碩大的蚌殼中,美食素與美景輝映,一切都宛如在初春的曦光中推門遇見恩澤的白雪般美好,窗外一泓蓮池有波光搖曳,日暮的景色在雲際凝成一幅色彩濃郁的水粉,貂兒和堇松鼠在枝椏上翻騰,不時被香氣吸引,朝竹閣中窺望。

晏念不禁驚訝,面前有五色珍饈,有銀白的碗盞,巨大的蚌殼給人以置身龍宮的迷失感,而對於一尾來自深海的鮟鱇來說,若被過於濃烈的調料蓋過其味道,便與暴殄天物無異,所以裹著王漿與松果屑的石煎烹制令人垂涎欲滴;清釀的百花果酒散發出醉人的芳香;海貝和草菇的搭配與方寸山特產的香草相得益彰;熟透的山柚汁融於澄瑩的湯底,在山珍與海味共同構築的美景前,沈寂在晏念腹中的饑餓感瞬間被喚醒了。

“聽聞遠路而來,多有招待不周。”一陣清婉的問候倏然而至,在竹閣中濺起漣漪。

晏念應聲望去,一位年輕女子正盈盈走來,約是碧玉年華,有著與狛胤近似的深沈眼輪,可是雙眸卻如星點般清澈、明媚,恍如泛著靈秀的湖泊...她的肌膚蒼白若雪,身著一襲點綴潔白櫻草的堇紫霓裳,寬大的袖擺下露出兩截如白玉的手臂,各環一只鏤花銀鐲,靛藍的長發在肩上分散成幾絡如波浪般起伏的發辮,其間又結著幾顆嫻靜的鐫花銀珠,仿若清夜中緩緩流淌的涓流,映出月輝華美的光澤。

“不...您言重了,”晏念霎時緊張了言語,倉皇支吾道,“是我們承蒙狛胤與妙悟照顧...”

“哈哈哈,那有什麽照顧...”狛胤說。

“這是狛胤的妹妹,凝心。”蘇妙悟走到凝心身畔,聲音中有幾分拘謹。

“姐姐是喵嗚的克星,”晏黎學著狛胤的語氣,壞笑著說,她忽而想起在與妙悟相識之初,他曾說自己喜歡豐腴些的女子,至於凝心的身材,她略帶羞赧的偷瞄...然後輕輕嘆息著,確實是比自己單薄的身材“高聳”得多。

狛胤的妹妹,便也是十裔了,晏念含著笑,從妙悟的反應中依稀看出些什麽。

“這些,都是凝心姐姐親手烹飪的大餐。”晏黎說。

“何以稱是大餐...”凝心露出清淺的笑意,上揚的嘴角畫著動人的弧線,就像在晨曦中靜放的小花,溫婉、細膩。

“烹飪的訣竅,就是要傾聽食材的聲音。”狛胤適時地插言道,他早上剛這樣說過。

“凝心姐姐辛苦了,”晏黎挽起凝心白皙的手臂。

“是,是啊...”妙悟也在一旁應承著,依舊無人理會狛胤的感悟。

氣氛融洽熱絡,珍饈美酒,難得歡聚,紫蘇與松露帶來溫潤的口感,清釀的果露沁透心脾,宛如瓊漿,薈萃了夏日的氣息,窗外瑞鳥啼鳴,祥和而安寧,仙山的草木紛紛沐浴著已氤氳千年的日精月華,不見戰火硝煙,沒有饑荒紛爭,如斯美景,竟先於美酒醉人...眼見的方寸山,或許便是理想的國度。

狛胤酒意微醺,忽然起身搖晃著出去了,不多時又折返回來,手中捧著一塊被樹葉盛著的烤肉,“我差點忘記,哈哈哈,”他笑著說,蒼白的側臉被日暮染成迷離的緋色,“是青丘澤的仙人,讓我去取烤肉,說用來招待貴客...”他笑瞇了眼,深重的眼輪如同勾畫過眼線,“一大塊烤肉哦。”

燒烤是世人最原始的烹飪方法,卻最能激發食材本質的味道,凝心取一柄薄刃餐刀,纖細的指尖不過微微著力,烤肉便發出清脆的迸裂聲,濃香與熱氣同時洶湧而出,在酥脆的外皮之下,竟藏著讓人禁不住驚呼的柔嫩多汁,甚至不用特意咀嚼,入口已化。

晏黎夾起一塊遞上舌尖,在馥郁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香氣過後,味蕾又緊接著開始狂歡,經過椰肉和香辛碎處理,烤肉的口感分出層次,清爽又強烈,麻椒遮去肉的腥澀,細細研磨的海鹽又為它平添了海潮的氣味。

“青丘澤...是某人的名字?”晏念問。

“不,不,”狛胤說,“青丘澤是十裔之一,如今執守司命塔的十裔。”

“十裔...”晏念輕聲覆述,新的十裔,執守司命塔的十裔。

“在這天底,只有青丘澤才能烹出這樣的肉,”凝心微笑著說。

“所以,他們的能力是煮飯咩?”晏黎問。

“哈哈哈...”狛胤忽然恣肆的大笑起來。

“不,當然不是,”妙悟說,“青丘澤體內有火焰流淌,他們善於鑄鐵,據說,能捕獲金烏的羽翼,在這世上,只有他們的火焰,才能做出這樣的烹飪。”

“哇哦...應該邀他們一起來。”晏黎說,她體內的吃貨細胞是真的很想一睹青丘澤真容。

“這是彧修蛇做的,”狛胤說,“他才不會來妙悟的竹閣。”

“為什麽?”晏黎好奇地問。

“因為彧修蛇是彧秦魘的哥哥,彧秦魘和凝心還有喵嗚,他們三個...”

“哥哥!”凝心忽然眉頭微蹙,嗔怪道。

“是妙悟...”蘇妙悟很小聲地糾正道。

晏黎一知半解,晏念卻心照不宣地露出笑意,而蘇妙悟和凝心,早已雙頰緋紅。

“聽聞,彧秦魘已去往凡塵天,”狛胤說,“如今是彧修蛇在執守司命塔,繁忙之中,還能做此烹飪,也是有心了。”

觥籌交錯間,時光又晃過片刻,窗外繁星作燈,小徑蜿蜒,蓮池上徘徊著幾點螢蟲,終於,凝心端上了今夜的最後一味菜:輔以海鹽,經蜂蜜調味的琵琶魚,與茯苓和玉竹一起燉煮,摻著日暮的味道,恰好清潤了烤肉的熱燥。

方寸山的晚霞是堇紫的,蜿蜒於天底的水流也被敷上纏綿暧昧的顏色,從窗中遠眺,漁火和蓮燈像是迷路的星辰,微風徐徐,將清歌送入夢中,在方寸山度過的第二個夜晚,恍若比前一夜更令人滿足、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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