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八章 薄暮起 溢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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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黎隨婆婆學到了諸多知識,譬如分辨點燃後不會冒煙的柴草,更加堅實的縫紉技巧,在一次交談中晏黎得知兩位老人竟早已看穿她的女兒身,不過說破與否,對他們來說又有何區別呢?

晏念傷勢漸愈,某日午後他在林間冥想時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聲音的主人似乎有意隱匿,可在晏念聽來卻如擊鼓般清晰,於是他悄悄躲進樹影,伺機而動。

是一個瘦骨嶙峋的青年,身著破舊衣衫,腳上綁著厚厚的破布,正瑟縮著淌過結晶的枯草。

熟悉的裝扮,是流寇,晏念心想,驛站主人說他們時常會來劫掠,所以,他是探路的斥候?當他們被那些可怖的鮮卑武者驅走後,顯然已不敢再像往日那樣貿然行動。晏念不露聲色,因為他正在心中醞釀一個計劃。

午後林間,時光靜謐而悠然,可是青年孱弱的身影卻讓這幅愜意的風景變得不再和諧,他笨拙地四處窺視,當他發現驛站外不再有成群的黑馬時,他打消懼意,隨後他望見正在木屋外梳理長發的晏黎。

在老人點破晏黎的少女身後,晏黎迫不及待地清洗一番,實現了自己梳理長發、洗去泥痂的夢想,此時她正沐浴著和煦天光,將膚白如雪、星眸絳唇、長發如水這幾件令世人羨煞的財富一展無餘,晏黎心中歡喜,直至一只幹枯的手忽然按上她的長發。

“娃兒。”老婦在她身後駐足,並輕輕撫摸她泛著光的發絲。

“婆婆!”晏黎愉快地應著,聲音宛若銀鈴。

“這個,給你戴上。”老婦從懷中,從最貼身處費力掏出一件細小的包囊。

“啊?我不要。”晏黎下意識地拒絕著,但老婦仍緩緩將之打開,從中露出一枚細小恬淡的朱色木簪,“來,我給你戴上。”她露出笑容,不由分說為晏黎挽起發髻,插好發簪,“真好看,”她笑的像個孩子。

“真的嗎?”晏黎摸著發簪,心中暖暖的,可是被貼身收藏的木簪一定十分寶貴,說不定附著什麽重要的記憶,或留給子媳,或是她成親時的嫁奩...

晏黎從她淳樸的笑意中恍若看到,她年輕時在房前梳理長發,她的男人或許正因此戀上她,然而歲月如梭,寒暑匆忙,如今曼妙的身材已被沈重的心事壓垮,時光讓黑發開出斑駁的霜花,曾嬌俏的容顏也被生活折磨得支離破碎。

“真是好看,”婆婆歪著頭,笑的像個孩子,“留著它。”

“婆婆,我不要,”晏黎輕聲說,“我不能戴,”她擡起手,試圖把簪子取下來,可老人再一次制止了她,“現在不能戴,總有能戴的時候,”她說,“我老了,已沒有那樣的時候了...”

“婆婆...”晏黎嚅囁著不知該說什麽,她忽然覺得婆婆想托付的並不只是一枚木簪,或許,還有她早已逝去的年華。

這一切都被隱身暗處的流寇看在眼裏,他因此得知驛站中有位美貌少女,而駭人的武者也已離去,確認後者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前者則是意外收獲,於是他悄然退去,沿著來時路跑遠了。

隨後晏念在樹影中現身,他猜測用不了多久流寇就會大舉而至,因為欺淩弱小是眾生的天性,若飽食是為了滿足物質需求,那麽對他們來說到驛站欺淩和洗劫這些可憐的老人,則是為了滿足精神需求,他們迫切想重新占據這座藐小的精神庇護所,尤其是,他們即將獲知晏黎的存在。

晏念在木屋二層找到正侍弄木甲的蘇妙悟,並將自己以暴制暴的計劃告訴他,兩人一拍即合,在驛站主人為他們做了那麽多後,蘇妙悟認為該是有所回報的時候了。

可未過片刻晏念便陷入苦惱,因為事關晏黎,他隨即察覺自己是在玩火,是在進行一場無力承擔後果的賭局,但他同時又因為即將到來的戰鬥而激動不已。

可是當晏念把計劃說與驛站主人時,卻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反對:“這是老東西的終結之處,年輕的生命不應在此結束。”

“對流寇忍讓、縱容,無異養虺成蛇,”晏念搖搖頭,隨後信誓旦旦地說:“他們多是烏合之眾,我了解他們。”就像了解乞活軍,他想。

“他們敢與武者交手...”老人只好引先前的沖突為佐證,“流民啊,流民比異族還可怕,他們是為了求生,而求生是本能,有什麽力量能比本能還強大?

“本能啊,沒錯,本能是強大的力量,”正忙於拼裝機關犼的蘇妙悟適時插言,“所以我們不會仁慈,不會如那些武者。”

盡管驛站主人已不是首次見識他機關術的能耐,但此時依舊大為嘆服,並開始相信他們有取勝的機會。

“我師父說,不論一個人所知所學如何精深,都不可能超越他所處的時代,”蘇妙悟含笑望著晏念,說道:“我對此深信不疑,武力也是如此,我們必不可能超越所有世人...”

“能超越盤踞山中的流寇就夠了。”晏念向他回報以心照不宣的笑意。

“可他們也是可憐人,都是被這世道害的...”老人仍在堅持,他話音支吾,或許因為機關犼森森的獠牙,或許是他真的憎恨世道,憎恨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老人家,可憐之人更易作惡,因為途窮而肆無忌憚的惡,”晏念說,“世人無法與蝗蟲語,所以只能任之或是拔除,這是您的教誨。”

“他們不會再有作惡的機會了!”蘇妙悟一邊修整木甲一邊平靜地說,映著炭火的木器看上去有幾分詭異,令原本就瑟縮不已的老人更加不寒而栗。

晏念不得不承認,在蘇妙悟溫文爾雅的表象下其實隱藏著一顆決絕的心,他總是以一種近乎玩世不恭的態度去敘說一些可怖的事,當然這或許正是他看透塵寰的表現——他很少感情用事,也知道何種情勢下應斷舍離。

晏念望向晏黎,此時她正沈浸於昔時揚州城外的回憶中,蘇妙悟用火煉螣蛇屠殺晉國騎士的景象歷歷如新:日暮下詭異的機甲,從泛著幽光的爪尖不住滴落的鮮血,覆著破碎鎧甲的殘缺軀體,那番畫面將再次上演嗎?她忽然有些悲傷。

“不,妙悟,”晏念說,“他們一定會得到教訓,但未必是趕盡殺絕。”

“是啊,何必趕盡殺絕...”驛站主人跟著附和道。

“致殘,不及致死仁慈。”蘇妙悟淡淡地說,盡管他知道難以改變晏念的惻隱之心,盡管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道理誰都明白,可是凡人皆有凡念,因為眾生不是蘇妙悟,所以難免感情用事,所以眾生就是如此,寧願為親手埋下的禍因付出代價,也不願違背自己初時的心意。

“好吧,”他又露出笑意,“但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木棒可給不了他們教訓。”他借此反駁晏念的仁慈,不論如何,兩人終於找到了適於彼此的溝通方式,晏念不再提及“仁慈”,並且開始著手制作自己的第二柄武器。

經過驛站主人允許,他選了一柄尚未完全腐朽的長槍作為原料,經歷長久荒廢的刃尖早已稱不上鋒利,但卻仍不失為一件堅韌的鐵器。

晏念就著冰冷的雪水再次磨礪它的鋒芒,在褪去斑斑銹跡後,頎長的雙棱刃面又重現了銀色的真容,最終晏念擁有了屬於他的第二柄短劍。

蘇妙悟也想找些什麽充實戰備,然而貧瘠簡陋的木屋中已找不出任何物資,除去幾條結實的麻繩,於是他決定在流寇的必經之路上設置套索。

“他們從北邊來,”驛站主人說,“沿著先前離開的小徑,因為他們不會貿然進山。”

在確定方位後,蘇妙悟費力彎下幾棵松木,將麻繩一端在樹頂系緊,之後將制成套索的另一端在地面固定,最後用枯葉偽飾。

“能奏效嗎?”晏黎將信將疑。

“當然了,”蘇妙悟自信滿滿,“要像野豬一樣思考,在野蠻和縝密間尋到一個微妙的平衡。”

“蘇哥哥,你已在化身野豬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晏黎用嘲笑的口吻說著轉身走了。

“胡說,”蘇妙悟自覺窘迫,“我的意思是,當他們緊盯木屋時,自然就顧不得腳下...”

可晏黎已走遠了,他只好無奈地來回踱步,在經過一番思索後,他決定在繃緊的套索上切下豁口,如此,慣性將把誤入其中的人拋上雲際,這會令威懾的效果倍增,雖然他和晏念都很清楚,這些簡陋的陷阱不會對戰局有決定性影響,至多不過是在戰鬥伊始讓對方措手不及從而失去先機,或是摧毀流寇的信心,所以兩人都已準備好進行一場純粹、原始的戰爭。

當林間的一切準備妥當,晏念攀上驛站旁距離陷阱不足十餘步的樹冠中隱藏,蘇妙悟則抱著黑匣走出木屋,正碰上晏黎跑過來。

“請給負重者讓路。”他說。

“聽著有些耳熟,”晏黎說,“我要去二樓躲起來。”

“嘛,是一位偉人說的。”蘇妙悟說。

“誰?”晏黎側身,為他讓出路。

“呃...”妙悟支吾半晌,“悟子。”

“哦,痦子。”

“嗯,悟子。”

蘇妙悟和他的機關犼去了距離陷阱稍遠些的地方,與晏念隱身的樹冠遙遙相對。

“你也爬到樹上去啊,蘇哥哥!”晏黎在窗戶中探出頭,提議道。

“我寧可找一塊開闊的空地,”蘇妙悟聳聳肩,拒絕了她的提議,“躲藏的要訣就是能進能退。”他愉快而自豪地說,像在講述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好吧,”晏黎面無表情,眼睜睜瞧著他如一只臃腫笨拙的蟲子般鉆進一叢茂盛的草窩,又在枯黃蕪雜的草葉間露出兩只明亮的眼睛。

“我擅於躲藏。”他說。

晏黎冷眼瞧著他露在草叢外被青衫遮掩的身軀,不情願回憶起初時與他相遇的情景:

蘇妙悟眸中仿佛有煙波在靜謐流轉,竟晃生出琉璃般的光彩,她望著他,恍惚中仿若時間都停止流逝,原本熱絡的氣氛倏然變得如水般靜謐,恍如世人都失卻心神,變得不能動,不能說,唯獨只有眼前神情繾綣的人兒在眾生中伶俜而立,仿若被煙波暈染的水墨卷帙,仿若所有生硬的筆畫都被附著了溫和的生機,雖未著濃墨重彩,卻依舊雋秀的令人不禁屏息...

“雋秀?呵呵,”晏黎喃喃自語,“這世上有一種奇妙的人型生物,就叫豬一樣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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