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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章 今夕,何夕 今時,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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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念始終在被夢魘糾纏,介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但仍保有某種模糊的意識,他感到渾身灼熱,四周影影綽綽,仿佛很多人正在他身畔忙碌,他試著睜開眼,可隨即又放棄了,他感到自己正被一股莫名的恐懼籠罩,他想發出聲音,但卻無能為力,就像他的靈魂正被困於一副並不屬於他的軀殼。

直至一陣沁入心脾的涼意忽然棲上他額頭,舒適的感覺逐漸蔓延全身,是妙悟的靈藥?他想著,想著,又再次屈服於洶湧的睡意。

不知過去多久,晏念從一片漆黑中蘇醒,他反覆眨眼,想讓它們盡快適應正籠罩他的黑暗,可雙耳卻忽然捕捉到某種細微的聲響,像是闃然的、濕漉漉的觸碰,他試著挪動身體,才發覺自己深陷於繃帶的糾纏,而聲音仿若來自脅下的創口,並且隨著觸碰,還有恍惚的暖意傳來。

“晏黎?”陰沈的晦色讓他不自覺壓低聲音,或許是晏黎,正為他處理傷勢,他想,他的眼睛已開始適應黑暗,“這是在哪?”他生澀地問。

沒有人回應,周圍依舊岑寂,除了某個幽邃的角落傳來如回音般輕微的震顫,除了濕漉漉的令人不安的聲音之外,沒有人回應。

晏念感到惶惑、焦慮,就在此時,一縷暗淡的光線驟然投射進來,堆積於窗畔的陰霾瞬間被驅散了,幽藍的光澤填滿了原本屬於黑暗的領地,晏念松口氣,“晏黎?”他再次小聲呼喚,然後側過頭,試圖看清為自己處理傷勢的人。

可是,在接下來的瞬間,晏念被前所未有的恐懼迎頭痛擊,頭皮恍若被整塊剝離般麻木到毫無知覺,他的耳膜在嗡嗡作響,他禁不住驚呼,不顧一起想掙紮起身,因為在他面前,在咫尺之內,幽藍的光澤勾勒出一副清晰的輪廓,赫然是一頭生著棕色鬢毛的巨大赤鹿,它的犄角如堅硬的荊棘般雜亂的豎立著,每一處分叉都生著畸形的骨痂,此時它正昂著頭顱,向晏念露出詭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以及叢生的、駭人的獠牙。

晏念不顧一切地掙紮、吶喊著,試圖遠離正在****他傷口、吮吸他鮮血的怪物,可他的努力只是徒勞,因為他的身軀被厚厚的繃帶糾纏著,並且愈陷愈深。

就在一籌莫展時,怪物卻像忽然感知他的心意般開始緩緩後退,晏念已渾身虛脫,但仍在向四周摸索,試圖尋找能用以防身的利器,巨大的恐懼讓他不敢把註意從怪物身上移開,直至他的餘光恍然察覺到某種耀目的光,正從他背後逐漸隱現。

靜謐的光芒驅散了盤桓於室內的黑暗,讓晏念感到溫暖平和,他恍惚感到那正是令怪物退去的原因,於是他緩緩轉身,試圖一窺光芒的真容,然而他卻親見了自己的臉龐,親見了那張惶恐、蒼白的臉,他們彼此凝視,可這幅詭譎的景象卻並未讓他感到驚惶,沒有畏怯,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安寧,因為在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之下,在他的背上,此時正逐漸呈現一幅被煙雨暈染的卷帙,描摹著淡而朦朧的紋路,卻綻放出奪目的光輝。

翌日,晏念伴著晨曦蘇醒,隨即意識到自己經歷了一個長長的夢境,山間的拂曉安靜的恍若時間都停滯,他掀去蓋在身上的粗布棉被,發現自己脅下的傷口已被悉心處理過。

不是敵人?

他恍惚記起自己在失去意識前,高大的鮮卑武者曾這樣疑問,他松口氣,自己還活著並且被照顧得很好,所以他們很安全,因為善待俘虜從不是鮮卑的傳統。

樓下隱約傳來晏黎與蘇妙悟的對話聲,他猜測自己正在驛站二層的臥房中,於是嘴角浮現出釋懷的笑意,盡管昏睡帶來的混沌感依舊如一頭暴躁的野獸般盤踞在他大腦深處,他從床榻上費力起身,之後四處打量:墻角倚著兩三件農具,缺了邊的陶罐仿佛高矮不一的守衛,兩柄鍛造粗劣的長矛橫躺著,頎長的刃尖被歲月侵蝕,現出斑駁的銹跡,地板鋪著厚厚的用以保暖的茅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黴味,與他睡過的床榻毗鄰,還有七八副拾掇整齊的鋪蓋,驛站的內部顯然比他之前所想象更加寬敞。

經過短暫休整,晏念緩緩起身向窗畔走去,虛掩的窗扇被一張殘破的野豬皮遮去大半,向下俯瞰,窗外籠罩著蒼茫的霧氣,濃郁的讓人誤以為天上的雲床正在大地休憩,陰沈的天色與昨時的和煦恍如隔世,不遠處稀落的灌木因晨間霜凍而凝上一層細小的冰晶,此時紛紛垂下頭,露出荒蕪的地面。

晏念深吸一口氣,讓冰冷的空氣直徹入肺腑,之後又長長吐出,再眼睜睜看它化成蒼白的霧霭,他曾在那片荒蕪的地面上與人以命相搏,如今他活了下來,晏黎與蘇妙悟似乎也安然無恙,他因此而慶幸,並且有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哥哥!”

晏黎在他背後輕聲呼喚著,晏念在她聲音中同時聽出欣喜與疲憊兩種情愫,他轉過身,向她報以蘊滿暖意的微笑,之後她小心翼翼走上前,輕輕擁住晏念並把臉貼上他的胸口。

他們一起下樓,昨日相遇的鮮卑武者在黎明前就離開了,經過主人熱忱的自我介紹,晏念才知道原來這是一座荒廢已久的驛站,如今只剩兩位希冀遠離人煙的花甲老人在此寄住,而與他交談的男主人正是驛站昔時的駐兵,他蓄著花白卷曲的胡須,肩上披著一件由獸皮拼接成的破舊大氅,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

年邁的夫婦在這片被山野環繞又鮮有人跡的山間相互護持,安享了幾年平靜生活,也迎來一批又一批過客,其中大部分人都向他們表示友好,也包括昨日那些隱去身份的鮮卑武者。

晏念向四周打量,驛站一層是足以容納數十人的寬闊開間,十幾張低矮的桌案雜亂無序地擺放著,地面與二層一樣鋪著厚厚的茅草,只在正中生著炭火的地方裸露出一片粗糙的石造地面,此時驛站的另一位主人——一位頭發花白、身子略微佝僂的老嫗正在火盆旁忙碌,不時用怯懦的餘光偷偷瞄他。

“若不是戰亂...”男主人搓著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若不是因為戰亂,這裏本應是通往徐州的捷徑,本應繁華、熱絡...可現在的王恨不得豎起高墻,把建業,把江南都像包粽子般裹得嚴實...”他凝望著驛站前蜿蜒的道路,恍若陷入沈思。

唉,晏念隨著老人發出嘆息,他望著他渾濁的雙眼欲言又止,若不是因為戰亂...今時,將是何時,而此處,或許也會從一座破陋的建築發展成一座繁盛的村鎮,就像赤崖堡那樣。

“昨日那些武者...”他忍不住問。

“那些人啊,”老人忽然一掃愁容,敦厚地笑了起來,“是不是看著兇神惡煞的?”他把一枚幹枯的草葉丟進嘴中咀嚼。

“嗯,是挺兇惡的,”晏念含糊地應著,“他們是過路客?”

“昂,是呢,說是從北地過來,要去江南,”老人回答,“他們自己獵了野物,只是借宿兩宿,對我們兩個老東西倒很謙和。”他說著瞧一眼正在炭火旁忙碌的婆娘,眼神中充滿溫柔,“怎麽說呢,看著兇惡,卻不是惡人,反倒是那些同宗的流民啊...”

老人的語氣倏然變得憤懣,原本交叉在一起的枯槁手指也開始顫抖,“算了,這把年紀,什麽都經歷過了,還能學不會包容?”他以一聲長嘆做了結束,之後就沒再說下去,可是晏念已了然於心,並且感到五味雜陳,偽善不如積惡,披著弱者外衣的惡人往往更加殘忍,因為他們被生計所迫,已露出本性,露出獠牙。

“哥哥,是那些武者為你包紮的傷口,”晏黎在一旁插話道,此時她正與蘇妙悟並排坐在黑匣上,“他們懂得醫術,看著不像壞人。”

“那不是醫術,”蘇妙悟糾正道,“是急救術,想必他們是行軍之人。”

晏念點點頭,這場錯誤的爭端只是因為三人在錯誤的時間出現於錯誤的地點,才招致怒火。

“他們的首領建議我們改走水路,”蘇妙悟枕著自己的臂膀,向後倚在木墻上,悠然自得地說:“他說啊,在三月開春前,沿海的季風會一直向北吹拂,所以此時水路最適宜北上,”他忽然沈吟起來,“我們早該想到的。”

“早該想到的!”晏黎在他身旁吐著舌頭學他說話,“蘇哥哥,你早該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凡事皆因果,”蘇妙悟略略一怔,接著又煞有介事地說:“有些事只可悟,不可說,不然何來今時因緣?”

然而晏黎壓根沒有接他話的意思,“哥哥,”她自顧自對晏念說:“武者的首領好生威武。”

“只是過於沈默寡言,”蘇妙悟說,“如果...”

“如果爭執起來,說不定,連元茂大叔都不是對手...”晏黎再次打斷蘇妙悟,此前她一直認為乞活軍中徐元茂是她畢生所見最孔武善戰的人,“而且,還很俊秀,”她癡癡地說,“他的氣質像我之前給你講的謝千欽。”

“他們的首領,不是持雙戟的武者?”晏念有些疑惑,畢竟那張黝黑的臉與俊秀相差甚遠。

“不是,不是,”晏黎不住擺手,“他們的首領始終在木屋中飲酒,就在那張桌上,”她指著緊靠墻角的一張桌案說,“他散著長發,默然不語,身畔豎著一柄,一柄...”她忽然開始左顧右盼,像在尋找比對物,當她的目光落在蘇妙悟身上時,瞳眸中又驟然亮起光彩,“一柄,像蘇哥哥那麽長的刀!”

“胡說!”蘇妙悟氣鼓鼓地反駁道,“我有那麽短?”

“差不多吧,差不多,”晏黎捂著嘴譏笑他,“只是,他有些憂郁...”她忽又陷入黯然。

“黎兒,總有些苦痛的經歷,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對我們所知的人,刻下了我們無法想象的傷痕。”晏念說。

“哦...”晏黎似懂非懂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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