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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章 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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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午時,王羲之被從窗外飄入的雨絲驚醒,睡沈了,這是他的首先反應。王羲之早已步入中年,不再精力充沛,變得過於溫和,他時常因惆悵,惆悵自己已不再是一名稱職的守官,然而事實恰恰相反,有時閱歷與經驗才是謀略和戰術的根基,是某種催化劑,所以比起年輕時,比起能任意揮舞無量心時,如今的他或許更具威脅。

下雨了?他望向窗外,風停了,雨來了,是他的第二反應。

透過連綿細雨,坐落在山間的校場與兵營顯得分外安謐,往西是倚山而建的巨大城防,緊接著是一片起伏不平、布滿亂石與矮樹的荒原,蕭疏的地貌一直延續到神農溪,若天氣晴好,王羲之甚至能在他的臥房望見溪水旁掙命的漁人,然而此時卻只能望見一片蒼白的霧霭。

“下雨了,將是吉兆。”他沈吟。

巴東的雨將持續很久,泥濘會牽絆行軍的速度,增加作戰難度,他在窗前展露笑意,天公也在偏心,巴東的一萬守軍在這樣的環境中足以一戰,若天烏沒有戰爭巨獸的話...因為在自然的生靈面前人類無能為力,一想及此,他的臉上再次陰雲密布。

當日下午王羲之向全軍下達命令,巴東因為雨季進入整備,軍需官開始急切地奔波,與技工一同忙著修檢城防、重弩等戰爭機械,守軍則停止訓練,轉而對各自的武器裝備進行保養。

霜月的雨會侵蝕意志,令刀劍腐朽,王羲之說,所有人都信以為真,紛紛懷著愉悅的心情為鎧甲上油、用砂輪磨礪兵器的刃尖,相比在冰冷的雨水中艱苦訓練,整備的工作自然愜意得多,因為陽光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露面。

輕松的氛圍一直持續到第二日清晨,早飯的炊煙尚未被晨風吹散,派往西路的斥候陸續返回,並帶來了天烏進犯的消息。

巴東在瞬間陷入慌亂,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天烏進犯意味著什麽,好在守軍的鼓舞令巴東又再次恢覆士氣,絕大多數原住民選擇據守,即使羯人的惡名無人不知,但他們仍願意留下,出於對家園的眷戀,對巴東蔭蔽的依賴,更是出於對流離亂世的恐懼。

王羲之召集斥候,要求他們對戰爭巨獸之事三緘其口,因為戰爭巨獸往往會在摧毀城防前率先毀掉住民的信心,之後他取出早已備好的信件,命令他們換上新馬直奔建業、義襄與武陵,若一切順利,首批援軍將在五日內抵達。

巴東許久未經歷戰事,然而背水一戰的決意令守軍與住民的行動事半功倍,戰備緊鑼密鼓,大批早已荒廢的裝備被從軍械庫中運出,現著斑駁銹跡的鐵甲,斷折的刀劍都被分解成尖銳的殘片,用以布置陷坑。

數不清的工匠圍在城壁四周敲敲打打,忙於修補裂痕,在城垣上佇立已久的重弩經過修整變得煥然一新,如長戟般的弩矢排列整齊,泛出玄青色的光澤。

巨大的銅甕被灌滿油脂,步履蹣跚的老人和婦孺在城防前組成溪流,把堆積如山的碎石運上城垣,它們都將成為據守城壁的利器。

農人在城外忙著收割作物、漁業,他們迫不及待地刨出植物鮮嫩的塊莖、枝葉,收集尚不成熟的果實,即便淅瀝的雨水令堅壁清野的工作變得緩慢,可是巴東需要收集一切食物、糧食,以應對極可能爆發的持久戰。

農婦在竈火旁熟練地熏制食材,使之變得易於保存,當戰爭陷入膠著,守軍必須依靠這些粗糙的熏制品,以及糧倉中貧瘠的越冬儲備來果腹,直至戰爭結束。

幾千名身軀壯碩的巴東男兒排列成蜿蜒的人流,等待軍需官盡可能地武裝他們,巴東的險山惡水早已將他們訓練成天生的戰士。

年輕的婦人用靈巧的手將閑置衣物拆解成條,她們就地取材,並將之改造成能在戰事中有所作用的急救品,因為在接下來的時日,任何看上去微不足道的物資都將變得彌足珍貴。

王羲之每日巡查,開始時他相信巴東已擁有覆滅的決意與堅固的城壁,他同時為住民的積極感到欣悅,但他緊接著陷入不安,因為絕大多數住民一生都未曾經歷戰爭,更無法體會戰爭的可怕,有人躍躍欲試,變得不再安分。雖然所有勇氣都應受到嘉許,但盲目的自信絕非好事,盲目的自信會讓人的意志在現實面前被輕易摧毀,所以他們應敬畏戰爭,敬畏生死,或者,至少應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麽。

就在王羲之為此感到擔憂時,城中另一些人卻開始了新的旅程。

從清晨時便有住民與行商陸續離開,在戰爭面前總有人選擇逃避,他們拖著行李三兩成行,可是廣袤的荒原卻令他們不知所措,人群不時發出悲戚之聲,在一段時日後,他們若有幸抵達與巴東相距甚遠的彼岸,或許將能一窺江南的繁華,可屆時他們不得不再次尋找生路,男人成為苦力、流寇,甚至加入乞活軍,而女人則只能帶著孩子淪為婢從。

王羲之比他們中任何人更知道世界的殘酷,但他仍默許了他們的行為,誰都有選擇的權利,畢竟在大多世人看來,生命是最寶貴的財產,即便與自由與尊嚴相比也毫不遜色。

好在大部分巴東住民仍舊戰意堅決,至少到目前為止,於是王羲之趁勢召開了首次戰前軍議。

軍議的氣氛倒是喧囂熱絡,部將圍著炭火積極發言,王羲之開始時只是安靜傾聽,在他的部署中有幾名缺乏經驗的年輕將領,以廖含玥、盧錦桐為首,他們年輕驍勇,熟谙使用諸如刀戟、弓弩等各般武器,卻唯獨不會用腦子,他們在軍議上摩拳擦掌,盧錦桐甚至提議越過神農溪,效仿秦時項羽破釜沈舟的方式迎敵。

“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廖含玥附和道。

荊楚巴東,險山惡水,素來民風彪悍,所以被稱為鐵壁的巴東郡從不缺少勇士,卻始終缺乏穎悟的智者,破釜沈舟?王羲之感到啼笑皆非,因為此提議淺薄、愚蠢、又不自量力,他命令他們閉嘴,直到天烏的陣仗兵臨城下。

之後王羲之將目光投向成光烈、鄭釧等人,他們是曾參與某次攻堅、相較之下富有經驗的軍中武者。須臾沈吟,身軀高大的鄭釧提議守軍在城防與神農溪之間的空地上迎擊敵軍,湍急的水流將成為天然屏障。

他的提議果然比之之前有了進步,至少經過思考,但依舊不夠縝密,並且匱乏策略,“不,”王羲之說,“兩個提議的差別僅在於由誰扮演項羽。”

聽到鄭釧的提議同樣被否決,廖含玥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

“巴東有年輕的將領,彪悍的守軍,所以,我們應以逸待勞,進行一場持久戰!”一個陰郁的聲音忽然從軍議室一角響起,聲音的主人名為王如柏,是土生土長的山民,因為勇猛被冠以跳山猛虎的稱諱,他膚色黝黑,周身滿布瘡痍,自幼隨父輩在神農架廣袤的林海中討生,鬥慣了山中魑魅,卻忘了要如何適從人心,所以他沈默寡言,幾十年駐守巴東。

“很好,”王羲之向他投去讚許的目光,“敵人長途跋涉,來勢洶洶,必然希望速戰速決,所以我們要據守,要消耗他們的士氣,憑借地利,憑借巴東高聳的城壁!”

他不願讓守軍出城迎敵,不只因為天烏遠路而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更是因為他對於戰爭巨獸的忌憚,他深知巴東的年輕將領對戰爭巨獸的認知尚停留於枕邊故事,他們不知道對方的可怕,以及所能造成的破壞,可是王羲之知道。

戰爭巨獸是早該湮滅於荒蠻世紀的古老物種,是遠古生命的遺骸,它們曾在幾千年前神州邊緣的不毛之地上橫行,被冠以無數讓人談之色變的名諱,之後卻銷聲匿跡,直至被羯人再次發現並豢養。幾千年的時間足以令地塊遷徙,令冰山消融,令方寸山在塵寰豎起堅不可摧的界限,卻始終未能磨滅這些巨獸暴虐的天性。

所以盲目迎敵無異於自尋死路,很高興有人能認識到這一點,王羲之想,不過只可惜王如柏的年齡比巴東的城墻還要老。

“可是,郡守,”成光烈眉頭緊蹙,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天烏遠路疲累,莫非要給它時間休養生息?何況敵軍不知巴東虛實,古有城濮之戰,退避三舍,誘殲楚軍;有孫臏巧思,退兵減竈,誘殺龐涓,郡守,我們是否應效仿誘敵的計策?”

“是啊,”鄭釧跟著說,“若一味據守,直至天烏援軍趕到,不是便遲了?”

言之有理,但仍欠缺思慮,王羲之搖搖頭,說道:“不,誘敵是取巧之計,如今敵我兵勢相差懸殊,誘敵深入只恐弄巧成拙,況且,雖然支雄不谙帷幄之妙,但他一生征戰,必不缺少應變的經驗與鋌而走險的勇氣,至於天烏援軍...”他沈吟半晌,“至於援軍,我們巴東,不是也在等待嗎?”

“可是,郡守,就放任天烏大軍兵臨城下?”鄭釧仍在堅持著。

“不是放任,”王羲之若有所思地長籲著,“首先我們要爭取時間,所以毀掉神農溪上的橋梁,鑿寬河道,之後堅守,直至建業的援軍出現!”他語氣堅決,可是當他逐一掃視諸將時,卻依舊看到幾幅忿忿難平的神情。

“打消出戰的念頭!”他長嘆道,“巴東鐵壁不允許恣意妄為!所有行動都要遵循周密的計劃!”他倏地起身,希冀以此增加聲勢,“巴東守軍為何被稱為鐵壁?因為我們與群山融為一體!所以不要怯懦,不要畏縮,不要讓鐵壁的威名與榮譽毀於魯莽!”他忽然擡手指向窗外的城防,以及城防之後的遠山,“因為此處是建業以西最後的防線!”他雙眉聳立,再一次環視眾人,“若鐵壁失守,我們的國家會怎樣?我們的臣民會怎樣?”

“巴東絕不會失守!”盧錦桐咬牙切齒地說。

“希望如此,”王羲之喟然長嘆,像是洩了氣般緩緩坐下,“若巴東失守,這座城池,將成為我長眠的墳冢。”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偌大的軍議室忽然變得如死般沈寂,王如柏面色陰沈,廖含玥緊握雙拳,直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而鄭釧神情悲憤,嘴唇禁不住顫抖。

王羲之的視線依舊停留於窗外,透過連綿的陰雨,眺往迢遙的西方,在垂天之雲的盡頭,漆黑的雲翳吞沒了最後的天光,天烏將至,羯人將至,但在今日,在這場軍議中,王羲之已達到了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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