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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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將被風吹得淩亂的頭發往腦後一捋,夏慕狠狠地踩下剎車,高速行駛的跑車在短短幾米的距離裏停了下來,巨大的慣性將南閱摔得暈頭轉向的。

看到好友瞪圓了桃花眼,憤怒又委屈的朝著自己怒視而來,夏慕得逞似的哼了一聲,以手做梳,將打結的頭發大致理順後用發帶綁起來,硬邦邦的朝著南閱扔出兩個字:“下車!”

暈頭暈腦的南閱下意識朝車外看去,熟悉的別墅清晰的落在眼底,臉上鮮活的情緒慢慢凝滯,好半晌,在夏慕漸漸帶上審視的目光中,她終於回過神來,慢吞吞的下車,按下指紋鎖打開了大門。

南家的別墅是南鈞早些年的時候買下的,並不是在最好最貴的地段上,加上地下室總共有四層,頂樓搭著漂亮的花棚,樓下帶著小小的花園和車庫。

以南家的財力來講,實在是簡陋的住處了,但因為女主人對整棟別墅的細節布置,讓整棟別墅顯得野趣橫生,滿滿的都是生活氣息,十分溫馨,再加上住得久了有感情了,因此這麽多年來,南家三代人都沒有挪窩。

南閱與夏慕幼年相識,那時候夏家也住在這片區,後來夏慕的母親竇燕出了事,夏明城又從夏博手中接過公司大權,幹脆帶著夏慕,重新在距離此處甚遠的定康路蒲公館重新購置了家業,搬了過去。

夏慕還住在這邊時,兩個小人之間的關系還顯得生疏而僵硬,距離隔得遠了,感情卻飛速升溫,想方設法的膩在一起,比親姐妹還要親近三分,沒少讓兩家大人笑話。

在旁人眼中,南閱從當初在學校昏迷到現在,離家不過十餘天,唯有南閱自己知道,從前世因為和南川相看兩相厭而搬離這片亭山別墅區,到如今再度站在這裏,她已經離開足有十二年!

故地重游,那些曾以為已在時間長河中逐漸褪色模糊的記憶,在這刻強勢覆蘇,南閱站在闊別已久的家門口,目光一寸寸的自熟悉的景致上掃過,神情變得恍惚朦朧,久久未有動作。

聽到外面的動靜,腰上系著圍裙的男人迎了出來,男人正值壯年,面相俊朗,身材高大,氣質儒雅,望著南閱的目光溫和而寵溺,透著一股子親昵,猶如至親長輩在打量後輩。

“韓叔,”南閱訥訥的望著溫潤如玉的韓弋,原本因為出神而渙散的視線慢慢聚焦,眼眶微紅,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卻倔強的不肯落下,雙唇被她不自覺咬得發白,神情委屈至極也愧疚至極。

夏慕沒有下車,坐在車裏隔著小小的一段距離,面無表情的看著南閱微微顫抖的背影,少女所有的失態都被她納入眼底,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尖泛起青白色,平靜的眼底情緒晦澀難明。

“怎麽了這是?身體不舒服嗎?快進來躺會。”韓弋被南閱突如其來的情緒嚇了一跳,在圍裙上擦去手上的水珠就過來拉她,擡眼看到夏慕的車還停在門口,朝她招呼道:“小慕要進來一起吃飯嗎?”

夏慕深呼吸兩次,揉著太陽穴語氣疲憊的拒絕了韓弋的邀請,視線久久的凝視著韓弋身旁那道神情恍惚的纖瘦身影,好半晌才用力踩下油門,火紅色的超跑如同野獸般嚎叫著迅速遠離了南家的別墅。

引擎發出的咆哮聲讓南閱一個激靈,驟然回神,對上韓弋關切的神情,臉上努力揚起的笑容僵硬至極,眼底還殘留著幾分恍惚的茫然:“我沒事的,韓叔。”

韓弋雖然覺得她語氣失態,只是想到剛剛夏慕那那很少出現的難看臉色,和拒絕自己時僵硬的語氣,只以為是兩個小女生又吵架了,沒有多想,只叮囑了兩句就匆匆進了廚房。

夏慕和南閱感情好是不假,但兩個小女生,尤其是兩個性格差異巨大的女生,總會有爭執發生,甚至有過鬧到絕交的時候。

起初兩家的大人還會著急的在其中調解,後來發現他們自己就能處理好矛盾,吵吵鬧鬧過後友情卻愈發的牢靠,也就懶得搭理兩個小姑娘之間的事了,由著她們自己去磨合。

南閱卻沒有聽到韓弋關切的嘮叨,回到久別重逢的家中,她自醫院醒來後就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慢慢的放松了下來,先前被她忽視的疲憊湧上心頭,靠在沙發上就睡了過去。

韓弋在廚房裏許久沒聽到南閱的聲響,納悶的出來看時,卻只看到纖瘦的少女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抱著抱枕睡得正香,黑發淩亂的鋪散在沙發上,消瘦得厲害的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韓弋無聲的嘆息一聲,找了床毯子給她蓋上,放輕了動作回到廚房繼續忙碌。

南閱懷中的刺繡抱枕,是祝盈親手繡的,費了她大半年的時間才繡成,此後被消磨了熱情的祝盈再也沒有摸過刺繡的針線,這唯一繡成的一只抱枕,成了她每日在客廳看電視時的最愛。

想到突然逝去的南郁舟夫妻,想到這段時間來迅速消瘦沈默下來的南閱姐弟,韓弋心中的千般軟解萬般開導,最終也只是化作聲嘆息,消散在空氣中。

有些傷痛,只能靠自己走出來,旁人情真意切的勸解開導,對傷口的痊愈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會逼著人將傷口深埋,有朝一日,那被深埋潰爛的傷口,依舊會發作。

就好比當年南晚舟死去時的自己。

就好比如今南郁舟夫妻死去後的南家姐弟。

鍋裏的湯咕嚕嚕的沸騰起來,韓弋急忙收斂思緒,將精心準備好的食材往鍋裏添加,熱氣逐漸在廚房裏彌漫開,飯菜的香味夾雜在水汽中飄了出來。

南閱是在飯菜的香味中被餓醒的,睡眼惺忪的摸到廚房,飯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而韓弋依舊還在竈前忙碌著,看到南閱出現在廚房裏,樂呵呵的開口:“餓了?快去洗個手,等小川回來就可以吃了。”

南閱慢吞吞的應了一聲,轉去了衛生間,水管裏放出來的水冰寒刺骨,凍得她迅速回神,剛醒來時混沌的大腦慢慢清醒,凝視著鏡中自己的倒影,眼神閃爍著不明的情緒。

韓弋是南閱姑姑南晚舟的戀人,在南晚舟死後的這十八年裏一直未娶,單身至今。

南閱對兩人之間的過往了解不多,只幼年時從父母的只言片語中得知,韓弋與南晚舟初識時,只是不學無術的街頭混混,卻不知怎的得了南晚舟的青睞,寧肯與家人決裂也要和他在一起。

後來南晚舟生重病,因為沒錢治病,躺在出租屋裏奄奄一息,韓弋走投無路之下,在南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終於換來了南鈞的心軟,重新將南晚舟接回南家治病,對韓弋的態度卻依舊不冷不熱。

經此一事,韓弋幡然醒悟,重新回到學校,奮發圖強一年,考上了雲港醫科大學,有了光明的前途,也終於換來了南鈞的認可,總算是點頭同意了這兩人的親事。

可惜造化弄人,沒等韓弋堂堂正正的上南家提親,南晚舟就被外地流竄而來的歹徒綁架,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被救回來時已是奄奄一息,死前的最後幾分鐘,陪在她身邊的是韓弋。

也不知她和韓弋說了什麽,大學畢業後的韓弋沒有走上濟世救人的道路,反倒是轉行,進了盛世集團,從底層做起,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替南晚舟擔負起了責任,成了南郁舟的左膀右臂。

這麽多年來,盛世集團起起落落,有過大廈將傾的低谷,也有過風光無限的巔峰,經歷了不少風波,員工換了一批又一批,唯有韓弋,從未離開,對南家忠心耿耿。

南閱不知道韓弋和南晚舟之間的感情有多麽的轟轟烈烈,才會讓他多年不忘,然而看他從不學無術的街頭混混,變成如今溫潤儒雅的商場精英,便可知,那份愛情,該是很美好,才擁有那麽大的力量,支撐著他做出如此徹底宛如脫胎換骨的改變。

南閱幼時好奇追問,幾乎將她寵上天的韓弋無奈之下曾隱約透露,他和南晚舟的愛情,始於一次最老套的英雄救美,如同話本般的劇情發展,窮小子和大小姐的故事,卻沒有如同話本般的完美結局。

幼時的南閱並沒有很理解韓弋那半遮半掩的過往,卻清晰的記住了韓弋提起南晚舟時眼底化不開的深情和飛揚,於是幼年的她,對愛情的期許,便也如韓弋和南晚舟那般轟轟烈烈。

所以後來,在那個拍攝電影的山間小村裏,在她深陷困境時,宛如天神般從天而降的賀楷,輕而易舉便俘獲了她惶恐不安的心。

她以為自己足夠幸運,不僅擁有和姑姑一樣轟轟烈烈的愛情,也擁有話本故事般歲月靜好人間安穩的歡喜結局,卻原來,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是她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只看到繁花似錦的表面,而忽視了繁華掩映下的骯臟泥沼,天真的以為自己遇上了高貴英勇的王子,卻未曾察覺,那其實只是陰暗冷血的毒蛇。

於是,因為她的愚蠢,因為她的眼瞎,她最終賠上了所有,驕傲,體面,弟弟和好友的性命,父母留下的家業,叔叔本該光輝燦爛的人生……

南閱死死地瞪著鏡子裏年輕稚嫩的自己,好半晌,她用力的閉上眼,黑暗的視線中飛速閃過的,是楚雲茜和賀楷高高在上的模樣,是公司股東們虛情假意的笑容。

她在心底漠然一笑,對著那些熟悉的面容開口道,等著吧,所有她欠下的,她會拼盡全力彌補,所有欠她的,她也將親手討回。

這一世,她將是他們揮之不去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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