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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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蘭·陽春杯是自2003年古琴成為人類口頭非物質文化遺產後, 我國規格最高、最權威的古琴專業評選, 分為幽蘭杯和陽春杯兩個類目。

今年的舉辦地落戶諸城,沈硯書是評委團之一, 卻因為工作緣故,只提前一眼抵達舉辦方安排下榻的酒店。

鄒梁琛也要去,只是比他提前得更早一些,和他兵分兩路,先去揚州接鄭桐華老先生一道。

老先生今年不再當評委了,卻還是掛念古琴發展, 想去現場看看有沒有可以培養的好苗子。

容溪請了假提前下班送沈硯書去機場, 望著她依依不舍的目光,沈硯書那顆心像被揉過似的,酸酸的, 又有些難過。

他摸摸容溪的臉,低聲道:“你在家好好的,我過幾天就回來了。”

“落地了記得給我發消息。”容溪點點頭,總覺得自己恨不得變成一個小掛件, 藏在他衣兜裏跟他走。

以前這麽多年, 這樣的短暫分別不知凡幾,可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充滿了不舍的離情別緒。

沈硯書走了之後,容溪去醫院探望徐佳藝,容明德也在,見了她先是問吃過飯沒有, 接著又問沈硯書怎麽沒來。

“他去諸城了,參加什麽幽蘭陽春獎的評審。”容溪啃著徐佳藝塞給她的一根鹵雞爪,不在意的應道。

容明德哦了一聲,他仔細看過女兒,確認她是毫不知情,看來沈硯書真的什麽都沒跟她講。

他不知道這樣好還是不好,甚至都不知道女兒以後知道那些舊爛賬後會不會恨自己是她爸爸,但當下,他只想那天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可是他知道,從沈硯書找上門來那一刻開始,事情就不受他控制了。

徐佳藝看著女兒低垂的眉眼,聽到她說起工作上的一些事,從被子底下悄悄伸出手來,握住了丈夫的手。

她用了力,緊緊的握住。

像是三十多年前她想要個孩子卻始終懷不了孕時他握住她的手那樣。

“媽,你和我爸的感情還是那麽好呀?”容溪瞥見父母疊在一起的兩個手掌,有些揶揄,也有些羨慕的說了句。

徐佳藝笑著看她一眼,“是啊,你和硯書好好的過日子,以後也能這樣。”

當著父母的面,容溪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些向往,她其實很想知道,老了的沈硯書是什麽樣子的。

那個時候她又是什麽樣的呢?

那些未來才會發生的事,雖然知道一定回來,卻因為和他有關,她已經忍不住去暢想,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沈硯書到了諸城,和鄒梁琛匯合,然後去看了自己的老師。

老爺子還記得容溪,逮著機會就問自己弟子,“你和容丫頭都不小了罷,戀愛到底要談到什麽時候?”

沈硯書沒有告訴他自己和容溪才談了幾個月的戀愛,只好點頭應承道:“快談好了,就是近來事多。”

鄒梁琛他們在一旁都抿著嘴笑,尤其是沈硯書帶來的幾個學生,他們都知道,這個夏天之前他們的沈老師都還是妾身未明。

“有時間帶丫頭去揚州走走,你師母也很久沒見她了。”老太太也已經上了歲數,比以前更不願意外出,於是再也沒見過容溪。

沈硯書心裏嘆了口氣,點頭應了聲是,又替容溪辯解,“她太忙了,今年換崗才稍閑一些,前些日子還說惦記老太太做的赤豆小圓子。”

老先生笑笑,“那你帶她來,叫老婆子給她煮。”

容溪也算是他看著長大過的,哪怕就看在自己這個學生的面上,情分也不比尋常。

張子濱他們幾個本來還笑看老師和師爺對話,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師爺已經開始想要考校他們的琴藝。

幽蘭·陽春杯包括開閉幕式、比賽展演和各種研討會展覽等活動,共計要四天,沈硯書還要跟著老先生拜訪舊友,回來時已經是月末。

其實當沈硯書走了之後,容溪也沒覺得日子有多難熬,她要上班,還要準備講課的課件,並沒有很多空餘的時間。

更何況他們每天晚上都要視頻,所以當她下班回來後一開門看見客廳裏還沒收拾好的行李箱時,還有些詫異。

待看到沈硯書從書房出來,就更驚訝了,“你怎麽回來了?”

原本正準備和她來一次小別重逢的親熱擁吻的沈硯書一下就楞了,帶笑的臉孔一板,伸出去的雙手也收了回去,“怎麽,我回來了你很失望?”

容溪眨了眨眼,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迎上去要抱他,“……怎麽會呢,我可高興了。”

沈硯書拉住她的手不讓抱,“真的?”

“……真的。”容溪又眨了一下眼,“嗯,真的高興!”

沈硯書哼哼兩聲,伸手掐住她的臉蛋兒,“我還以為你背著我有別的小白臉了呢。”

“不不不,小白臉是你。”容醫生求生欲爆棚,笑得一臉諂媚,“以後老白臉也是你。”

“你呀……”沈硯書笑了起來,把她抱了起來往客廳的沙發走去,又把頭埋在她了的頸邊,輕輕的吻了吻她的耳垂。

她不知道用了什麽牌子的香水,味道淡淡的,是那種溫暖沈穩又甜而不膩的溫柔木質香,又透著一絲涼意,聞在鼻端就好像是在大冬天陷在一大團柔軟暖和的羽絨被子裏面安睡、而且第二天還是個不用早起的假期。

他的心一下子就安穩下來,覺得日子無比的正好。

可是他又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甚至是一種幻象,只要輕輕一戳,就會破碎。

九月最後一個周日,也是工作日,沈硯書說工作室有事,卻是獨自一人去了郊外的寺裏,點了兩盞長明燈。

回來之後,他把自己關在書房,很久才出來,去寄了個同城快遞。

這一切,容溪都沒有註意到異常,或者說,她並沒有想到會有異常。

就在自己家裏,會有什麽意外呢?她只想著國慶要去哪裏玩,母親已經出院回家,她的心放了下來,就又起了玩念。

“去雲南好不好?”她坐在地毯上翻手裏的旅游雜志,“我們還沒有國慶的時候去過呢。”

沈硯書看著她,微微笑著,還沒說話,她就又改了主意,“要不然出國去玩,泰國?還是歐洲?”

他依舊笑著,不置可否,只是望著她的目光慢慢湧上一絲不乏擔憂的憐愛。

等到夜深人靜,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夜景,深夜燈火通明的城市像是一個巨大的游樂園。

電話那頭,辜俸清再一次問他:“沈大,你確定要這麽做麽?”

“……早死早超生。”他沈默了一瞬,有些軟化的心再一次硬了起來。

辜俸清就應了聲好,“那行,我幫你。”

頓了頓,他還是有些擔心,“那容容……你打算什麽時候跟她解釋?”

沈硯書又沈默了,但他也沒有什麽更好的回答,“……容明德進去之後我再跟她解釋。”

辜俸清嗯了聲,“那你好好跟她說。”

沈硯書低低應了一聲,在腦海裏搜尋自己的安排表,四下思索著自己有哪些空餘的時間。

接下來一段時間,容溪會很需要陪伴,雖然她未必會接受他的陪伴。

國慶節當天早上,微博上悄然出現一則爆料,“美達公司凍幹人用狂犬病疫苗生產存在記錄造假等行為。”

博主自稱在美達公司已經工作了十年,因為實在受不了內心的譴責,所以決定說出一切。

九宮格的圖片裏列出了很多證據,力證自己說的是真話,而很快就有另一個博主轉發,說的卻是其他的疫苗,說自己有親戚家的孩子註射了美達公司出產的水痘疫苗,卻在不久後出了水痘,疑惑之下重新購買了同廠家同一批次的疫苗送檢,才發現是假的。

博主還鏈接了一張疫苗檢測的證書。

緊接著幾個掛著金V標志的媒體博主都轉發了這兩則微博,一下就引起了廣大網友的註意,有人順著線索找到第一個提到美達公司的博主,扒出了他的身份。

這名博主是美達公司內部生產車間的老員工,但不清楚他曝光此事的原因到底為何,他自己說是受不了良心譴責,卻也有知情人透露,或是因為內部崗位調整導致舉報人利益受損進而進行舉報。

甚至也有人猜測,是有外部因素在推動,說白了,他就是一桿槍,而用槍的人是誰,就不好說了。

“兩個小時後再讓熱搜撤下來。”沈硯書靠在書房的椅背上,目光從電腦挪到了書房門上,焦點慢慢消失又再次聚攏。

他們怎麽猜都還是差了一點,或許外人都不會想到,刷槍的人,和美達沒有什麽關系。

近兩個小時後,假疫苗事件在網絡上已經發酵充分,突然間,搜索關鍵字的網友發現,最開始那兩條微博被刪除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還等著美達公司出來解釋的群眾都炸了,如果說剛開始還有人相信美達這麽大一個公司不會造假,那麽爆料微博被刪,就徹底將美達推上了風口浪尖。

沒有解釋不說,還刪微博,這不是心虛是什麽?

四舍五入一下,那就是美達承認爆料屬實了!

網民都是有逆反心理的,你越是刪他們就越是感興趣,更何況網絡世界高手如雲,到了下午,更多的大料被爆了出來。

連美達涉嫌瞞報稅務的事都被網友總結成了長微博,看起來真得不能再真。

任家已然亂成了一團,美達公司的公關部也焦頭爛額,頻頻去電問任婧雨到底要怎麽應對。

“你們才是公關部!難道要老板教你們出公關方案麽!”任婧雨氣得要摔手機,她拍著桌子大聲道,“要以公司大局為重,必要時刻,可以犧牲一些利益!”

公關部部長沈默了一下,應了聲是,掛了電話就召集手下員工進行緊急會議,只是不知道又要將誰推出去擋槍了。

任老爺子氣急敗壞的打電話給容明德,要知道被爆出來的很多東西,除了任家,就只有合作的容明德知道了。

可是容明德嘆了口氣,“老爺子,我們同氣相連,要是美達和任家不好了,我又能得著什麽好,這不是損人不利己麽?”

他這樣一說,倒讓任老爺子有些猶豫了,因為這件事被爆出來後,容明德也會被調查。

沈硯書接到了容明德的電話,知曉任家已經找過了他,他刷新了一下電腦頁面,看著事情最新的發展,心裏竟不知是什麽感受。

他問自己,如果不是因為想報覆任家,還會這麽做麽?

想來想去,他都不知道具體的答案,只好嘆了口氣,目光落在了手邊的調查材料上,註明了任富生挑唆容明德做出偷盜嬰兒一事的那頁紙被風吹動了幾下,嘩嘩響了兩聲。

任富生,就是任婧雨的祖父,美達公司前掌權人任老爺子的名諱。

而同一時間,辜俸清把一封厚厚的信件,遞到了藥監局主管領導的面前。

走出藥監局大門的那一刻,他知道,相關部門很快就會對美達公司進行飛行檢查,也就是突擊檢查。

而在容家,徐佳藝看著手機,問丈夫:“明德,你準備好了麽?”

她微微笑著,和從前一樣溫柔,容明德眼眶一熱,“以後,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等我回來。”

“好,我等你。”她歪了歪頭,突然想起很多年第一次見面,那個年輕的男醫生擡頭看過來,容貌昳麗,笑起來既溫柔又好看。

和他們後來的女兒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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