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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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五時,無雪,天晴,起風,寒意,沈遇棠果真帶了季小北去見了那給他解毒的大夫。

瘦瘦高高的一個老頭,長長白白的胡須,說話時候中氣十足,頗有仙風道骨的味道。

等到他為沈遇棠把完脈,笑著對季小北說,“可喜可賀,公子體內的毒已盡數除去,夫人以後大可放心。”

一句平平淡淡的話,說的季小北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一時間竟不知道用什麽樣的表情,只捂著嘴看著掛著溫和笑意的沈遇棠,淚光閃閃,突然一把對著大夫跪下去,畢恭畢敬的扣了一個首,哽咽著,“季小北,替公子謝您大恩。”

大夫似被嚇到,往後退了兩步,神色覆雜望著身旁的沈遇棠,沈遇棠眼神剎那間被一片流光所染,從椅子上站起身,一把將季小北從地上拉起來,緊緊抓著她的手,許久才微微一聲嘆息落地,“季小北,你不用為了我如此。”

那時的季小北笑中帶淚,音色帶著顫抖的哭腔,是這樣的回答的,“只要公子好,我如何都可以。”

只要沈遇棠好,季小北可以做任何事,這一跪,是她代替沈遇棠的謝禮,比起沈遇棠為她所做的所失去的一切,不足掛齒。

沈遇棠並沒有回答,只將目光淡淡的靜靜的落在季小北的臉上,季小北迎著他的目光,欣喜,感動,還有一絲絲隱藏其中的落寞。

落寞,為什麽要落寞呢,沈遇棠?

季小北沒有問,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邊,他的落寞,她會用盡全力盡數抹去,像徐旭說的一樣,讓沈遇棠恢覆一個正常人的樣子。

除夕夜的時候,宮裏設了宮宴,原本出了嫁的公主是不必參加,但嚴至陽卻特許了嚴苒進宮一起守歲,這其中,當然包括了身為嚴苒丈夫的沈遇棠。

季小北對此倒沒有什麽過多的感覺,名義上,嚴苒確實是沈遇棠的妻,又是嚴至陽的親身妹妹,無論如何,沈遇棠這一趟都非去不可。

只是可惜不能和沈遇棠一起守歲了,她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沈遇棠寒毒未解徹夜臥床,而她則讓沈遇棠遏令必須留在他的房裏照顧他,那時候,季小北還貪戀沈遇棠屋裏溫暖的銀炭,樂得自在。

季小北起身去開了窗,寒意襲人,冷風吹得她的發微微揚起,外頭紛飛的雪花迷了她的眼,世間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被掩埋,銀裝素裹,美不勝收。

還有一個多個時辰,這個年就要過了,季小北緊了緊掌心握著的人淺紫手帕,心中獨留一個細微的聲音回響。

公子,我等你回來。

馬車咕嚕咕嚕的向前行去,馬蹄所過之處便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揚起紛亂的雪花,在馬車後飛揚。

車裏的沈遇棠端坐著,閉目養神,面色淡淡如水,沈默著,嚴苒坐在一旁亦是面無表情,手中絞著自己的衣裙,一遍又一遍,亦不開口。

他們明明該是最親密無間的夫妻,可是其中流淌的陌生人的氣息卻揮之不去,嚴苒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伸手將簾子挑開一角,瞬間就有雪花夾雜的寒風淩厲打來。

“天氣冷,別凍著了。”

一道不染什麽情緒的聲音,音色亦如外頭的霜雪,沁了冰一樣,卻是好聽得讓人醉了心弦。

嚴苒的手一頓,幾乎是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已經睜開不知望著何處的沈遇棠,心裏一條,手就從簾子上滑了下來。

她幾不可見自嘲般笑了笑,有些無奈的道,“我以為你不會想和我說話。”

沈遇棠許久都沒有應她的話,修白的指尖漫不經心的摩挲著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再擡頭看嚴苒時,語氣染了幾分勸,依舊是淡淡的,喚她的名,“嚴苒,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不能一輩子耗在一個沈遇棠身上。”

沈遇棠的語氣語重心長,當著老氣橫秋,像足了一個經歷風霜拍打的老人家,可明明他過了年,也不過二十四。

嚴苒望著他,目光一點點陰暗下去,沒有了一絲一毫的靈氣,輕笑一聲,不喜不怒,只有看破一般的淡然,搖搖頭,“事到如今,怎麽公子你還以為我回得了頭。”

從她見他的那一刻開始,她嚴苒就掉入了一個名為沈遇棠的深淵,永遠都無法回頭。

“嚴苒。”沈遇棠望著她,目光扣著絲絲縷縷如月華一般的柔光,直直望進人心底裏去,“我不想欠你,偏偏卻欠了你太多,我對你心存感激,但你明白,我永遠給不了你想要的。”

嚴苒剎那間便紅了眼眶,半天才擠出三個字來,無奈而沈重的,“我知道。”

可明明知道,她還是不願意放手,每個人心裏都有一份執念,她的執念是沈遇棠,即使清楚知道永遠無法得到,卻還是飛蛾撲火的往他那道光靠近,即使灰飛煙滅。

許久,二人都沒有開口,沈默得仿若剛剛說話之人不是他們,終於,嚴苒下定決心一般,突然拔高聲音喊,“車夫,停下來。”

馬車的速度漸漸慢下來,直到穩穩的停在了路邊,讓風雪盡情的拍打,有雪花紛紛揚揚落在馬車頂,被風一吹,又飄飄蕩蕩落了下去。

沈遇棠眸裏難得染了幾分不解的望著她,嚴苒輕輕一笑,眉目是一片看破般的成全,聲音爽朗,頗有幾分為出嫁時候的無憂無慮,“宮裏的禮節太繁瑣,公子不會喜歡的,我不喜歡勉強人。”

沈遇棠眸裏有什麽聚集開來,詫異或許是感激,但最後又隱於一片冰雪一般的沈寂裏。

二人就這樣靜靜望著,終於,沈遇棠起身,緩緩躬身到了車簾處,掀開一角,寒意襲人,沈遇棠的發絲被風揚起,面容隱於半昏暗中,表情看不清楚,動作一頓,音色泠泠,“嚴苒,以後我不在的話,找個人好好照顧你。”

話落,利索下馬車,車簾掀了又落,他的身影決絕,嚴苒依舊端坐於馬車內,緊抿著唇,克制著自己不去掀簾子看他一眼。

沈遇棠是她的執念,放不下,丟不去,可沈遇棠的執念卻是季小北,他亦不會放手。

與其強留他在自己身邊,不如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好,那樣或許他會記得,有一個叫嚴苒的姑娘曾經深深愛著他,愛到可以放他離開,自己一人獨嘗苦楚。

只有寒風呼嘯而過獵獵作響的聲音,嚴苒捂住自己的唇不讓哭聲透出來,淚水沿著指尖緩緩而落,車夫再外頭說了一句,“公主,公子他?”

“走吧,去皇宮。”嚴苒顫抖著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異常,車夫應一聲,馬車又重新飛奔起來。

公子,公主,只差了一個字,可她是她的妻,其實應該喚的是夫人才對,是不是所有人都忘卻了這個事實,還是,根本不存在這樣的事實?

嚴苒一手抹去淚水,突然一把掀開簾子,原來已經入了皇城,那個牢籠一樣的地方。

嚴苒認命的放下車簾,閉上了眼,她再也望不見那抹白色清冷的身影,就如同她從未真正入了他的眼一般。

風雪未停,寒意更甚,遠處一片燈火通明,季小北細聞,似乎還能聽見其間夾雜無限歡愉的笑聲,除夕夜,團圓夜,闔家歡樂,處處溫情。

雖然沈遇棠今夜不在她身邊,可是只要想著他,也足以讓季小北開心的悠悠轉出一個笑意來。

素一見季小北一直坐在窗邊發呆,又見她似乎染了笑意,望了望天,忍不住走到她身邊,提醒,“姑娘,天氣冷,夜色不早,該歇息了。”頓了頓,還是再說了一句,“公子他今晚不會那麽早回來的。”

季小北轉頭對素一笑,偏頭,“可我就是想等著他,那樣的話,他回來了我就能馬上見到他了。”

季小北的想法很簡單,即使不能和沈遇棠一起守歲,也想讓自己的新的一年裏與他相陪,這樣就心滿意足了。

素一還想說什麽,季小北連忙起身推搡她出門,一邊用了力一般還念念叨叨的,“單說我,你自己怎麽不去睡,還是你也想等什麽人回來。你要是有心上人了,我一定讓公子做主,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

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季小北望著素一郁郁的面色,很不厚道的笑出了聲,素一就反駁,“奴婢不比姑娘,有公子護著,盡是欺負奴婢了。”

季小北噫了一聲,偏偏裝出不解的模樣,笑,“我要是欺負你,就不會讓你去睡覺了。”

這些天相處下來,對於素一,季小北已經自發把她列入好友的名列裏頭,說話也越發毫無忌憚起來,現在見素一想要再堵她的話卻又一個字都憋不出來的模樣,心情大好。

於是就將素一推到了門口,徑直開了門,一邊還繼續仰著小臉略微得意的笑道,“我要是想欺負人啊,保管叫那人氣得雞飛狗跳的,你不知道,我以前可是出了名的搗蛋鬼。”

季小北說的是實話,小時候,和一群下人在一起,她都是帶頭領著大家玩的那一個,雖然長大後有所收斂,但也是真真實實當過一陣子孩子王的。

一開門,風就灌進來,刺骨刺骨的直往人身上鉆,季小北沒有等來素一的回答,卻是聽聞一道清麗似雪中開出的紅梅讓人心曠神怡的聲音,帶著薄薄的笑意,略是調侃略是忍俊不禁的,“是嗎,那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麽欺負人的嗎?季小北。”

季小北眼裏毫不掩飾的笑意就直直撞進了沈遇棠半染溫情的眸裏,似天邊月華漂亮得她再也舍不得移開目光。

她竟然,真的等到了沈遇棠。

沈遇棠,竟然真的回來了。

一瞬間腦裏只剩這兩句話,砸得季小北開心得七葷八素的,許久才眉眼彎彎,沖門口那抹欲將天地光華都奪去的身影,脆生生的,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狂喜的,道,“公子,你回來了。”

他輕笑,薄薄的唇微微挑一個半彎不彎的弧度,承載了盡數的流光。

“是,季小北,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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