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柳羊排，椒鹽玉米，蜜汁脆鴿，龍井蝦仁，翡翠豆腐羹，荸薺炒木耳。”陳設簡單雅致的雅間裏，圍桌坐著老遠趕來的一家子，赫連文慶點著家人喜歡的菜肴，對侍立在旁的侍女吩咐。“再來一道紅豆薏米湯。”轉頭看其他人，“你們還要點什麽？”

“吃過再說，不夠的咱們再點。”赫連無憂滿不在乎地揮手。

“嗯，也好。”赫連文慶看看沙漏，“時間還早，咱們也不用急。”

“急的是你自己才對吧？”赫連無憂毫不客氣地拆他臺。

赫連文慶當沒聽見，愁眉苦臉地看著他爹，喋喋不休地抱怨，“趕路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老爹，大老遠的你要我們跑來我沒意見，可為什麽還要連夜趕路？若水難道還能飛了不成？”

赫連徹涼涼一眼斜過去，“怎麽？你有意見？”

“沒有沒有。”赫連文慶連連幹笑搖頭，“兒子歡喜得很。不過老爹，我們即使來了，也未必能見到若水，難道我們還能光明正大地去皇宮求見她？到時候肯定是場麻煩。”

“想法子遞個消息給她，捎封信知道她的近況就足夠。”赫連夫人沈吟道：“只要見她一面知道她過得好就成。”

“聞人嵐崢對她挺不錯，我們想見面應該也不是很難。”赫連無憂雙手托腮，“還是見到她才能放心。”

“阿瑤。你怎麽不說話？”赫連夫人關切地看向沈默不語的兒媳，“是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陸筠瑤連連搖頭，“我就是有點擔心，咱們會不會遭到其他人的眼？”畢竟出身宗室見慣權謀，想得比較多。

“這個你不用擔心，若水她能應付。”赫連文慶信心滿滿，心情甚好甚享受。

春光濃麗，花香滿園，耳畔絲竹管弦聲典雅清麗如一篇花間詞賦，何況還有親人團聚相伴，他覺得再沒有比瑤臺月更美的地方。

他覺得很美很享受，蘭傾旖覺得很困很遭罪。

她昨晚驚夜，後半夜才睡著，半上午時被下朝的某人叫醒，說要帶她出宮給她一個驚喜，問他具體是什麽死活不說。她坐在馬車上沒堅持住靠在他懷裏睡得昏天黑地，幾乎是被他拖著進來的。

“驚喜？驚喜！你說能有什麽驚喜？你又不能大變活人！”蘭傾旖忍啊忍，被困意、惰性和自己的好奇心折磨得郁結。

聞人嵐崢似笑非笑回頭瞅她，眼中明光流轉亮得驚人，“我如果給你變幾個出來你怎麽樣？”

“啊呸！”蘭傾旖答得響亮，“你又不是神仙！”

“我如果給你變幾個出來你怎麽樣？”他對她的答案很執著。

“你要做到，我答應你任意一個條件！”她毫不猶豫答。

“行！你這話我記住了，回頭你可別反悔！”他趕緊把這個空白承諾套牢。

蘭傾旖冷笑，耍賴什麽的，她才不屑！

她的冷笑沒能維持多久，因為到地了。

門一推開，滿屋的人都回過頭來，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容，傻在當場。

蘭傾旖眼角微微一抽，覺得真的有神仙光降。來一個也就算了，居然全來齊了。

這是做夢還是真的？她伸手掐他，看他暗暗抽冷氣的樣子，心裏總算確定這不是幻覺是驚喜，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巨大的驚喜。她有點不敢置信，緩過半晌才反應過來，轉過頭就去看某人，“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要告訴你？”他無辜地反問。

“你使詐！”她控訴。

“我哪裏使詐了？”他笑得特別燦爛。

她被噎得啞口無言。

“難道你想耍賴？”他乘勝追擊。

蘭傾旖面色青白交加，很硬氣很打腫臉充胖子地擡高下巴。“我說話算數！”

聞人嵐崢露出“夫人最乖”的微笑。

“完敗呀！被吃得死死的。”赫連無憂湊到赫連文慶耳邊嘀咕。

倆八婆怒其不爭地搖頭——丟人！

“什麽時候來的？”火氣有點大的孕婦轉過頭看倆八婆，眼神陰森森，別以為她不知道他們剛剛的小動作。

赫連無憂縮脖子，“昨天。”

她依然想不明白，“可好端端的你們怎麽突然會來？”

赫連文慶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不是你讓玉瓊寫信給我們，叫我們來的嗎？”

蘭傾旖楞在當場，“我沒有！”

“我讓她寫的。”聞人嵐崢目光掠過白瓷茶壺，轉身喚侍女送一壺溫開水來。

蘭傾旖怔住不語，眼底有微微的濕潤。驚喜過後她又好笑，貌似自己現在心越來越軟，也越來越容易感動。

室內有片刻的沈默，赫連徹夫婦對望一眼，都看見彼此眼中的欣慰和喜色。

“哪有這麽麻煩？”她眼眶微紅，低聲嘀咕，“還特意全家都趕這麽遠的路……”

“我覺得沒人會嫌麻煩。”他微笑淡淡，語氣不容置疑地打斷她的話。“我不能送你回娘家，陸航也不會允許你回去，那就只好請岳父岳母一家過來。難得你和娘家團聚，咱們不論國禮，只敘家禮，正好在一起說說話。”

蘭傾旖手指顫抖，鼻子酸得厲害。

“姐姐過來坐。”赫連無憂笑瞇瞇地上來扶她，“你還沒和大嫂說過話吧？大嫂進門時還給你備有見面禮，可惜你不在，今天正好補給你，你們也好好說說話。”

蘭傾旖有點尷尬，“可我沒準備禮物。”

瞧這姐妹倆都說的什麽傻話。陸筠瑤忍俊不禁又覺得有點心酸，剛想揭過這茬，聞人嵐崢悠然輕笑：“不用擔心，我替你準備好了。”

蘭傾旖張口結舌。

五份禮物，人人有份。

拉住喜不自勝俯身要拜的妻子，他微笑道：“你別亂動，我替你拜也是一樣的。”他說著已認認真真地後退兩步撩起衣擺沖赫連徹夫妻倆行過正式叩拜的大禮，仿若沒看見所有人的震驚不安和明顯局促。

“我現在相信他對若水的認真……”赫連文慶喃喃，說到一半驚覺不對，唰地轉頭看向蘭傾旖的肚子，驚得眼眸都大一圈，“若水，你……你……”他結巴得說不出話來。

“嗯。”蘭傾旖輕輕點頭。“兩個多月。”

赫連文慶呆若木雞。

她成親才四個月不到，就有了孩子？這速度真快，快得少女轉眼就要當娘。

“那你感覺怎麽樣？身子有沒有不適？”赫連夫人急急忙忙撲上來連聲問，“孩子可好？你最近可吃得下睡得著？”

蘭傾旖點頭，“都挺好的，您放心。”她仍有些茫然不在狀態，下意識抓緊聞人嵐崢的手，心神都在發飄。

侍女們送來溫開水和熱氣騰騰的飯菜。端起碗筷她仍覺得不真實。

聞人嵐崢瞅著她呆滯的目光，飛快將她原本喜歡的那道紅豆薏米湯挪走，將椒鹽玉米換到她面前。“趕緊吃。”

“嗯？哦！”她如夢初醒。

雲裏霧裏的一頓飯吃完，蘭傾旖才敢確定這的確是現實，她打量著父母，見他們面色紅潤精神飽滿，心裏放下心來。

赫連夫人也在看她，見她穿著郁金香紫色的窄袖斜襟外裳配繡淡粉荷花的霜色月華裙，心裏很意外。在她的記憶中，女兒從來不穿紅色以外的衣服。女人看事多半從細小處入手，就憑女兒肯為他做這種改變，就知道他們小夫妻感情不錯。

赫連徹看著女兒比從前更顯明艷豐潤的樣子，心裏松口氣，雖說他也有收到零碎消息知道女兒過得不差，但他對女兒嫁給聞人嵐崢始終心存疑慮，沒親眼看到始終不放心，如今見女兒這麽快就有身孕，和聞人嵐崢也恩愛，不由多看他兩眼，覺得老天偶爾還是長眼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尤其是以為這輩子幾乎都難得一見的家人，打開話匣子的蘭傾旖事無巨細地問著自己離開後家中的情形，赫連文慶也照實回答，他答得心不在焉，目光不住往她肚子上飄。

蘭傾旖看著好笑，“有什麽不對嗎？”

“沒什麽。”赫連文慶飛快搖頭，神情困惑，“我只是很奇怪怎麽這麽就快懷上？”

蘭傾旖哭笑不得，“那你覺得應該要多久？十年？二十年？”

“我不是那個意思。”赫連文慶連忙擺手，“就是覺得太快太突然。我都沒想到你會這麽快就傳出好消息。”

“嫂嫂也會很快的，你不用擔心。”蘭傾旖笑瞇瞇答，不忘沖陸筠瑤眨眨眼睛。

“承你吉言。”陸筠瑤笑容溫柔而期待。

蘭傾旖看她含笑閑坐的姿態和明顯變得溫柔的眼波，心裏微微放心。看來她和大哥過得還不錯。再看赫連文慶和自己說著話，不時要去瞥上妻子一眼，她不禁覺得很有趣，冷不防聞人嵐崢靠過來在她耳邊低聲嘀咕：“看他們這幅和美做派就知道過得不錯，你現在也可以放心，我就說你是操心的命。”

盡管說著別人的事，但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人看見仍免不了心生遐思，就連對他們的情況並不熟悉的陸筠瑤，看著蘭傾旖對他那薄怒淺嗔的一眼，臉上也不由露出幾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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