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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誰先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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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聞人嵐崢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蘭傾旖只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呆呆地癱坐在地上,如奉上祭壇羽毛盡褪的大鳥,朱紅百褶裙頹然鋪曳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猶如一朵雕落的牡丹花。

按說即使屋子裏生有火盆,她這樣坐著依然會很冷,可她卻沒覺得。心頭疼痛太深太烈,外部的寒冷她已無法察覺。

她手指痙攣地抓著地面,因太用力指根血色消退如落雪,額頭直冒冷汗,臉上因發燒而泛起的潮紅已消失得幹幹凈凈,換了無盡的蒼白。

從未發現有些決定可以做得如此艱難,甚至比當初決定將他和霍芷晴湊對離開他時更艱難。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他眼中的失望和哀涼是什麽感受,也不想回憶自己的心理。

這樣的決定做得特別苦。可這世上很多苦難,是人必須要學著去承受的。

做過就不用後悔。無論怎樣,她自己擔著就是。

“小姐,你這又是何苦?”玉瓏和玉瓊急急忙忙奔進來,心疼地扶她起來,淚流滿面。

蘭傾旖搖頭,神色疲憊,“我不後悔。”她不是不喜歡小孩子,她是太喜歡。因為太喜歡,不想讓他們受半分委屈。可她做不了一個好母親。如果她的孩子有她這樣的母親,註定會很苦。有些苦,自己嘗過也就罷了,何必還要加註在自己的後代身上?與其日後讓自己的孩子受自己曾經受過的罪,還不如不生孩子。

“可是小姐,你這麽做……”玉瓊重重嘆氣,目光炯炯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過皇上嗎?你讓他怎麽辦?”

蘭傾旖全身一顫,似不勝寒涼,她緩緩閉上眼。玉瓊卻看出她心裏壓根不平靜,她纖長的睫毛在不斷顫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在激烈地轉動,像在下決心,又像在懺悔,玉瓊看在眼裏,覺得她能被自己的愧疚給埋了。

“我對不住他。”沈默良久,她忽然開口,語氣緩慢而壓抑,嗓音微顫,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沈重和決然。

玉瓊重重嘆氣,覺得皇上愛上她們家主子,真倒黴。

她還想再勸勸,玉瓏卻抱著蘭傾旖退開兩步避開她的攙扶,好像她是什麽難以忍受的可怕之物,爆發般的叫嚷,“夠了!你住口!別再說了!什麽都別再說了!”

玉瓊一怔,對她的歇斯底裏始料未及。想不通她怎麽會突然情緒如此激烈。再想到玉瓏是主子從師門帶回來的,她若有所悟,不再說什麽,只眼神微微黯然。

兩人扶她在軟榻上坐下休息,端來藥碗和話梅糖,“小姐,良藥苦口。你就多忍忍吧!”

蘭傾旖接過藥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硬灌下去,又往嘴裏塞了不少話梅糖,才把藥味壓下去。眼見已是早朝時間,她心裏暗暗嘆氣,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揮手道:“如果有什麽人來就給我打發了,就說我身體不好不見客。我還得打坐療傷。”

“是。”兩人默默地退下,守在門外護法。

蘭傾旖盤腿端坐,運轉內力療傷逼毒,兩個時辰後,她頭頂冒出陣陣白氣,不斷有殷紅的毒血順著她劃破的手指滴下。

聞人嵐崢直到下了早朝到禦書房都面無表情氣息陰沈,讓後腳進來的仁親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不出是哪路大神能惹他發這麽大火氣。當然,他現在也不敢直接問,只好裝沒看見,跟他談正事轉移他的註意力。

“昨晚的事有結果了。”他遞上密信。“這是隱衛送來的報告。”

看不出任何標記的信紙上,淡淡一個拓印,形如狐貍,卻生著獠牙,利齒森森,形狀猙獰。“顧家竟派青竹堂勢力潛入玉京,和豐國公府勾結,襲殺傾旖。”他擡頭,目光投向西南的天空,目色深深幻若刀光。“他們的心還真是夠大,什麽都要插一腳,當真以為我黎國無人嗎!”

他語氣裏的騰騰殺氣,仁親王只當不知道。“沒那麽簡單,今天玉京府尹來報,說是昨夜在城西某個小湖畔死了不少人,登記點查後發現都是普通百姓,看傷口是他們的出手。另外,在附近發現火燒的痕跡。”

“你的意思是……”聞人嵐崢微微一怔。

“昨夜那附近有場惡戰。”仁親王語氣清淡,意味深長地道:“她很不容易。”

聞人嵐崢淡淡看他一眼,出乎他預料的竟然沒出聲。

仁親王頓時知道是誰得罪了這位。可不應該啊!他們能有什麽好吵架的?至少最近沒有吧?再說那位如今在生病,他不上趕著噓寒問暖小心照顧還和她置氣,這怎麽也說不通。

昨晚後半夜那短短的大半個時辰,出過什麽大事,能讓他們鬧成這樣?

想問,但又不敢問。他也不敢在這話題上說多,怕引起他的誤會。

兩人有片刻沈默。

最後還是聞人嵐崢結束話題,“昨夜鬧騰那麽久,六哥你估計也沒怎麽睡。沒其他事就早點回府休息吧!”

仁親王松口氣,“臣告退。”

反正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他跟著摻和什麽勁?

聞人嵐崢踏進鳳儀宮時走得很慢,他在不斷梳理自己的思緒。

他本想不理她,可腿像不聽使喚,在自己還沒察覺時就已經到了鳳儀宮大門口。

既然來了也沒有特意離開的道理。反正這宮中也沒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玉瓊被出現在眼前的人嚇了一跳,匆忙行禮,“參見皇上!”

“她怎麽樣?”

“小姐剛剛療完傷睡下。”玉瓊掩去眼中的驚訝,小心地答:“但是還在發燒。”

“朕在這看著,你們先下去。”

她睡得很文靜,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額頭敷著冰毛巾。他一遍遍給她換毛巾,想起去隴南時自己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她照顧自己的場景,也不知她當時有沒有厭煩。思及他當時的辛苦,他心裏生出溫軟的情意,手指愛憐地撫平她睡夢中仍緊皺的雙眉。

看她安安靜靜地睡著,他有點不適應。他知道她很少生病,身體一直很好。印象中的她不說活蹦亂跳也是神采奕奕,如今這樣病殃殃地躺著,他覺得有點煩躁,像心裏少了塊什麽東西,空落落的。

他很想看她安好,看她無病無災地在他面前微笑,看她光彩照人剪燭西窗,就算用絕後來換他也願意。

他對自己的想法有點想苦笑,對自己的讓步既鄙視又無奈。什麽堅持到這丫頭面前都沒轍,好像自己遇到她後就在不斷破例,自己都記不清破過多少例,估計他這輩子都得被這丫頭吃得死死的,真是命裏的克星!

不要孩子就不要了!反正他身邊有聞人行雲,百年後也不愁無人撐起黎國江山。如今能留她在他身邊,已是意外之喜。或許他不該要求太多,太過貪心,也許會連原本擁有的都失去。

他打定主意,心情也平靜下來,專心看顧她的安危。

濕毛巾一條條地換,大半天時間一晃而過,宮女們輕手輕腳地進來,掌上燭火後退下。

“皇上,您今天都沒用膳也沒休息,還是先歇著吧,換奴婢們來就是。”玉瓏輕聲勸。

“朕吃不下,你們退下。”他頭也沒回地搖手。

溫熱柔軟的手抓住他的手,他一怔。

“可我餓了。”她聲音輕飄如飛羽,有點中氣不足,聽起來比平時更有種嬌柔的味道。“我想吃。”

“傳膳!”他站起身。

晚膳很快送來,菜色也很簡單。麥冬茯苓燉瘦肉,香菜魚丸,山藥燜鴨,紅燒冬瓜,板栗燉雞湯。主食是肉丸蔬菜粥和彩色小饅頭。

“都是去濕氣和養胃的,她們倒是費心了。”蘭傾旖一眼掃過菜色,唇角笑意微倦。

“那就多吃點。”聞人嵐崢接得自然。

菜肴味道很不錯,兩人默默吃飯,室內氣氛奇特,誰也沒開口說話,似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打破這種氣氛般。

迅速又磨蹭地吃完這頓飯,蘭傾旖心中猶豫,思考著要怎麽開口,耷拉著眼皮不敢看他。

聞人嵐崢卻很平靜,命人收拾碗筷盤碟開窗通風,卻沒焚香。

蘭傾旖不喜歡熏香,內務府每個月按份例送來的香料她都沒怎麽用。畢竟香料上可動手腳的地方太多。只內室裏常常放幾盆花裝點。

他似乎沒看見她的欲言又止,隨口說著無關緊要的閑話,像昨夜的那場劇烈的爭吵壓根就沒發生過。

被他這番做派感染,蘭傾旖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平靜不少,愧疚感卻越發深濃。

收拾妥當後兩人都早早安寢,蘭傾旖下午已經睡夠這時還不困,仍在思考說辭,但想來想去仍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溫熱的身軀靠過來,她一把抓住他不肯安分的手。“別鬧,我還在生病,當心把病氣過給你。”

“沒事。”他在她頸邊笑,“病就病,咱倆正好做個伴。”

“你……”蘭傾旖徹底無語,還沒來得及駁回去,她嘶地倒抽冷氣,咬緊下唇恨恨提醒,“你輕點!”

“疼就對了。”他咬著牙笑得快意,“不疼你不知道長記性。”

“你邊去!”她脫口而出,覺得男人小心眼起來也很可怕,他是早憋著想在此時報覆她吧!

“就沒見過你這麽傻的。明知不敵不會跑嗎?還硬要逞強!”他使勁磨牙。

“那也要跑得掉才行!”蘭傾旖氣結。

“以後不許再幹這種傻事。”他貼在她耳邊,惡狠狠道:“不然你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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