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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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國後宮的禦苑極大,兩人前後進來,各自分開去逛,畢竟宮中人多眼雜,走近了不好,要說話有的是機會。

蘭傾旖漸漸便走到深處,隨便找了個小亭子坐下來休息。

亭外正對著姹紫嫣紅牡丹盛放,香氣濃郁撲鼻,滿目麗色奪卻心神。

她趴在欄桿上,托腮看著怒放的花朵,那些鮮艷葳蕤,看久後忽然生出幾分陌生感。

“赫連大人。”忽然響起的沈靜聲音打破了她的沈寂。

蘭傾旖懶洋洋擡起眼皮。

對方一怔。

黑白分明的眸子,極黑極清,卻籠著薄薄的穿不透的水光,任誰也別想看穿她眼底天地。

而她慵懶擡眸的剎那,水光流轉,山色空蒙。桃花慵妝的無限嫵媚風情,讓這滿園牡丹也黯然失色。

他眼中有微微驚異和玩味,想不到這世人傳說中貌醜無鹽的女子,還有這般好風情。

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蘭傾旖已盡數收入眼底。

那樣的眼神,她並不陌生。

那是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表示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想不到還有人的口味如此特別。

莫非是個愛好野趣的?

她也沒打算收拾自己的狀態,當別人感興趣時,任何轉變都有可能引來進一步探索。她可不打算引火燒身。以靜制動才是正理。一瞬間的興趣並不能說明什麽,以對方的閱歷身份,不會為這須臾的輕微興趣玩什麽年少輕狂之類的游戲。

她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拱手行禮,“下官見過世子。”

正裝朝服,氣度華貴。

皇室養出的氣度風姿,她不會認錯。

平康王世子今年已有二十五,容貌清俊,氣質優雅,眉宇間隱隱帶一抹書卷氣,看起來平易近人親切隨和,只那雙異常明亮的眸子隱隱透露出他的不簡單。

見她行禮,平康王世子的目光瞬間恢覆淡漠,看她的眼神有幾分探究和壓迫,又不會讓人覺得唐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赫連大人免禮。”

一剎靜默。

“赫連大人喜歡牡丹?”平康王世子淡淡問。

蘭傾旖垂下眼瞼,語氣平靜:“牡丹國色天香,下官自然是喜歡的。”

但也只是喜歡罷了。

平康王世子眼底彌漫開淡淡笑意,語氣似有所指,“牡丹艷麗,看久後難免會覺得有幾分媚俗,倒是空谷幽蘭,清雅高潔,芳姿獨蘊,惜花人鐘愛她,也是常事。”

蘭傾旖面不改色,態度不卑不亢地答:“世子此言差矣,花開百態,人分百種。每個人的喜好都各有不同,有人愛牡丹,有人愛幽蘭。正所謂夏荷秋菊各有所愛。這取決於惜花人的喜好,而不是花本身的妍媸。”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聰明?”平康王世子忽然問。

“下官謝世子誇獎。”蘭傾旖受之無愧接下。

“一方世界一念規則。牡丹在這園子裏能長得很好,但生到渺無人煙的空谷,只怕耐不住幽寂。同樣的,蘭生空谷,不涉凡塵,高潔之餘總有孤芳目中無人之意,所以也只能長在那遠離塵俗之地。你說是不是?”平康王世子伸手撫弄著綻放正盛的“粉中冠”,手勢輕柔,似有滿滿愛惜,語氣漫不經心地問。

蘭傾旖目光落在那株牡丹上,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世子所言極是。”

平康王世子似乎很滿意她的識時務,“和慶殿裏正熱鬧,赫連大人卻獨自在花園,莫非是皇後宮中的下人招待不周?”

“下官素來孤僻,與閨閣小姐們也聊不起來,聽說禦苑裏牡丹開得正好,一時心生向往,便忍不住想來看看。讓世子見笑了。”蘭傾旖垂眉斂目,氣度閑雅。

平康王世子對這種情景心知肚明,一笑而過。“宮中牡丹開得最好的地方,是朝顏的寢宮,你若有心,可以去看看。”

“公主寢宮,不是下官該踏足的地方。依下官看,禦苑裏的牡丹開得正適合眾人觀賞。”蘭傾旖唇角笑意微涼帶嘲。

平康王世子目光閃了閃,識趣地打住話題,隨口關懷了幾句她的日常生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表示親近之意,又不會太過私密引人反感。

蘭傾旖答得圓滑如鏡滴水不漏,既顯得禮數周全文雅親切,又沒讓他知道任何有用的實際消息。

總之,全部是在打太極。

你來我往數個回合,平康王世子也知道打聽不出來什麽,客客氣氣地告辭。

直到走出蘭傾旖的視線,他才停住腳步,問身邊貌不驚人的侍衛,“你覺得,這個人如何?”

侍衛認真想了想,答:“猶勝傳言。”

平康王世子一笑,笑容隱隱帶著惋嘆,並不答話,揮手道:“走吧。”

蘭傾旖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註視著他遠去的身影,瞟了眼昂首挺胸的粉中冠,唇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轉了兩圈,不出意外地在池塘邊找到司徒畫衣,見四下無人,她若無其事迎上去,笑吟吟地打招呼,目光微帶戲謔。“怎麽在這發呆?”

“看魚。”司徒畫衣擡擡下巴,面不改色答。

蘭傾旖翻了翻眼睛,稍微一想就知道她在煩惱什麽。“這麽悶悶不樂的,可不像你的風格,喜歡就去追。有什麽好擔心害怕的?”

“那也要追得到才行。”司徒畫衣忐忑不安,嘆氣。

“會追到的。錯過你,是他的損失。”蘭傾旖正色。

司徒畫衣一笑而過。

“不要不相信!畫兒,你這麽好的女孩子,配給他是他的福氣!”蘭傾旖神色鄭重,語氣認真,誰都能看出她心頭滿滿的誠意。

“是不是福氣,我們說了不算!”司徒畫衣無奈。

“努力變成福氣不就行了?”蘭傾旖不以為然。

“小妖。等你有喜歡的人你就明白了。”司徒畫衣搖頭。

“誰說我不明白?”蘭傾旖挑眉。“你不敢接近,無非是覺得自己一身殺戮配不上他對不對?”

司徒畫衣無語,默認。

“這世上有多少人表裏不一,又有多少人陰冷在表而純美其裏,只要心不淪陷,怎樣都行!”蘭傾旖淡淡道。

“可我害怕啊!”她嗤笑一聲,“總覺得,他那麽好的人,和我的距離很遙遠,我好像,有些自卑……”

“你的自卑,只是地位帶來的。若他是軍中將士官場中人,甚至是普通的官宦後代,你還會這麽忐忑?真正的遙遠,從來不是地位的懸殊。這世上有多少人愛而不得,有多少人相愛卻不能相守?你和他們比起來要幸福太多,這麽點困難你就不敢越過去?”蘭傾旖語氣淡漠如遠山嵐煙,仿佛只是隨口說說有感而發。

“萬一失敗怎麽辦?”司徒畫衣很擔心。

“那只能說明你瞎了眼看錯了人。”蘭傾旖答得輕巧。

司徒畫衣:“……”

“對了,楚楚那丫頭最近怎麽樣?”蘭傾旖岔開話題。

司徒畫衣松了口氣,“她?她最近有的是地方玩,用不著擔心。你看那丫頭鬼精鬼精的,像是會吃虧的人嗎?”

蘭傾旖失笑,覺得自己也算關心則亂。那丫頭深受精明師父和深沈兄長的影響,哪裏會吃虧?

“軍營重地,不要讓她接觸。”她稍稍沈思,再三提醒,“小事上縱容她無妨,可有些事馬虎不得。”

司徒畫衣目光微微閃爍,終究什麽也沒問。

“好!”她答得緩慢而堅決。

“晚宴上記得當心點,宮中有消息傳出來,說皇後有意選太子妃。”蘭傾旖壓低嗓音。

司徒畫衣怔了怔,不可思議地瞪大眼,喃喃道:“這應該輪不到我們倆頭上吧!”

“你同族的待嫁少女呢?嫡系不合適,還有旁系,打斷骨頭還連著筋。”蘭傾旖心情比她還沈重。

自家還有個未嫁的妹妹,什麽定親什麽家規,在皇權面前都成了扯淡!若是真被皇後看中,說動皇帝下旨,她還真有的傷腦筋。

司徒畫衣雙唇緊抿,目光閃爍不明,“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嗯,應該不會選擇旁系,但小心為上總是沒錯的。”

“你來之前,我看見朝顏公主身邊的宮女面見左相大人,你……”司徒畫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欲言又止。

蘭傾旖好笑地搖頭,“你和我說這些幹什麽?明知我退了鐘毓晟的親,我現在和他不過是同朝為臣,他的私事,和我有什麽關系?”

“豬都看得出來人家還在念著你,別說你不知道!”司徒畫衣沒好氣道。

蘭傾旖嘆了口氣,神色有幾分苦澀。“你的好意我心領。不過,有些事是無法勉強的。我和鐘毓晟沒有夫妻緣分,強求也沒用。”

“但願你將來不後悔!”司徒畫衣也不再勸,搖搖頭扔下一句便作罷。“知道你還有事要辦,我先去前殿。你可千萬別誤了時辰。”

蘭傾旖點頭,轉身而去。

當她進殿時,晚宴差不多要開始,壽星還沒到,上面的位置都還空著。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身邊赫連無憂關切地問:“你去了哪裏?怎麽現在才來?”

“去禦苑轉轉,怎麽?有事?”蘭傾旖不明所以。

“沒事,怕你誤了時辰。”赫連無憂放下心來。

蘭傾旖也沒往心裏去,她剛剛在禦苑裏多停留了片刻,好和自己埋在宮中的暗線交換消息,所以來得有點晚。不過這個用不著說出來。

掃了眼面前的菜肴點心,她看向赫連文慶,“你們都沒吃?怎麽著也墊下肚子。想等到宴會結束可不是一時半會。”

“吃不下去!”赫連文慶搖頭。

蘭傾旖也不勉強,反正又不是小孩子,餓了會自己想辦法的。

她倒了杯酒,邊喝邊饒有興致地環顧四周,瞅著打扮得花枝招展嬌嬈多姿的小姐們,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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