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得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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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領被射成刺猬,還有最後一口氣,青筋畢露的手僵硬如枯樹皮,痙攣了幾下再也不動了。瞪得大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頭頂天空,仿佛在無聲詢問。他至死都想不明白,為什麽這箭會射向他。

蘭傾旖面無表情看著落地的死屍,眼底光芒冷而亮。

早在雪蒲林中破陣的時候,她就覺察到不對勁。林子裏頭分明有人投毒,氣味不對,再聯想到後半路的風平浪靜,兩個人精立刻知道明玉山人十有**已經遇害,今日這婆羅香只怕拿不到了,即使拿到估計也是假貨。

發現不對,兩人都有了防備,這個坑出現時蘭傾旖本打算出手,可許朝玄的速度比她快,靴子裏藏著的天蠶絲鋒利纖細,瞬間切進地面形成網羅。她也就省了功夫,等著看戲。

四周風聲忽起,餘下的刺客知道情況有變,再也顧不得什麽穩操勝券,義無反顧地沖了出來,兵器齊出,四面八方圍攻而來。

許朝玄站著沒動,蘭傾旖也沒動。

早在三天前,蘭傾旖就重新戴上了那張劣質面具,如今仍舊是那張平板僵硬的臉。

風吹起許朝玄烏緞似的發,旗幟般飛揚在半空。

男子的身姿玉樹般皎皎,讓人想起了遠方地平線上,承載了日月流光的巍巍雪山。

明明他目光渙散,但當那雙烏黑的眸子掃過來時,所有人都打了個顫,心裏萌生出一種清晰的感受——他在看我。

那目光是帶著輕藐的,如九天之上的飛龍俯視膽敢闖入自己領地的凡人,冷漠、遙遠、殺氣微微。

蘭傾旖負手而立,身姿筆挺如槍,她唇角笑意淡淡,似厭似倦,一雙眼睛卻明亮,不被血色遮掩,眼神平靜而森涼。

她的氣質並不引人註目,站在高遠尊貴的許朝玄身邊,卻半分沒有被他的氣場壓下去。

明明知道不合場景,所有看見的人心頭還是湧出了“他們站在一起很般配”這樣的念頭。

蘭傾旖壓根沒有理會刺客,即使他們的刀劍離她要害不過一指距離。

許朝玄的護衛既然在此,會保證她的安全。

她目光緩緩掃過空蕩蕩的內室。

重箭淩空射來,企圖殺她的刺客被射成了蓖麻。

長風浩蕩,花香飄揚。許朝玄在深青色墻壁之前,緩緩轉身。

他的護衛們,以容閎為首,激動而莊肅地迎上來。容閎於三步之外跪下,重重叩首,“屬下保護不力,請主子責罰。”

許朝玄擺手示意他起身。他擡頭,迎著陽光,睫毛微微顫動,語氣平淡,卻自有肅殺沈凝氣氛淡淡生,“都殺了吧!”

“是。”

許朝玄微微點點頭,離開。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打算過要活口,也沒管過他們的廝殺。

蘭傾旖面無表情看著,包圍圈漸漸縮小,不斷有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從圈中傳出,長長裙裾在鮮血之中逶迤,她脊背筆直,半步不退。

很明顯,許朝玄對這些人的來歷心中有數,否則滅口不會這麽幹脆。他不會允許有人挑釁他的威嚴,哪怕他微笑、慵懶、看似無害,連草根都不介意嚼一嚼。但骨子裏,這個男人殺氣之烈,絕不下於她。

她目光如電,俯視著下方廝殺人群。很明顯這些人是死士,就是不知道是誰麾下的。沒有那些人,看樣子那些人並不完全聽命於這批死士的主人——至少目前不。

一隊剽悍的護衛走上石階,在許朝玄身邊站下,恭敬垂頭回報戰果,刀劍上血跡殷然滴落,許朝玄依舊不過淡淡點頭。

“收拾幹凈。”他淡漠吩咐。

蘭傾旖目光在眼前這批護衛身上掠過,沒發現任何私人標記,感覺這批人比出門時帶的那批更優秀更剽悍,她轉頭看許朝玄,“什麽時候聯系上的?”

“前天。”許朝玄也不避諱,淡淡答:“出了內奸的那批是暗衛,這是許家備用的隱衛。他們去年年末被派出去執行其他任務,前天剛剛趕到這來。”

“你家真有錢護衛真多。”蘭傾旖嘆氣。這一批批的,存心想要氣死她這個窮鬼嗎?

許朝玄不答。對這純粹的女人獨有的刻薄挖苦他也不知道該怎麽答。吵架是女人的事,他做不來。

蘭傾旖特苦大仇深地看了眼底下排排站的護衛,護衛們眼觀鼻鼻觀心啥也不知道聽不到。

“多嘴問一句,您打算怎麽辦?”蘭傾旖親切道。

“貌似你才是大夫。”許朝玄提醒她。

“好吧!我懂了。”蘭傾旖打住話題。“您現在是打算打道回府嗎?”

“不然呢?”許朝玄反問。

“那啥,我覺得你其實也不算虧。有得必有失,你說是不是?”蘭傾旖安慰道。

“欠了我的總得還。這局結束還有下局,我傷心什麽?”許朝玄唇角笑意淺淡,似諷似憎。

“很好。”蘭傾旖鼓掌,“有志氣。”

“不過話說回來,你打算怎麽辦?火蟾蜍的消息你知道嗎?”她挑眉,笑意微斂。

“該怎麽辦怎麽辦。至於火蟾蜍……”他頓了頓,聲音轉淡轉冷。“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也沒什麽好怨的。”

蘭傾旖摸著下巴想真讚啊,這小子只要得了機會,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許朝玄收起天蠶絲,“走吧!一起回去。”

“也行。”蘭傾旖點頭,目光在他腰間落了落,“我的香囊,你打算什麽時候還我?”

“該還的時候會還的。”許朝玄淡淡回答。

“為什麽聽了你這話,我覺得你不會還了呢?”蘭傾旖對自己的直覺還是很相信的。

許朝玄停下腳步,回頭認認真真“看”了她一眼,認認真真地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該明知故問。”

“啊呸!”蘭傾旖怒:“許朝玄你的臉皮真是比城墻還厚。”

“謝謝誇獎。”他面不改色答。“其實我覺得這玩意真不錯,掩飾行蹤的上等選擇。話說回來,你既然弄了這玩意,一定經常闖禍吧!”

“你才闖禍!你全家都闖禍!”

“不就是個香囊嗎?你至於這麽小氣?”

“誰稀罕這三個銅子一個的破香囊?我心疼的是裏面的香料藥材。”蘭傾旖滿臉“土包子沒見識”的表情,冷笑:“寶貴的東西用在你身上簡直就是種糟蹋。”

容閎趕上來,一聲呼哨,底下駛來一輛馬車。

“別這麽小氣。我花錢買還不成嗎?”他踏上馬車,回頭好脾氣地道。

“那行,”她答的爽快,“一千兩銀子,一個子兒都不許少。謝謝!”

他默了默,為這女人的貪財感到丟人。“行!”

三月中旬,桃花滿枝,春光濃麗。

蘭傾旖跟著許朝玄的大部隊回玉京的時候,玉京正在為武舉沸騰。隔著好幾條街都能聽到武舉擂臺上傳來的歡呼聲吶喊聲。

“真吵!”蘭傾旖放下手中山水游記,重重嘆了口氣,由衷感嘆。

“哢!”許朝玄的回答是重重捏碎了手中的杏仁表示讚同。

馬車駛進了內院停下,蘭傾旖下車後果斷奔回房間睡覺補眠。

休息了一夜,天剛蒙蒙亮她就精神奕奕地起床晨練,一個時辰後重新泡了澡,讓人送來早膳,打算吃飽了出門去看看熱鬧。

“聽下人說你練了一早上的功,看樣子你昨夜睡得不錯,精神恢覆的挺快。”門口傳來熟悉的嗓音。

蘭傾旖垂眸看著地上拉長的影子,笑了笑。“當然。吃過早膳沒?”

“我吃完了才過來的。”許朝玄淡淡答。

“哦!”蘭傾旖點頭,“進來坐。你自便啊!反正這是你的地盤,我就不招待了。”

許朝玄無語以對,總算體會到好笑又好氣的滋味了。他搖頭,懶得和她計較。“我今日出門,去菱湖喝酒。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蘭傾旖眼睛一亮,“你肯帶我去?”

“為何不肯?”

“走!”蘭傾旖立馬跳起來興致勃勃催促,“帶路!”

外表樸素內裏舒適的馬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菱湖。

蘭傾旖靠在軟墊上,聽著從耳邊飄過的各種聲音,覺得心情忽然不錯。

馬車在碼頭邊緩緩停下,還沒下車就聽見熱鬧的喧囂聲,舒緩的琴聲,甚至還有姑娘家清脆的嬉笑聲。

蘭傾旖拉開馬車簾子,這才發現碼頭上到處都是人影,許朝玄早戴上人皮面具。極普通的容貌,扔進人海裏就找不出來的那種。

她目光投向湖面,湖上碧波蕩漾,微風習習。湖水泛起淡淡褶皺,如一匹上好的水紋皺紗。幾縷淡金陽光灑落湖面,點著碎金微光,平添了不少暖意。

擡眸遠遠望去,遠處一艘精致畫舫由遠漸近向他們行駛而來。畫舫上若有若無傳來的絲竹輕歌華美流暢,宛若一篇疊韻優雅的長賦。

隔著老遠,已有淡淡酒香傳來。

甲板上,兩排粉衣婢子迎身而立,朝這岸邊望了過來。

畫舫靠岸,許朝玄此時也緩步下了馬車,月白色衣袍臨風招展,深黑色披風上淡銀色優曇花葳蕤一綻宛若旗幟。這人氣質極其出眾,縱然戴著普通面具也難掩風華,他一下車,身邊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讚嘆聲。

“傾旖,下來吧。到了。”清越如歌的聲音,聽起來讓人心曠神怡。

蘭傾旖這才起身,飛快地跳下車。

她還沒來得及**衫,身上穿的這身是伺候她的婢女準備的。緋紅色撒花百褶曳地裙,同色滾雪細紗對襟衫,衣袖上用銀線零星挑了幾朵素心蘭。好看歸好看,卻不利於行動。蘭傾旖平日的衣服都是以簡潔利落為主。她嚴重懷疑許朝玄是故意讓人把衣服準備成這種式樣的。可想想又覺自戀,自己和他非親非故,他有必要管自己的衣服式樣?他有這麽閑?

“走吧!”許朝玄不徐不疾地提步上了畫舫。

“恭迎二公子、蘭姑娘。”兩排粉衣婢子躬身迎接。

許朝玄點了點頭,往畫舫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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