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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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肅殺,落葉清寒,皇城禦街西頭的刑部衙門外的走道上,本是肅穆安靜,少有人行,此時那大門外懸掛著的鳴冤鼓卻被人敲得咚咚響。

半人高的牛皮大鼓,那擊鼓的人又用盡全力,發出的聲響震得方圓一裏都能聽得清楚。

大門囗的守衛們頓時趕緊過來探看。

卻見擊鼓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子。

全身稿素,頭系孝帶。

濃眉大眼,雪膚花貌,生得倒是俊俏,只此時俏臉含霜,眉頭緊蹙,一手執了鼓捶,一門心思地擂著鼓,連衙役們將她團團圍住,也沒停了手。

衙役們互相望了眼,一揮手,幾個人便呼啦啦地上前來,往那女子頭上套了鎖鏈,拘進衙門中去了。

話說這刑部大門外的這個鳴冤鼓,那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亂敲的,普通老百姓想要擊鼓鳴冤,未過堂之前,就得先挨十棍,等過堂的時候一問案,如果是雞毛蒜皮的小案子,不去京師府衙而跑到刑部大堂來,那就是亂棍打出,情節嚴重的還會送到京師府衙門,判個擾亂公堂之罪。

所以說這般水靈的小姑娘,能有什麽驚天動地,涉及國家大事的重案?說不得等會兒可要皮肉受苦了。

此時正好早朝才罷,眾多大臣或坐轎子,或直接行走在禦街之上,聽到了刑部衙門的動靜,刑部的官員自不必說,還多了好幾位禦史正好閑著無事,便溜達進來看熱鬧。

出來處理這事的是個刑部主事,上頭的幾位要不就是下朝還沒回來,要不就是品級太高,這點小事輪不到他們。

殺威十棍劈裏啪啦的打完了,下手的衙役們也是憐香惜玉,沒舍得下狠勁兒,不過在沒下狠勁兒,這十棍下來,少說也得皮肉受苦,痛楚一番,誰知這小娘子倒是挺硬氣,一聲不吭,打完了面色如常,說起話來有條有理,可說出來的事兒卻是驚天動地。

居然要告那光桿元帥劉百萬,太子的舅舅,四皇子的堂舅?

而且提的還是十八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當時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的意思,也就是礙於皇叔,這才判了罷官流放,這會兒皇上春秋已高,早朝都是太子主持的,眼瞅著說不定哪天太子就坐上了皇位,劉盈可就正兒八經的成了皇舅。

他一個小小的主事,想著法子巴結還來不及呢!還敢去招惹著這個主?”一派胡言,西征軍之事,十八年前早有明斷,你一個小小的女子,張口就誣陷國舅爺故意陷大軍於死地,可見是失心瘋了,來人,還不給本官亂棍打出去!”

那刑部主事下令的時候,還沖著衙役班頭眨了眨眼睛,班頭瞬間領會了意思,這亂棍的打法也有好多種,直接把人打殘了的也不是沒有,可惜了這小姑娘花容月貌,變成個瘸腿兒可不是要怪她自己想不開居然去招惹皇舅?

衙役們正要動作,卻聽堂外有幾人叫道,”且慢!”

卻正是幾位身著緋色官服的禦史走了進來。

為首的一位,幹巴黑瘦,個子也不高,若不是穿了官服,簡直就是個種地的鄉巴佬,可偏偏這人大家都認識,寒門出身,三元及第的鐵桿禦史鐘大人。

這位鐘禦史,那可是個鐵嘴鋼牙的銅豌豆。性子軸,逮誰咬誰,平時就沒人敢招惹他,偏偏這個人不愛錢財不愛美色,唯一的愛好就是風聞奏事,參人一本,在民間甚至有鐘青天的稱號。

人未進,話音已甩了進來。

“聽說是十八年前的舊案?可惜當年未逢其事,如今正好一聽究竟啊……各位大人,咱們正好來旁聽一番,如何?”

這位主來了還要旁聽,刑部主事哪裏敢怠慢,弄不好就要被參上一本,他一個小小的主事哪裏當得起,只好臉上堆笑地沖著對方拱手,又示意暫緩動手。

再一看他身後,還跟著好幾位禦史,腦門上頓時汗就下來了。

今天咋就剛好輪到他當值啊,這可不是流年不利?

這個陣勢,怕不是他一個小小的主事能應對得了的,他趕緊跟身邊的師爺使眼色,對方也機靈,不動聲色地退了下去,飛跑著去請更大的頭頭來,不管是侍郎大人還是尚書大人,應對起這些整天只知瞪大了眼睛尋錯的禦史還有些底氣啊……

刑部高侍郎下了早朝,正在禦街的館子裏用飯呢,一聽衙門裏出了亂子,一抹嘴就趕緊坐轎子來了。

急匆匆,跟幾位禦史打了招呼,坐到公堂上,再一看堂下跪著的女子,還有她呈上來的狀子,高侍郎不由得也感到深深的蛋疼。

不過畢竟是多年為官,經驗豐富,高侍郎瞬間便面色如常,甚至問出來的話還有些和顏悅色,”這位趙姑娘,你這狀子是要檢舉劉國舅,可是你如今年紀輕輕,而這件事卻已經過了十八年,當年審案子是三堂會審,蓋棺定論的,你要是沒有證據空口白牙,的的確確算是誣陷之罪。”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就算是有幾個禦史在旁虎視眈眈,也挑不出他的毛病來。

堂下跪著的女子,卻是擡頭直視著堂上高官,絲毫無懼,話語落地有聲,”啟稟大人,自然是有證據的!”

不管是坐在堂上的,還是圍觀的,心中都不由得一楞。

有證據,怎麽可能?

且不說已經過了那麽多年,就是當年劉盈回到京城,身邊也不過帶了幾個心腹,除此之外,所有的西征軍都沒有回來,又怎麽可能有什麽證據?”證據就在大堂外,還請大人傳人證上堂。”

已是話到此處,高侍郎騎虎難下,只好傳證人。

他是不想得罪劉國舅的特別是背後的太子的,但是他也還沒有站隊,名義上還是純臣。

如果真的翻起什麽大波瀾,那他也只好將這個案子上報了。

果然,須臾之後,衙役們帶上來三個人。

然而這三個人……

殘了一條胳膊和腿的中年男人。

十來歲面黃肌瘦的少年。

雙目皆盲,滿臉皺紋的老太太。

這三人,都是衣衫襤褸,滿面風塵,一看就是不知道受苦受難了多久的窮苦人,在洛京城的貧民巷裏,這樣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然而這三人,在十來年前,卻有人人羨慕,吃穿不愁的身份……劉國舅的親衛及其家眷。

殘廢的中年男子是曾經背著劉盈逃出雪山的親衛,當時逃出來的還有三人,其中一個無親無故,另外兩人一個已經有了兒子,另一個還有高堂老娘。

雖然這幾個親衛拼死拼活,賣力地將主子救回了大陳朝,然而等待他們的命運,卻是一杯毒酒和斬草除根的追殺。

少年和老太太的供詞,可以證明劉盈殺人滅口,殺害了他們的父親/兒子。

而那個殘廢的男子,則可以親口作證,講述了當時劉盈是如何脅迫大軍進入那個死亡之谷的。”好一個推諉罪責,信口雌黃的無能之輩,奸佞小人!”

這三人將口供一說,鐘禦史登時拍案而起義憤填膺。

他激動的聲音都直顫抖。

扳倒太子的舅舅啊,光桿元帥劉百萬這種事絕對可以青史留名,名揚天下,可不正是他畢生所求?

不然光參些尋常權貴後宅不寧,私德不修,教子侄無方之類的小罪過,又有個毛意思?

不光是鐘禦史激動萬分,就是審案的侍郎大人,也壓抑不住內心的震驚,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十八年前,他在刑部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主事,也是聽說過少許案情的,當年主張嚴懲派和暗中包庇派那場曠日持久的交鋒,也不過是為了如何處罰而爭執,然而那只是認定了主將的無能,並不知道這劉百萬居然還犯下了這麽多作死的罪啊!

還有那什麽西境的雪山,是要多可怕的天災,會把數萬大軍頃刻之間凍入冰山?就是神鬼傳奇,都沒有這般恐怖的,而這樣的事,居然發生在大陳朝的軍隊身上,如果傳了出去,可不正是朝野震驚,就是當今皇上,恐怕也難辭其咎!

聽著幾位禦史在那裏激揚頓挫的歷數劉盈的惡貫滿盈,高侍郎額頭直冒汗,向幾人拱手,”諸位大人,此案關系重大,本官位卑職淺,不敢擅專,還是將相關人等收押,將此案上奏天聽為是。”

鐘禦史還沒有從打了雞血般的激動中恢覆過來,手舞足蹈大聲疾呼。”不錯,此案關系重大,的確要上達天聽,但是要將相關人等收押,高大人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高待郎,”……””既然是要將涉案的相關人等收押,高大人為什麽不命人去捉拿本案被告劉盈?”

高待郎瞪圓了兩只眼睛,在心裏直磨牙。

捉你妹啊捉,就算劉盈沒有官職,人家在京城裏也是沒人敢惹的,深宅大院住著,少說也有數百豪奴,就刑部衙門這點人,還有一大半是不聽自己使喚的,怎麽去拿人啊!”這,這……”

高待郎正想著招架之詞,就聽見堂外有人朗聲道,”哦,劉盈成了被告嗎?正好本王與劉盈散步到此,不勞差役,劉盈自可投案。”

眾人聽了就是一驚,目光齊齊向外望去。

但見一個中年男子,錦袍玉帶,氣度軒昂,身後跟著幾個人,正大步而來。

居然正是有好多年都沒有進過京的晉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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