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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綜合番外:歸來還看舊時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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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註, 沖刷著連綿不絕的宮室。

十餘條兒臂粗的水柱,從宮殿房檐頂端黝黑的獸頭口中噴出。

秦諾站在廊下, 遙望著籠罩在一片煙雨朦朧中的亭臺樓閣。

回想著剛才看到的潛鱗司的奏報, 他心情非常覆雜。

幹元殿的四個角落都放著冰盆,剔透的冰山被雕琢成各色山水美景,在室內悶熱的空氣中慢慢融化。上面嵌著五光十色如寶石般的瓶子, 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秦諾走到東邊角落, 雕琢成猛虎嘯月的冰盆已經融化了小半, 原本栩栩如生的猛虎透著一絲滑稽, 秦諾擡手取下高懸在冰柱上的“月亮”, 那是一個透明的月牙狀琉璃瓶, 盛滿了金色的液體。

被冰塊浸透, 整個瓶子都涼絲絲的。

清查《魚鱗圖冊》的工作進展緩慢, 這項繁瑣龐大的工程牽扯的方方面面太多,那些世家門閥這幾十年裏已經吞沒兼並了大量的田產,肯定不希望被抖出來。與北方相比, 反而是南方的貴族門閥經歷了戰亂,又被南軍鎮壓搜掠,十不存一,清查起來格外順暢。

再就是戶部的官員中擅長算學的雖多,但精深者少,之前那位得用的蔣慶允因為喪妻而病重,請假休息。戶部尚書還想著盡快催促人回來覆工。但是翻看過潛鱗司的奏報,秦諾就明白, 沒有了那位賢慧的妻子襄助,就算蔣慶允返回也沒有什麽用處了。

幸而還有溫渺和幾位年輕人,這幾日再將格物司和工部的一些官員調派過去。明年的科舉,增加格物學科勢在必行。

秦諾喝了一杯,清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滑入,讓人精神一振。

“皇上怎麽這個時辰喝起酒了。”霍幼娟從偏殿出來,就看到秦諾在這裏偷偷開小差。

秦諾笑著取出另一個琉璃杯,替她倒了一杯。

霍幼娟抿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非常新奇。又嘗了一口,才認出:“是之前南方進貢來的芒果。”主產芒果的州郡都在南陳六郡,今年剛剛納入貢品範疇。

霍幼絹吃過幾個,但是弄成果汁來喝還是第一次。

喝完了杯子裏的芒果汁,她又將目光投向旁邊的冰山,上面顏色各異的琉璃瓶熠熠生輝。

秦諾笑著拿下來,跟著霍幼娟一起品嘗各色新鮮冰鎮水果汁。

兩人屏退了侍從,自斟自飲,一邊商談著近日的政務。

自從返回京城,秦諾發現,霍幼絹對朝政的把握有時候比自己還精準。不同於之前跟隨在自己身邊的輔佐,她和秦芷可是實打實處理了國政一年多,水平自然突飛猛進。

秦諾返回,霍幼絹本想著退下來,畢竟後宮不得幹政的老規矩還擺在那裏。

秦諾卻不許她躲懶了。秦芷已經搶著溜掉了,可不能再讓媳婦跑掉。

至於什麽後宮不得幹政,純屬廢話。之前霍太後還不是代秦聰處理政務長達一年。朝臣哪個敢多嘴的?

在秦諾看來,能幹就幹,不能幹就閃一邊。整天將人當賊一樣防著,根本沒有必要。有野心有能耐的女子,根本防不住,甚至能給你整出登基稱帝的千古壯舉來。

霍幼絹是他未來的皇後,那麽自然應該執掌權柄,這個龐大的帝國需要更多的人才來發光發熱,才能走得更好更快。

“將來朕會改革朝政,讓女子也能入朝為官。”秦諾喝著甜絲絲的西瓜汁,笑道,“東泊她們不都幹得很好。”

“皇上此舉固然是德政,但天下間女子閉鎖閨閣之內,有才華者畢竟少見。東泊她們是因為有幸遇到了皇上。”霍幼絹道。

“你放心,朕不會過於急躁的。先找機會設立女子學院,教授文理課程,將來有了人才,再慢慢提拔重用。”

秦諾頓了頓,突然又笑道:“其實就是現在,閨閣之中人才也是有的,只可惜埋沒於內宅瑣事,遮蔽了光芒。”

對霍幼絹驚訝的視線,秦諾笑道,“等改日給你請一個幫手來好不好?保證聰慧機敏,才學過人。”

霍幼絹睜大了眼睛:“真有此賢才,幼娟願掃榻相迎。”

秦諾笑道:“放心吧,不過數日,便可有好消息了。這件事,就像咱們的親事一樣,只要順勢而為,自然瓜熟蒂落,無須煩憂。”

說起兩人的親事,霍幼娟臉頰飛起一抹紅潤,很快消失。

比起政事的繁瑣,這件事確實順利地讓人欣慰。

秦諾本來以為自己冊立霍幼娟為皇後的事情會引來朝中一些守舊老臣的反對,畢竟幾年前還曾經是先帝的妃嬪來著。

沒想到反對的水花小得出奇。

似乎是朝野上下,對皇帝肯賞面子大婚已經千恩萬謝了,什麽?你說禮法?規矩?統統一邊去吧!都沒有皇嗣傳承來的重要!

這也算是一個意外之喜了吧。

最開始提起此事,霍幼娟還有些羞澀,馬上就要嫁給心愛的人了,任何待字閨中的女孩都會激動不已。

比起之前歷代皇後只需要遵循禮節當好一國之母這個角色,霍幼娟更親身參與到了整個典禮的籌備過程中。婚期定在明年的元月。這是秦諾的要求,他確實不想這麽快成婚。古人的婚期實在太早。本來想將日子定地更晚一些,結果被心急如焚的朝臣聯名反對了。雙方妥協的結果,就是半年之後,秦諾將結束單身生涯,正式走入婚姻殿堂。

一段日子的操持下來,霍幼娟對自己未來的婚禮徹底沒有了之前的羞澀心態,非常大方地籌備著整個典禮,時常跟秦諾商議細節。

“等咱們成親的時候,想必芷兒也快回來了吧。”秦諾遙想著妹妹,滿是羨慕。

之前返回京城,秦諾也關心過妹妹的親事,但秦芷理直氣壯地反問:“為什麽女子非得要成親才行啊,成親之後,相夫教子,多麽無聊。哪裏比得上現在自由自在的快樂。”然後就迫不及待甩手出門游玩了。

這個念頭,倒是有點兒類似後世的獨立女性。

對妹妹的婚事,秦諾想想,也不必著急。其實以秦芷如今的身份,就算想要開後宮,養男寵,也不會有人非議。

“公主性情灑脫,在宮中憋了這麽久,早就悶壞了。”霍幼娟笑道。

任憑她的想法吧,是找到情投意合的人共度一生,或者自由自在安享尊榮一輩子,都可以。反正妹子還小,也不必這麽著急定下來。就像東泊,這些天忙著公務,偶爾問起她與林嘉的事情,也大方地笑說,何必著急?

“等她有了合心意的人,朕再為她賜婚。”

“也許用不著皇上賜婚。”霍幼娟突然露出一個笑容,“說起來,之前一年多,十三公主翻閱藏書典籍,還提起當年景耀先帝為她賜過婚呢。”

秦諾楞住了,景耀帝在的時候,什麽時候為她賜婚過,上頭的好幾個公主都沒有輪到婚嫁呢。

“是說南陳國滅的那一年,先帝可是寫了好幾封信招募南陳的白飛恒將軍。”霍幼絹提醒道。

秦諾飛速地回憶著,當時景耀帝對南陳的水師也非常看重,數次親筆寫信給白飛恒,許諾他若是原意歸降,一應爵位封地比照南陳再加等級,甚至原意以郡主婚配,若是白飛恒不願意續弦,也可以為他的子嗣,十三歲的白光曦賜婚公主,皇帝膝下的幾個女兒,任君挑選。可謂誠意到了極點。

白光曦十三歲的時候……秦諾頓時黑線了,那時候芷兒才兩歲多吧。

難道妹妹喜歡上了方源?這一年多確實是方源護送著她假扮自己,返回京城,並主持朝政。秦諾有些意外,又有些酸意。仿佛是最親厚的兩個人,甩開自己飛走了。

只是,他不得不承認,其實,他們在一起也不錯。等等,不行!他們是表兄妹啊,還沒有出三代之外呢!

秦諾滿臉糾結。

霍幼娟笑道:“現在說這些還太遙遠了。誰能知道將來會如何呢。公主前些日子寄回來的信箋上還說,要趁著年輕乘坐海船出去領略一下海外的風光。聽說遙遠的國度裏,滿地都是金發碧眼之人,還有些國度,都是黑發黑膚之人,不同的風俗和景致,想想便讓人神往……”

說起異國風光,霍幼娟捧著臉頰,兩眼放光:“還是十三公主日子歡快。讓人都不想成親了。”

秦諾嚇了一跳,“什麽叫不想成親了?”

“因為成親之後我的壓力會很大啊。”霍幼娟苦笑,眉宇間浮起一層憂慮。這是肉眼可見的未來,如果自己不能盡快生下兒子的話,一定會被朝臣非議的。如今皇室血脈傳承壓力重重,皇帝連個三代之內的侄子都找不出來,皇帝病一場能嚇癱半個朝廷,也難怪眾臣要插手後宮家務事了。

前朝的歷史中,皇後無子的也有很多,只要妃嬪有子也無所謂。但兩人已經決定過二人世界了,壓力就全積攢在自己一個人頭上了。

秦諾想了想:“也不一定非得是兒子吧,就算是女兒,也一樣能繼承皇位,只是我們兩個要好好努力,為她理好朝政。”

“那若是連女兒也沒有呢。”霍幼娟依然發愁,歷史上完全無所出的皇後很多好吧。

“不是還有皇兄的一位小公主嘛。”秦諾笑道。

他對自己未來的子女,還是很期待的,但若是沒有緣分,也不強求。萬般無奈之下,皇位傳回秦聰的血脈,也可以接受。

霍幼絹心情稍微松懈了些,重重壓力,只是因為如今京城暗中的議論,自從立後的旨意傳下,有些勳貴朝臣都在悄悄擔心自己入宮數年,為何遲遲沒有孕信傳出。天知道,兩人之間始終清清白白好吧。

弄到前幾天連霍東來入宮求見,都旁敲側擊詢問是否從霍家旁系擇幾個美貌溫順的女孩入宮為臂助。霍幼絹不勝煩擾,甚至進入了婚前恐懼癥時期。

自己老丈人入宮的事兒秦諾也知曉,卻萬萬沒想到是為了這茬兒。只能苦笑,同時決定,在大婚之前,還是讓霍東來他們少入宮的好。

不過想到那位小公主,如今養在崔騫的膝下。崔騫的性子,嬌寵過度的女兒很容易養歪吧,改天得去看一看。

***

秦諾心心念念的小公主,如今正在瑞國公的祖宅之內,抱著父親的大腿,哭叫著要出去玩。

“阿悅這麽喜歡出去玩嗎?”崔騫頭疼地抱起女兒。

“當然,那個有意思的小姐姐還會用蘆葦桿兒編蟋蟀呢。”阿悅攥著小拳頭,興奮地說著。

那一天在別莊裏,兩個小女孩上了小船采摘了一堆蓮花之後,敏娘又從旁邊的蘆葦中抽了幾根出來,編織東西。這是葉柔教給她的,沒多久一只小蟋蟀就出爐了。

之後,兩人被四處搜尋的丫環找到了。

敏娘大方地將那只小蟋蟀送給了這個剛認識的小妹妹,然後回去找娘親了。

崔騫揉了揉額頭,是應該給女兒找幾個活潑點兒的同齡玩伴了,雖然也有幾個陪著玩的小丫環,但都被教導過,在主人面前畢恭畢敬的,阿悅顯然是不喜歡的。

正想著,管事來報,預料之中的客人上門了。

崔騫笑了笑,將女兒交給奶媽,略整衣衫,迎了出去。

進了正廳,那人就站在中央,冷冷望著自己。

“人在哪裏?”陳璃臉上的表情,只能用殺氣騰騰這個詞來形容了。

崔騫很確定,如果有可能,他更想撲上來將自己撕成碎片。

擡手示意廳中的仆役都退下去,崔騫並不急著回答,好整以暇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反正主動權在自己手上,他有足夠的時間。

“九公子在說什麽,恕我愚鈍,竟然聽不明白了。”

“要什麽條件你才肯放人?”陳璃攥緊了拳頭。

崔騫端起茶盞,壓根兒不理會他。

陳璃雙目赤紅,卻強忍著冷靜下來:“你也是堂堂武將,竟然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深宅夫人下手。擄掠官家女眷,就算是一等國公,也不是輕易可脫罪的。”

崔騫冷笑一聲,“擄掠?這罪名可有些重了,之前是聽聞有一位戶部官員的家眷在下山途中遇到天災,不幸身亡。但這是地方衙門的事兒,何必你我操心。”

陳璃長吸了一口氣,壓下要殺人的情緒:“你將人扣在手中,不就是想要我過來嗎,如今我過來了,將人放走。”

“免了,九殿下親朋好友太多,只怕我這裏還不夠南鄉侯拆的。”

“我這一趟過來,沒有告訴任何人。”陳璃冷著臉道。他說的是實話,這一趟出門,連陳玹都沒有告訴。

崔騫看了他一眼,滿是惡意:“我就是不想放人你能怎麽樣?”

“你……”陳璃咬牙,拳頭攥緊又松開,他終於放低了姿態。

“女子名聲要緊,繼續被你扣留,她將來如何生活?”

崔騫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曼聲道:“那……需要我負責嗎?”

這句話的內涵之惡毒,遠超任何人的承受極限。陳璃繃緊的那根弦終於斷裂了,一瞬間,心血直沖腦海,他雙目赤紅,低吼一聲,飛撲上去。

崔騫早就防備著了,一側身避開他的攻擊,順勢扣住他的手腕,腳下一掃,直接將人就近按到了長椅上。

陳璃擡手格擋,雖然殘酷的現實提醒他,武功不在的他根本不是這個人的對手。但武力值的差距,絲毫沒有影響他要殺了這個人的決心。

這種近乎瘋狂的勁頭兒,崔騫竟然一時壓不住他。

被他鬧地煩了,崔騫用膝蓋抵在他胸口,隨手拿起桌案上的冰桶,劈頭蓋臉沖著他倒下去。

冰冷的水夾著冰塊瞬間澆滅了怒火,陳璃急促地喘息著,瞪著壓制住自己的崔騫。

而崔騫毫不避諱地盯著他,目光滿是狠戾。

兩人貼的極近,陳璃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孔,無可否認,崔騫生得極好,這樣近距離地看去,更顯地睫毛綿長,眼眸深邃,仿佛天然一段風流蘊藉。

可惜,再怎麽樣出眾的容貌,卻只讓他深深憎惡。要說禁軍五衛的高層中,有哪個人是最讓他厭惡的,莫過於眼前這家夥了。從前是這樣,現在更是。

劍拔弩張的氣氛中,陳璃盯著他。

片刻,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瞬間戾氣盡去。

“是想要在這裏,還是去後面臥室?”

“什麽?”崔騫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就在他驚訝的視線中,陳璃微一擡頭。

唇角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崔騫大吃一驚,他條件反射地跳了起來。像是一只受了驚嚇的兔子,後退兩步,旋即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惡狠狠瞪著陳璃。

擺脫了鉗制,陳璃卻並未起身,只懶洋洋繼續躺在長椅上,水滴沿著發絲滴落下來,連眸光都帶著一種暧昧的濕潤。就像是剛才那驚鴻一瞬的接觸,柔軟溫熱。

可惜說出口的話語卻絲毫不柔軟,他冷笑著:“你心心念念不就是這點兒破事兒嗎?送上門了還不敢上嗎?或者……”

陳璃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你喜歡被我上?哦,那我選擇在這裏。”

崔騫一瞬間臉色漲得通紅,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單純被氣得。

按理說,眼前這人,出身是南陳皇子,又從小被裴翎教導,不可能這麽粗俗惡劣才對。

他真的無法忍受,自己是瞎了眼,為什麽偏偏喜歡這家夥。他雖然棄文習武,但從小崔家一族的底蘊在,加上宮中的悉心教育,從小到大過得都是風雅清越的貴公子生活。再加上他天性潔癖,真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麽放肆。

對任驚雷的心意,如果不是城門口那一刻,發現這人要尋死的時候,自己不管不顧地沖上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對他,原來是這種感情。

之前數年,南陳征戰的間隙,他經常會想到他,想到他陽光下開朗的笑容。但他只以為對這個人是單純的惺惺相惜,或者一種對出眾人才的欣賞……

恨了南陳一輩子,最終喜歡上的人卻是南陳的皇子,崔騫自己都覺得臉疼。

恨自己不爭氣,放不下這段感情,更恨這個人的冷酷和尖銳。

明明知道沒有一絲希望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還是這兩人的戲份,不喜歡可以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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