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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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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身後的聲音, 裴拓轉過身來。發現是皇帝,露出驚訝的表情。

秦諾阻止了他行禮, 道:“睡不著覺, 出來走走。”

裴拓笑道:“房舍簡陋,讓皇上見笑。”

“更簡陋的也不是沒住過,哪裏會這麽嬌慣。”秦諾瞥了他一眼。

提起這個話題, 兩人不約而同想起了那段風雪交加的北上旅途, 還有躲避在山腳下牧民廢棄帳篷裏的日子。一時間都沒有言語, 裴拓神情悵然失神。

秦諾低咳了一聲:“倒是你, 大晚上的不睡覺, 怎麽過來這邊吹雪花。”

“是想起一些陳年舊事, 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了。”裴拓望著眼前陳舊的小屋, 低聲道:“以前臣曾經在這裏住了些日子。這一處院落, 也只剩下這一處可懷念往事了。”

秦諾詫異,按照潛鱗司的奏報,何小姐生下裴拓是在裴鴻身亡之後, 那時候她已經返回家中了。怎麽還會居住在這個偏僻的山間?

對秦諾的疑惑,裴拓解釋道:“是母親病逝之後的日子,大概六歲那一年吧,有一次臣挨了打,小孩子受不住委屈,就偷偷跑到了這裏來躲藏。”

“沒想到一躲就是兩個月,當時就住在了這個小屋裏。”裴拓望著面前簡陋的石屋,滿是懷念。

六歲?秦諾驚訝。一個六歲的孩童孤身進山, 在這樣一處荒僻的院子裏。

“何家沒有人來尋你嗎?朕是說你的舅父。”

“跑走那天也派了兩個仆役找過,發現沒有找到,也就算了。”裴拓聳聳肩。

秦諾沈默了,眼前狹窄破舊的石屋,甚至連一扇窗戶都沒有,房門也歪斜著。

“怎麽不去前院住?”

“其他的房舍都鎖了,而且還不如這裏舒坦呢。走了一圈,只好將就這裏了。”裴拓笑道,“皇上不要看著小屋破舊,其實非常堅固,而且當時是夏天,住著挺涼快的。”

“不害怕嗎?”秦諾又問道。

再舒服的環境,一個六歲的孩童,被唯一所能依靠的家人舍棄,沒有任何同伴……

對這些往事,裴拓倒是沒有多少介懷,只笑著道:“害怕倒是沒有多少,主要是餓,後來餓得受不了了,偷偷跑出去找吃的。”

“是去後山打獵嗎?”

“臣倒是想來著,可惜這山裏的野雞兔子太不給面子,跑了一天連根雞毛都沒抓住。反而跌了一跤。”

“當時餓得要死,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到前面的普渡寺裏面偷貢品了,哈,那時候普渡寺香火寥落,那些僧人過得也很清貧,不過佛前還是供奉著饅頭和果子的。臣趁夜偷偷溜進去,偷一次省著點兒吃能支撐好幾天呢,還有下河裏撈魚……幸而那時候是夏天,一個人的日子雖然辛苦,但還挺快樂的。”裴拓露出懷念的神情。

這個快樂,是相比起在何家的日子吧。秦諾無法想象,一個只有六歲的孩童,過著與世隔絕生活,與山林為伴。

“最後是怎麽回去的?”秦諾問道。

“記得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來著,去普渡寺偷貢品的時候,被逮住了,然後挨了一頓打,被拎到了山下。之後又被何家的人狠狠教訓了一頓。”裴拓慚愧地笑著。

秦諾慨嘆一聲,“苦了你了。”裴拓童年時候在何家的日子,應該非常艱難。

“也不算什麽苦。”裴拓聳聳肩,“只是那幾年罷了。很快叔父在北疆步步高升,臣的日子也大變樣了。”

就在他被普渡寺送回來之後小半年,裴翎晉封戊北將軍的消息傳來,裴拓的待遇立刻不一樣了。那一年冬天,裴翎又派人前來何家,探望這個唯一的侄子,裴拓的日子更是日新月異。

幸而有將軍在。秦諾順口問道,“對何家的人,不怨恨嗎?”

“走的時候是挺憤恨的,想著將來一定學好武功,回來將那幫曾經欺負過我的家夥全部打得跪地求饒。”

“那這個夢想現在實現了嗎?”

裴拓笑出聲來,“皇上別調侃臣了,到了北疆,每天又那麽多事情要幹,誰還有功夫管這些雜魚啊。這點兒小破事兒早拋到腦後了。”

他的笑容英朗灑脫,陽光般明快。

北朔的戰場上,多少勢均力敵的對手,北疆的軍營中,又有多少志同道合的同伴。

雄鷹一旦展示高飛,哪裏還顧得上曾經坭坑裏的蟲子。

秦諾的心情也跟著開朗了起來。

目光投向前方的別院,裴拓慨嘆一聲。

“可惜自從我被叔父接走之後,這個院落被重新改建了,這些年何家一直派人收拾整理,倒是弄得挺整潔。前幾年我回來探訪,發現也只有這裏還有一些往昔的痕跡,能憑吊一番了。”裴拓摸著面前石屋粗糙的墻壁,嘆息一聲。這一處簡陋的石屋非常堅固,所以被當做堆積雜物的地方,沒有被拆除。

這座別院果然是重新翻新改建了的。秦諾聳聳肩。何家的這種做派,從人情關系來講,倒也無可厚非,不過對裴拓來說,絕不是什麽讓人欣喜的事情了,尤其他性格如此愛憎分明。

當年縱然有苛待他的經歷,但對裴家,何家終究是恩大於怨,而且裴拓本人也流著一半的何家血脈。所以裴翎掌權之後,對何家多有照顧,

“至少當年裴鴻被安排到你外祖身邊為親兵,也算是一樁緣分。”遙望著風雪籠罩的庭院,秦諾低聲道。

裴拓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皇上認為,當年為什麽外祖他會挑選臣的父親為親衛呢。”

秦諾一楞,這其中還有什麽內情不成?

裴拓低聲說著:“父親少年時候就聰慧機智,擅長經濟之道,因此年紀輕輕就開始插手家族中的商貿來往。尤其北疆到西域的幾條商道,按照他的點子,行商管事還賺回了大筆的銀子。”

“外祖父雖是出身何家七房,但只是旁系,並無經營之才,家中商鋪多有虧損,所以幹脆投筆從戎,想要到軍中謀個身份。”

“後來聽說了父親的事情,千方百計將他弄到了手中。”

裴拓臉上露出諷刺的笑容,這些事情都是他返回裴家之後,才逐漸摸清楚的。

停頓了片刻,他繼續說下去:“說是收為親兵,其實不過是覬覦著北疆到西域的幾條商道罷了。將父親弄到手中,恩威並濟,很快就多了一條生財之路。”

秦諾默然,古代豪門貴閥之家,一旦大廈傾覆,內中婦孺落魄淒慘之處,比普通人家還不如。

裴鴻和裴翎兩人被流放北疆為奴,這種被抄家滅族的沒落貴族子弟,與底層出身的士兵格格不入,在兵營中多半是被人踩踏欺淩的對象。如果有舊日的故交好友照拂還行,偏偏當時的裴家因為得罪了慶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所以裴翎才會決絕的北上為細作,承擔起那個危險的任務。而裴鴻被何家七房之人弄到了手中,也是受制於人罷了。

難怪之前翻看潛鱗司的記錄,與裴拓定親的那位七房的庶出小姐身亡之後,原本何家想要以其嫡妹替代,這位嫡妹卻不幸被毀容。連續兩個巧合,不得不讓人懷疑有人動了手腳。但裴翎完全沒有理會,之後聯姻對象更換為何博融的女兒,他也欣然依從了。

那時候秦諾還有些奇怪,以裴翎的性格,怎麽會坐視何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樣,最終寧願便宜何博融,而不是選擇真正對裴鴻有恩的何小姐的親哥哥呢。

“叔父執掌北疆大權之後,原本屬於裴氏一族的生意大都收回了。但那幾條商道並未動用,依然留在舅父一族的手中。”裴拓低聲說著。

憑著這幾條商道,原本不過只支脈的何氏七房一族如今興盛發達,是嶺東何氏裏僅次於族長的一脈。這便算是裴翎給何氏七房的情面了。

秦諾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麽裴拓如此厭惡這門親事了。

“生活就是一件華麗的袍子,表面上看著光鮮,裏面爬滿了虱子。”秦諾忍不住想起了這句名言。

裴拓笑出聲來:“皇上的比喻精巧。”

“是以前書裏看來的。”秦諾聳聳肩。

“看著光鮮亮麗的東西,其實探究起本來面目,說不定很是不堪入目。無論是這一處鮮亮的宅院,還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故事……”今晚的裴拓,似乎感慨特別多。

故事?秦諾一怔,目光望去,裴拓再一次流露出那種古怪的神情,就是之前聽到他說前來普渡寺求姻緣簽的時候,那種微妙的表情。

回想起之前半山腰上紡紗老婦人講述的公子小姐有情人歷經磨難終成眷屬的故事,他心頭一動,瞬間想到。

“這普渡寺裏流傳的那個傳說故事,就是以令尊和靈堂為原型的!”

裴拓沒想到秦諾竟然猜出真相了,驚訝之後,只能苦笑:“皇上聖明。”

秦諾無語,民間故事的編造流傳,有時候真是匪夷所思,什麽普渡寺高僧護持,什麽雙雙駕鶴東行,變成東海之上的逍遙散仙。

“不過能在短短十幾年裏流傳開來,只怕背後也有何家人在推波助瀾吧。”秦諾指出。

裴拓笑了笑:“何家向來註重北疆之地的聲望,自比詩書傳家的名門望族。”

秦諾能理解,任何家族,暴富到了一定的境界,就要開始追求名譽了。不過這何家之人,還真是懂得輿論宣傳的妙處,聲望值刷得有水平。

轉頭回望著沈浸在一片黑暗中的小院,狂風呼嘯而過,廊下的幾個燈籠隨風搖擺,內中燭火明滅不定。

秦諾突然升起了一種飽含歷史滄桑感的憂郁。

人的一生何其短暫,便如同這眼前的燭火,倏爾熄滅,留給這個世界的,也許只剩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跡,最終演變成謬之千裏的故事,更有甚者,連一絲痕跡也不留了。

兩人相對而立的功夫裏,風雪還在繼續,將這一方小天地四周籠罩地寂靜無聲,與世隔絕。

裴拓仔細凝望著眼前的皇帝。

風雪滿天,寒風呼嘯,讓他情不自禁回想起那個同樣風雪交加的夜晚,他救起了雪中奔跑的他,從此淪陷。

秦諾心有所感,擡起頭,正對上他躲避不及的目光。

秦諾脫口問道:“為什麽會喜歡朕呢?或者說朕的妹妹。”

“皇上……”裴拓頓時慌亂起來,他萬萬想不到,皇帝會如此突兀和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來。

他以為,從此之後,兩人會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下,將這段尷尬的往事徹底埋葬。只剩下君臣之別。

秦諾心情坦然。他確實很想知道。平心而論,那個相逢的夜晚,亂軍之中兩人甚至都沒有說過幾句話,甚至連男女都分辯不清,一段匆匆的策馬並行,然後被裴翎出現打斷。

就這樣喜歡上了自己?秦諾事後反覆回想,當時兩人之間根本沒有綺思戀情萌生的餘地吧。裴拓所謂的喜歡,應該只是聽聞所救女孩竟然是公主之後,少年人的興奮和妄想吧。

見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秦諾突然笑了起來,盯著他,有意識的問道:“那麽,現在還喜歡朕嗎?”

“皇上!”裴拓臉頰發紅,窘迫萬分。

秦諾卻並不想這麽輕易放過這個話題,他直白地指出:“你是否想過,你所愛的這個人,只是你想象中的幻影?”

雙方之間從來沒有仔細了解過彼此,就一廂情願地戀慕上了。

如此直白地點破,因為對秦諾來說,經歷北朔一行,裴拓也是他看重的朋友和臣子了,希望他能真正開看和走出這段感情。

裴拓短暫的慌亂之後,竟然奇跡般地冷靜了下來。

“皇上……”他略一猶豫,低聲道。那一天晚上,會心動,也許是因為心中長久的期盼。

“臣對母親所有的記憶,似乎都是眼淚和哀哭。”

“那時候臣雖然小,但是依然記得母親不停哭泣的模樣,因為父親的英年早逝,因為何家人的指責,除了哭泣之外,她似乎也沒有別的能做的了。從小時候起臣就在想,等長大了,一定不要找一個只會哭泣的女人。她未必要如何強大,只希望足夠堅強,哪怕絕路的時候,也不放棄,不畏懼,能夠為自己找出一條生路來。”

裴拓的聲音漸漸低沈,就是因為這樣,在那個風雪交加,亂軍混戰的夜晚,對那個面臨慘烈變故卻依然不放棄絕路求生的身影一見傾心了。

可惜世事無常,最終面臨的,卻是這樣一場畸零的終局。

沒想到收獲的是這樣一個答案,秦諾安靜地聽著,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原本想好的分辯開解的話語,似乎都沒有了說出的餘地。

雪越下越大,不多時,寂靜的小花園內滿地潔白,連這一處簡陋的石屋,都被茫茫白雪覆蓋。

終於,裴拓打破了寂靜。

“皇上該回去歇息了。再耽擱下去,有人要擔心了。”

秦諾點點頭,他調轉方向,往主屋走去。裴拓跟在他的身後。

快要走出小花園的時候。秦諾突然開了口。

“裴拓。”

“臣在。”

年輕的皇帝沒有回頭,風雪之中,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潤。

“裴拓,這個世上優秀的人有很多,你還年輕,在未來的某一天,你一定會遇到一個人,也許她姓何,也許她不姓何,總之……她一定聰慧堅定,讓你心動,讓你喜歡和愛慕……”

身後一片寂靜,片刻,裴拓笑了起來:“多謝皇上,臣承皇上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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