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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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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好像很吵呢。”秦諾皺起眉頭。

裴拓他們隔得遠, 兩人在房內也只聽見外面有聲響。

“外面的小子們不消停吧,正好裴拓幾個被放出來了。”裴翎笑了笑, 他身邊的親衛部將很多都是年輕人, 大家本就是一個學堂裏出來的,平時就很熱鬧。

秦諾透過窗戶,看著外面明亮的月光, 突然說道:“將軍陪著朕出去走一趟吧。”

昌龍觀這個自己一手劃定的地盤, 多少個不眠之夜殫精極慮籌謀思考, 關系改革天下的大計, 如今難得親自來到, 有生之年可能僅有這一次了, 不親自走一走看一看就太遺憾了。

對皇帝的這點兒要求, 裴翎當然不可能拒絕。

他立刻命藍耳準備馬匹。兩人只帶著幾個侍衛, 悄悄出了門。

秦諾繞了一個大圈子,詳細觀摩了整個城池的現狀。

“自從被突畢族劫掠之後,這裏的生意蕭條了很多, 但是隨著北上征伐,糧道運輸,生意又逐漸恢覆了三分。”裴翎在旁邊介紹著詳情。

秦諾很想將何慈、竇唯利這些官員也叫過來詢問一番,奈何還不能暴露身份,只能聽裴翎轉述了。

“原本這裏不過是一處小城鎮,因為兩國互市,才有如今繁華的景象。等到天下平定,跟北朔雖然反目成仇了, 跟北方的諸多部族還有西域一帶倒是可以繼續生意。”裴翎笑道。

兩人談論著,突然一個意外吸引了秦諾的註意力。

遠處一隊兵馬快速沖過,看衣著都是府衙的兵丁,而被他們追逐的是七八個身材健壯的男子,四散奔逃,往小巷子裏沖去。

“這是幹什麽的?”秦諾驚訝。

裴翎解釋道:“最近一年雖然明面上的生意不如以往,私底下的販賣倒是屢禁不止。何慈也非常頭疼啊。”

原來是一群走私販子。

秦諾忍不住笑起來,大周跟北朔因為戰爭斷了商貿來往,但已經嘗試了各類奢侈品的貴族不可能放棄高端的享受,沒有了合法的買賣,不合法的貨物同樣受歡迎,反正不會損傷酒水的甘醇,也不會減損琉璃的色澤。

“等到開啟互市,內府的生意在北朔不愁銷路啊。”

“皇上還準備再跟北朔商貿來往?”

“當然,為什麽不呢。這世上沒有永遠的仇敵,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啊。尤其利益是在我們大周一邊的,銀子當然不能不賺。”

而且通過互市,才能更深入地影響北朔的朝政走向。

整個城池規模並不大,策馬行走片刻,便出了城池範圍,來到了河邊上。

看著遠處滔滔不絕的流水,當初突畢族就是沿著這條河潛行到了附近,然後開始攻城,將昌龍觀劫掠一空的。

時隔一年,站在山頭上遙遙望去,河邊已經完全看不出戰爭的痕跡了,重新搭建起了簡陋的碼頭,幾十艘船只停泊在岸邊,四周火把閃爍亮光,很多人忙進忙出,搬運著成袋子的東西。也不知道是糧草,還是販售的貨物。

秦諾忍不住問道:“這兩年北疆的糧價可有變化?”

裴翎略一思忖,回道:“因為這幾年多有雪災,北地糧食欠收,略有上漲,不過去年今年倒是持平。”

秦諾想了想,去年到今年的持平,是因為開戰,中央朝廷調派了大批的糧草,為了防止奸商哄擡物價,引動民變,這種時候戰區都是實行糧食限價的,糧價自然是持平的。但之前幾年漸漸上漲……

“皇上在擔憂什麽,傳說中的小冰河期嗎?”

秦諾瞪大了眼睛,那家夥是什麽都不瞞你啊。

他只跟陳玹一個人說起過這個話題,陳玹事後可能會跟陳璃提起,而眼前之人會知道,肯定是陳璃寫信告知了。

“皇上見諒。”

秦諾無語。好吧,陳璃現在也算是歸降大周的人了,自己也不能說什麽。

“皇上從哪裏聽來的這些,還是之前被燒掉的那座之內嗎?”

“嗯。”

“那之上,還真是包羅萬千啊。”裴翎笑得別有深意。

“咳咳,將軍不必計較這些,終歸是有這個說法的。”

“雖然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哪位先賢提出的,卻發人深省,道盡了天時更易的奧妙。臣在北疆生活了二十多年,這些年來,確實感覺冬天越來越冷,而夏季幹旱頻發,前兩年北疆東部還出現了少見的蝗災。雖然不知是否會持續,總歸是……”裴翎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秦諾點點頭,最糟糕的是,這個冰河期,可能只是剛剛開始,但幸運的,也是它剛剛開始。自己還有很多的時間,來想方設法對抗。

這個皇帝,還真是勞碌命!

突然又想起一件事,秦諾忍不住問道:“朕有個疑惑,裴卿之前就從來沒有懷疑過陳璃嗎?”

裴翎表情一窒,仿佛被刺痛了一下。他苦笑著:“皇上的心中,臣是全知全能不成嗎?”

秦諾笑起來:“好在陳璃也算是知恩圖報了。”

遙望著遠處忙碌的河道,他悠悠問道:“在將軍的心目中,真正的繼承人其實是他吧。如此勞心費力的培養。”

軍中都默認了裴翎的繼承人是裴拓,而任驚雷將來是裴氏一脈的重要輔佐。但北上一趟,秦諾跟這兩人接觸多了,發現裴翎對陳璃的教導真是不遺餘力,而且身邊的秘密,幾乎沒有隱瞞他的,包括與雪烈族之間的恩怨,裴拓他們明顯都不知道的,陳璃卻知曉一二。當然,多半是陳璃自己推測出來的,但能被他推測出來,便是裴翎沒想要隱瞞他。

裴翎苦笑:“裴拓性格魯直,朝野清正之際,統帥大軍,奮勇殺敵尚可,但……”

秦諾點點頭。他明白裴翎的意思,身在他這個位置,已經不僅僅是統帥三軍的大將,更需要應付紛疊而來的朝政鬥爭,裴拓確實不擅長這些。

從這個角度來說,陳璃確實資質絕佳。

兩人一路說著話,往山下慢步而行。

逐漸接近了河邊。初冬的風吹過水面,帶著濕潤的涼意。

秦諾隨意擇了一條空閑的小船登上,裴翎緊隨其後。

船上有一個看守的老船夫,被一行人驚動,站起身來,藍耳立刻帶上侍衛上前,取出銀兩聲明租賃。

雪白的銀兩入手,老船夫大喜過望,爽快地下了船。

其他侍衛都留在岸邊,只藍耳一人登上船尾,長長的竹竿在岸邊礁石上一點,小船便駛入河道。

秦諾和裴翎站在船頭上。

月涼如水,遙望著滿天星河,秦諾情不自禁回想起當初自己和這人在船上的兩次會談。

可以說,當年的兩次見面,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還有這個天下的命運。

耳邊傳來裴翎的聲音:“皇上今日出門,連陳長安都沒有帶。”

“他們一路也辛苦了,好好歇息一段時日。朕有將軍保駕護航,天下誰能傷得。”

“皇上就這樣信賴臣嗎?”裴翎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笑容,“在知曉臣曾經背棄情深意重之人之後。”

這個話題,似乎有些危險呢。

秦諾轉頭望著他,滿含笑意:“為什麽不信賴呢?在朕陷落北地,孤立無援的時候,將軍都沒有放棄朕。”

他陷落北地,一路艱險,只要稍有不慎,就會喪生異國他鄉。若裴翎想要謀奪天下,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只要通過賀蘭縝的身份,將自己流落在外的消息傳出去,就可以借刀殺人了。那時候皇脈傳承斷絕,而他手握大權,戰功赫赫,一切順勢而為,不必多言。

在這樣巨大的誘惑面前,他還是放棄了。

“朕相信,將軍的心中有一桿秤,在這桿秤上,朕,還有天下蒼生,應該有一個還算重要的位置吧。”

這說法還是陳玹之前跟他提起的,人的心中都有一桿秤,什麽重要,什麽更加重要,取舍之間,總能稱量一番。

“皇上……”裴翎眼神覆雜。

“對這個天下來說,對億萬黎民百姓來說,朕相信,沒有人能比朕幹得更好。”秦諾自信滿滿地說道。

這樣說好像有些厚臉皮,不過也不管了。他凝視著裴翎:“就算將軍也不能比。不過將軍可能是僅次於朕的人了,所以朕才會以天下相托啊。”

清澈的月光映照著少年皇帝的眼睛,仿佛兩顆明亮的星辰,讓一切都無所遁形。

最後一句話讓裴翎眼神驟然收緊:“皇上……什麽時候知道的?”

“知曉將軍的不臣之心嗎?”秦諾直爽地將那個禁忌的詞語說了出來,神態安然,仿佛是在閑話今晚烤魚的味道。

對裴翎一言難盡的表情,秦諾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大概是出征之前不久吧,宇文徹那家夥,在刑部的拷問下,為了給自己脫罪,講出了一件事。他這十幾年搜掠南陳,積攢了巨額的金珠財寶,隱藏在一處山澗之下,如今原意將財寶獻出,只為換取一條活路。”

“刑部秘密稟報給朕,朕同意饒他一命,只流放全族。”

“然而他招供的地點,朕派了潛鱗司的人去打撈,卻只撈出了幾個破損木箱子,潛鱗司的人勘察四周,發現有搬運打撈的痕跡。應該就在最近,有人將這筆財寶打撈走了。”

“朕一開始以為,肯定是南陳的手筆。而且根據探馬稟報,南陳的十幾條大船確實曾經在那附近停泊了一夜。”

“但之後,潛鱗司的人仔細計算南陳水師前往建鄴救援的前進速度,不可能挾帶巨額的金銀還能以那麽快的速度接應陳玹,逃離建鄴。就算他們一開始撈上了金銀,也應該在半路上扔了下去。”

“之後朕安排船只一路搜尋,都沒有找到痕跡。那麽,應該是在他們之後,另外有勢力去將那筆金子取走了。”

“能無聲無息取走如此巨量的金銀,而不驚動四周的百姓,可不是等閑勢力能辦到的……”秦諾含笑盯著裴翎。

“皇上聰慧。”裴翎苦笑。

“是陳璃在離開之後給你留了線索,透露了這筆藏金吧。對他來說,反正南陳用不上了,反倒不如送你做人情。”

“將軍性情簡樸,不好奢靡,並非看重錢財之人。收下這筆藏金,便是因為有可能今後的大計需要吧。”

小船在黝黑的河面上一路游走,天地皆暗,宛如一片孤零零的樹葉,浮動在一片空虛的深淵之中。船上那一盞燈火飄搖著,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了這一點微弱的光芒,在夜風的摧殘下明滅不定。

秦諾平淡地將這種驚悚恐怖的內幕說了出來,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趟出門跟隨的都是裴翎的親信。

心情一片平靜,是因為他對眼前這個人全然的信賴。

他知曉他的野心。

裴翎這樣的人,才華橫溢,身居高位,又被帝王所猜忌,偏偏他還與秦氏皇族有滅門之仇。不肖想那個位置簡直對不起他這麽多年來的一路奮鬥啊。

但他更知曉他的底線和氣度。他縱然有野心,卻不是陳玹那種偏執瘋狂的人,總有自己的原則。他是梟雄,也是君子,不會為了野心幹出毫無底線的行為來。

“皇上還真是……”

裴翎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眼前之人了。這樣禁忌的話題,任何君王都視之為洪水猛獸,眼前的皇帝卻一片坦然。

秦諾確實很坦然,因為一切說的都發自本心。

裴翎遙望著深不可測的黑暗,幽幽開口道:“那麽,之前跟臣提起的那句話。”

“是說離京出征之前的那一句嗎?”秦諾平靜地反問,“將軍認為是朕的試探嗎?當然是真心實意的。”

京城之外,寒風之中,出征在即的年輕皇帝在他耳邊低聲說著:“若朕無法回來,這天下,請將軍自取之。”

明明是輕聲細語,每每回想起來,卻振聾發聵。

半響,裴翎啞然失笑:“這樣,皇上還如此信賴臣嗎?”

秦諾正色說道:“為什麽不呢?”

“天下原本就是有德者居之。朕相信,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如果是秦勳之輩的庸才,對黎民百姓來說,才是一場災難。“

“靠著血統來傳承皇位,固然有一定的道理,能保持天下的安定和嚴明的禮法,壓制大部分的野心家,不會貿然掀起兵燹戰亂。”

“但如今的天下尚未安寧,危機重重。朕又沒有兒女,只有一個不靠譜的兄弟。”

“靠著血脈來傳承,反而不如靠著理念和才幹。在這個朝廷之中,將軍才華卓著,器宇不凡,也是距離那個位置最近的人了。”

秦諾並沒有誇張,這幾年的相處下來,裴翎算是他在這個時代接觸到的人當中,最接近他思想的一個了。對於種種新奇的想法,新鮮的事物,從來不排斥,不僵化,反而都能及時調整念頭,理性看待並接受。

還有他本身的才華和人品,如果自己真的出現意外,為了整個天下的安穩,這個人上位確實是最佳的選擇。而且他上位之後,看在自己的面上,想必也不會為難秦芷和霍幼絹她們。

當然,說那句話的瞬間,中間也夾雜著一點兒示恩的小念頭兒,不過現在可不能承認就是了。

“無論如何,朕希望,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繼承這個位置的人,是能夠繼承朕的理念和目標,並且有足夠的實力將它實現的人。”

“就好像在將軍的眼中,真正的繼承人不也是陳璃嗎?”

裴翎終於笑了起來,他凝視著秦諾,眼神細致入神,仿佛第一次看到這個年輕的皇帝。

秦諾毫不避諱地回望著他。一雙清透的明眸中仿佛包容了整個世界,充滿寬容和溫柔。

就在這個小船上,裴翎突然單膝跪了下來,在秦諾驚訝的視線中。他低下頭,一字一句,微帶笑意:“皇上的以德服人,臣心悅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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