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兩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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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對氣候的描述, 這世上的天氣,總是在不停地變暖和變冷中交替循環, 哦, 不是春夏秋冬的四季輪回交替,我說的這個變暖和變冷,是一個更加漫長的過程, 大概幾百年才會有一個輪回吧。”

陳玹目光中露出疑惑, 立刻指出了秦諾話中的破綻:“等等, 陛下說幾百年才有一輪, 如何得見?古往今來的記載, 並無明確趨勢吧。”

秦諾苦笑, 古代的溫度記錄就是這麽令人頭疼, 因為沒有一個確切的溫度衡量指標, 古籍上記載的溫度相關細節雖多,但都是主觀感受,什麽大寒, 大熱的,根本不能用。

“古文記載雖少,但蛛絲馬跡,總能推測,比如京城北部的渭河,在三十多年前的太清帝年間,還有更早的平泰帝年間,冬天都不會結冰, 而到了父皇景耀年間,卻開始年年結冰了,甚至有幾年到了開春才會融化。諸如此類的細節,還有一些。所以朕推測,最近這些年份,天下的氣候,在逐漸變冷之中。當然還有北朔的雪災,最近數年,一年比一年嚴重。”

陳玹側耳聽著,心中還是疑惑,兩人相見,不談國家大事,不談兩國矛盾,竟然談起了天氣。

秦諾繼續說道:“一旦進入小冰河期,就是整個天下的氣候開始逐漸變冷的時期,少則幾十年,多則數百年才會轉暖。這個過程,北方的糧食將會大幅度減產。”

陳玹臉色終於變了,他瞬間明悟,秦諾是什麽意思了。

秦諾嘆了一口氣,之前在京城皇宮裏,他還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流落北朔這大半年裏,他走過了很多部族和城池,翻看過一些歷史典籍,還有年邁牧民的記憶,逐漸有了這個念頭。

實際上天氣的變化波動,越是寒冷的地帶,影響越突出。

最近二三十年裏,北朔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而最近十年尤甚,幾乎年年都有雪災。

偏偏北朔這幾十年裏出了好幾位雄才偉略的霸主,東征西討,財富飛速增長,所以災害帶來的後果一開始並不明顯。

這幾年才日漸凸顯,尤其體現在奴隸和貧民身上。

各部族擄掠奴隸無數,這些奴隸也是要吃飯的。今年雪災的時候,磐洛城,旭日城這些地方,就已經有平民百姓凍餓而死,或者大戶人家大量發賣奴隸的事情了。

一旦氣候持續冷下去,糧食減產,這些城池必定會亂起來,統治者為了消耗過多的人口,只能選擇南下,或者跟其他的部族開戰。

古代歷史上的小冰河期,無一不伴隨著戰亂和屠殺,讓人口快速減少,達到土地能養活的範疇。這是個殘酷的現實,有限的土地承載能力,養不起那麽多人。甚至明朝末年,會敗亡地那麽快,小冰河期的到來都是一個重要影響因素。當然,就算沒有這個氣候因素的影響,明朝的國祚也延續不了太久。

陳玹想了想,“這便是天下興亡中所謂的天時了。”

秦諾點點頭,這個天時,有時候影響力還超過地利、人和兩個因素。中國歷史上的幾次大規模戰亂,都有氣候變冷的推手在內。

“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個隱憂,說不定只是杞人憂天,等到明年,天氣就會迅速轉暖。”秦諾笑了笑。

“我只是想說,未來的幾十年,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忙碌,要廣泛引進耐寒抗寒的良種,要一個安定的朝政環境,要重新丈量天下的土地田產,抑制門閥對土地的兼並,還需要組織人手開荒屯田,還有開展對外的海貿……”秦諾緩緩說著,“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一個安定的國政環境基礎上。”

“朕不想繼續動兵了。”大規模的動兵,耗損的國力和錢財無可計數,他登基繼位這幾年來,先是南陳,後是北朔,國庫早就不堪重負,幸好之前自己釀酒制露賺了點兒私房銀子,如今也差不多全填了進去。

“朕希望能以最緩和的手段,平定南部六郡,天下一統,不興兵戈。”

“對南陳征戰多年的這些子弟兵,難道陛下心中無一絲憐惜?”

“陛下可以選擇,隨著我軍返回京城,朕原意公侯以待,永保富貴。若是陛下不願意向朕稱臣,也可以返回烏理國。”

陳玹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望著秦諾。

月光之下,少年目光溫和清澈,卻帶著不可違逆的莊重。

這是秦諾的底線,他原意放陳玹離開,一者是為了盡快地平定戰事,南陳六郡的子民也需要休養生息,二者,是之前陳璃的選擇,他沒有同意跟穆昆合作,將天下陷入血腥戰火之內,投桃報李,秦諾也願意給他們兄弟一條活路。

“陛下若是選擇返回烏理國,隨行的士兵可以選擇解甲歸田,從此在南部六郡安居,或者跟隨你一起去烏理國。”秦諾平靜地說著,“甚至想要為大周效力,也可以按時發放軍餉。”

說到最後,秦諾忍不住笑起來。回國之後,他準備重組南軍,方源就是現成的領兵大將。那時候,南軍不再是針對南陳布防的兵馬,雖然也有駐紮南部邊關,警惕南蠻的任務,但更加重要的責任是駐紮南方各地,肅清四面海盜,保護商旅隊伍,還要在南軍中發展水師,這都是些遙遠的計劃。

秦諾繼續說著:“還有一件事,陛下若返回烏理國,陳璃要留在京城為質。”

陳玹身形一顫,沈默了片刻,咬牙道:“讓陳璃帶兵回去,我留在京城。”

秦諾斷然搖頭。他算是看明白了,陳璃這個人的危險之處,還在陳玹之上,真要是把他放回去了,過幾年還不知要鬧騰出什麽事端來。絕對不能讓他離開潛鱗司的視線之外。

迎著月光,秦諾最後悠悠說道:“另外,陛下若是選擇南下,朕保證短時間內不會南下征伐。”

陳玹猛地擡頭瞪著他。什麽叫短時間內不會,難道將來他還要繼續征伐南蠻不成?

秦諾笑了笑,他覺得,還是將醜話說在前頭的好。他不是戰爭狂人,也不想發動侵略,但是如果小冰河期真的到來了,而且太過嚴酷的話,為了糧食,只能向南部發展了。當然,未必需要用戰爭手段,也可以用收買或者合作莊園的形式。

一場對話,持續了大半個時辰,兩人在柔軟的草地上繞了好幾圈。看得遠處兩撥人馬心急如焚,卻又不敢驚擾。

好吧,心急如焚的只是林嘉他們。對面的袁沖和雷陽冰眾人,目前正在三觀碎裂的邊緣。

待秦諾和陳玹走遠之後,雷陽冰迫不及待問道:“白將軍,這是怎麽回事兒?”

“我當時並未身亡,只是流落北地鬥場之中。後來機緣巧合,被淳王殿下所救,淳王登基之後,便在內宮任職了。”方源言簡意賅解釋著。

袁沖幾個人震驚地聽著。

雷陽冰忍不住問道:“那白將軍你為何不聯系我們?”

“前塵已了,白光曦的身份已經告終,如今我以方源的身份行走。”方源沈聲道。

雷陽冰難以置信,“白將軍,你是決心投效大周朝廷了?”這句話說出,身後的南陳眾人都有一陣騷亂。白光曦在南陳小朝廷中的威望,幾乎等於裴翎在大周朝中一般。甚至因為跟陳玹的親厚,還更勝一籌。

“投效大周又有何不可?皇上為人仁慈寬厚,善待百姓,是一位明君。”出乎預料,開口的是陳璃,他笑著道,“連我都要被折服了,何況白將軍。”

“九殿下?”方源轉頭望向他。

陳璃神情一片坦然,“大家都該清醒了,既然沒有一絲機會,便不要再懷抱僥幸。”

“九殿下,你這是什麽意思?”袁沖皺眉。

陳璃笑起來:“還不明白嗎?南陳走到如今的地步,已經再無後路了。”

“大家回頭看看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們,他們都是我們南陳的百姓,家中還有父母妻兒在等待,何必再執著一條死路呢。”

袁沖和雷陽冰,以及數名將領轉頭望去,身後的士兵們都停駐在山坡之下,很多人身上還帶著傷痕,剛剛經歷了一場殘酷的廝殺,滿是風塵和疲憊。其實不必看這些士兵,單看他們自身,這些年征戰殺伐,沒有一刻停歇,也都早已傷痕累累。

“可是九殿下,之前建鄴城破的時候,您都沒有……”雷陽冰迷茫地開口。

“因為那個時侯還有北朔啊。”陳璃苦笑一聲,他擡起手,按在雷陽冰的肩頭。

“可是現在,北朔已經沒有指望了。這天下大勢,無可逆轉。”

“袁將軍,雷統領,還有大家,都醒來吧。”

“這天下間,本就無不滅的國家,無不亡的生人。我南陳的國祚也是如此,便如一個英雄,曾經有過輝煌的功勳,如今已經年邁,走到了末路的一刻。天下間沒有任何神藥,能挽救一個瀕死至此之人。”

“行至末路,是天命所致。這是我們兄弟之責,不是諸位將軍和戰士的責任。大家為我們,為南陳國祚所付出的鮮血和犧牲,已經太多了。”

說到後來,陳璃眼眸中隱有淚光,望著神色茫然的諸位將領,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這些年披荊斬棘,歷經多少磨難辛苦,一路辛苦了。我代皇兄感激諸位的一路扶持。”

出乎所有人預料之外,他突然彎下腰,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眾人紛紛避開,有些人慌亂地想要扶他。

但是陳璃還是堅持著,將這個禮行完。

“也希望諸位能看開這一切,大周天子是仁義之君,不會苛待歸降的將士,還有南陳的子民。”

聽完陳璃的一番話,每個人都神情覆雜,半輩子為之奮鬥的目標,突然之間就到了瀕臨幻滅的一刻。

戰事步履維艱,他們幾乎所有人都經歷過不止一次的生死存亡,最危難的關頭,也曾經想過戰死沙場,殉國而亡。但真的面對這驟然而來的末路,人人心頭都浮現一種茫然。

這種末路不是金戈鐵馬的殺伐,驟然到來,熱血拋灑。而是一種逐漸看清楚四周,發現一片荒蕪的驚慌。

知曉他們需要多思考一段時間。

陳璃跟方源兩人下了山頭,將身後的空間留給他們。

“幸而有你在。”站在山腳下,陳璃低聲慨嘆著。

袁沖、雷陽冰他們終究能夠想明白的,畢竟,連忠勇無雙的白將軍都歸降大周了,他們還有什麽轉不過彎的。

剩下的,就只有一個難題了。

遙望著遠處徘徊走動的秦諾和陳玹。

沈默片刻,方源嘆息:“希望他能夠看透。”

“皇兄不是看不透,只是走不出。”陳璃苦笑,又低聲道,“光曦哥哥,謝謝你了。”

白光曦雖然算計了南陳一把,將他們騙上了戰場,但也為他們爭來了一條活路。甚至現在,皇帝明明可以雷霆之勢將他們兄弟拿下,隨意處置,卻選擇溫和勸降的方式,也有部分原因是看在這個人的情面上。

“不必說謝,難道他們不是我並肩作戰的兄弟和朋友嗎?”方源笑道。

“是啊,也不必多謝,反正以後需要你維護的日子還多得很呢。”陳璃笑了起來。

遠處皇帝和自家皇兄在談什麽,他雖然無法聽清,但也能夠推測一二。年輕的皇帝想必已經不想再將精力損耗在戰爭上了。連續到來的大勝,大周至少未來二十年,都不再有邊疆危機。對這位仁厚的皇帝來講,盡快罷兵議和,安撫民生才是第一要務。南部六郡民生雕敝,需要漫長時間的休養生息。

他應該會同意自己皇兄返回烏理國,如果他肯交出南部六郡,並勸說水師歸降的話。畢竟對那個遙遠的南蠻小國,大周是不會有興趣的。

但歸降的屬國,終究要有一個人質。就好像之前烏理國作為南陳的屬國,其王子也常年居住南陳建鄴城一樣。

除了自己,壓根兒沒有別人了。

方源擡起一只手,按在他頭上,就好像少年時候那樣。

“苦了你了。”

“沒有啊。”陳璃擡頭看著他,笑了起來。

對自己來說,已經是意料之外的優待了,身為潛伏的細作,危害無數軍民的叛逆賊子,竟然還能夠享受質子的待遇。簡直要感動的流淚好不好。

“我是說這些年來。”方源的手按在他肩頭。

陳璃低下頭,“沒有,其實日子挺好的,比起你們在南邊的舉步維艱。”他這些年留在裴翎的身邊,有長輩傾囊相授,有兄弟意氣相投,真的不能算苦了。除了午夜夢回之際,那個念念不忘的夢之外。

說話的功夫,遠處的秦諾和陳玹終於結束了這場談話,往山坡上走來。

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方源正擱在陳璃肩頭的手上。

似乎也談得挺好的。秦諾突然對留這個家夥當人質的決定有點兒猶豫了起來。

方源和陳璃各自迎了上來。

陳璃恭敬地向秦諾行禮,然後帶著陳玹離開了。

方源陪著秦諾往回走,秦諾正想開口問一問之前戰況的細節。

方源突然開了口:“你說的欺負是怎麽回事兒?”

呃,他耳朵真靈!隔得這麽遠都能聽清楚。

“就是在南瀾城一座叫淵色臺的宮殿裏巧遇,有些話語不合,一不小心打了起來。”秦諾含蓄地講述著過程。

是單方面的毆打吧!方源額頭上垂下三根黑線,畢竟是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學生,他非常清楚秦諾現在的武功,絕對秒殺曾經一起長大的好友。

“咳咳……先別說這個,告訴朕宮裏如今怎麽樣了。”

……

兩人一路說著話,返回了營地。

就在短暫的時間裏,大周的兵馬已經在平地上安營紮寨了。幾名將領指揮著士兵布設防線。

秦諾則直接去了後面的大船上下榻。

對於他們毫不客氣地占據了南陳的雲霄舸當作大本營,南陳的人怎麽看待此事,秦諾才懶得管呢,反正有方源去解釋安撫。就算不解釋也無所謂,整個水師艦隊,他是絕對不會再放手了。

回了船上,林嘉上來稟報一應事務,之後笑問:“不知皇上和那位南陳的陛下談了什麽?”

裴拓、陳長安等將領也豎起了耳朵。

大家都非常好奇,可惜除了方源和陳璃靠得比較近之外,所有人都聽不見他們的對話。陳璃因為功體孱弱,也聽不見。

羅信等人震驚於林嘉與皇帝談話態度的隨意,但也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只要南陳願意歸降,朕應允了他可以選擇京城封爵,或者返回烏理國。”秦諾坦白道。

“皇上……這豈不是放虎歸山。”陳長安驚訝。

林嘉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臣聽聞,潛鱗司這兩年一直在烏理國內扶持當初國主的遺孤血脈吧。聽說如今已經是一股不小的勢力了。”

秦諾看了他一眼:“林卿消息挺靈通的嘛。”

“讓皇上見笑了,只是跟潛鱗司東泊姑娘通信的時候,多聊了幾句。”

“哦,看來林卿跟宮中的通信非常頻繁啊,連這些偏門的事情都提到了。”

“咳……只是東泊姑娘見識廣博,聰慧伶俐,臣等時常交流一下公務心得,純屬工作需要,畢竟都是為朝廷辦事嘛。”林嘉笑得謙和。

秦諾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林嘉之前說的沒錯,實際上從南陳開戰不久,潛鱗司就開始動作了。陳玹畢竟是外來的篡位者,而且顛覆朝綱只有短短兩年。原本的皇族統治烏理國數百年,勢力根深蒂固,而陳玹得國之後就迫不及待北上,並沒有特別用心經營國政。

當然,也是他根本沒有將這個烏理國放在眼中的緣故。

所以,就算現在放陳玹回歸,他也不擔心。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反對勢力掀翻,身首異處了,從此永絕後患。

而且,就算最後贏的人是陳玹,對秦諾也有利無害。

將來休養生息數年,如果真的如自己預料中的最壞情況。天氣逐漸轉冷,他勢必要打南蠻地帶的主意。

從這個角度來說,陳玹回到烏理國,反而能開啟南蠻漢化的一條捷徑。以陳玹的性格,不可能容忍蠻夷落後的文化和習俗,必定改弦易撤。到時候交流起來也容易。

反正左右都是他們大周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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