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2章 雙面

關燈
南瀾城北部的王宮之內, 顏博跟幾個重臣匯聚一堂。

回到了自家地盤,顏博終於不再掩飾臉上的怒意:“這算什麽調解, 我突畢族缺那點兒金銀珠寶嗎?什麽圍魏救趙, 只怕遠水解不了近渴。”

突畢族本就富裕,劫掠昌龍觀又發了大財。根本不在乎那些金銀珠寶。而且要珠寶,他們完全可以自己搶, 用得著雪烈族替他們動手嗎?

“要將西南部的草場和土地出讓給雪烈族這種居心叵測的白虜狗賊, 本王寧願送給南部的大周兵馬。”顏博咬牙切齒。

寧與外賊, 不與家奴!

之前穆昆提出兩族議和, 顏博的理想條件就是禍水東引, 讓雪烈族直接去對付南部的大周兵馬。

雪烈族當然是不願意的。但是如果穆氏王庭和他們聯合施壓, 雪烈族就算不想去, 也只能去了。等他們兩敗俱傷, 大周兵馬敗退,而雪烈族聯軍損兵折將之後,還不是任他捏扁揉圓。

可穆昆卻完全沒有聯合施壓的打算, 反而在言談中多雪烈族多有回護。

明明兩族已經議親,之前的秘密會談,他已經答應迎娶自己的女兒為皇後,可在決定部族興衰的大事上,表現出來的態度卻讓人齒冷心寒。

難不成他以為一個皇後的名分,就足以安撫突畢族了嗎?

幾個臣僚也臉色沈暗:“只怕王庭對我突畢族戒心極高,王爺不得不防。”

“王庭對我等的戒心,多年有之, 本王還不太擔心,只是雪烈族的這幫雜碎,看著實在礙眼,尤其那個靈女,極為礙事。”

一個臣僚憂慮道:“聽說陛下對靈女頗為熱切,數次派人贈送禮品,似乎很有提親的打算。”

另一個臣子從政治角度分析:“只怕也有拉攏雪烈族的意思。雪烈族如今勢力方興未艾,族人卻又善戰,正是一柄極好的刀。”

顏博臉上又閃過一絲怒色,靈女身上是有爵位的,甚至尊貴神聖之處,還在皇後之上。如果靈女跟皇帝聯姻,自家女兒這個皇後當得有什麽意思?

其中左丞古仿眼珠子一轉,突然躬身道:“王爺何須為此憂慮,屬下有一計,釜底抽薪,可解雪烈族之患。”

顏博大喜,問道:“如何行事?”

“王爺忘了,之前雙方議定的方案,是讓雪烈族搭乘南陳的船只南下,這幫蠻夷之輩不通水性,而且海上風浪又大,一旦出了什麽意外,難免不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這……”顏博眼珠一轉,“確實是一條好計策,但是如此行事,南陳之人會同意嗎?”

陳氏兄弟只是暫時依附他們,人家手裏頭有兵有船,並非一味聽從他們擺布的傀儡。讓他們當刀子,對付雪烈族聯軍,他們也不是傻子,此舉受益者是突畢族,他們平白辛苦一場,卻要大大得罪穆氏皇族,當然不會樂意。

而且船毀人亡,對南陳這支水師艦隊,顏博也深感不舍。跟南陳的水師接觸這麽久了,他已經發現,這些船不是單純的搶過來就能用的。那些該死的大船,竟然都是機關船,其驅動操縱都是一門覆雜的學問,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學會。所以只能照顧著南陳之人的面子,將他們奉為上賓。

“大人不必憂慮,南陳還想著依靠咱們的勇士幫助覆國,不可能撕破臉皮,不如試探一番。”

正說著,門外侍從一溜小跑進了內殿,湊到顏博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顏博臉上露出驚訝之色,旋即笑道:“來得巧,也來得好!快請進來。”

侍從奔了出去,不多時,一個年輕高挑的身影緩步進了大殿。雖只孑然一身,卻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風華。

行至殿中,陳璃躬身行禮,開門見山笑道:“酒宴之後,便知王爺要與我等共商大事,陳璃不請自來,讓王爺見笑了。”

這個九殿下,簡直爽快地讓人驚訝。

顏博眾人交換了一個視線,古仿咳嗽一聲,開口道:“正有要事,想與九殿下還有貴主商議。”

然後,他將之前提出的計劃說了出來。

陳璃含笑聽著:“王爺的計劃,確實幹凈利落,除掉雪烈族的主力,從此一勞永逸,邊境少了一大禍患。只是我南陳行此大事,有何利益嗎?”

果然談到了這一環。

古仿笑道:“你我兩族交情非比尋常,這次一戰,我族沒有了後顧之憂,自然也能竭盡全力,幫助貴國光覆國土。”

“突畢族的友誼,自然是珍貴的收獲,但是……我南陳水師運送雪烈族南下,也算與其短暫結盟,如此坑害盟友,只怕我南陳將來千夫所指啊。皇兄素來註重名聲,只怕不會同意此等計謀。”

顏博心頭猶豫:“這……”

陳璃察言觀色,笑道:“對此,我倒是有一個折中的法子,不知道王爺是否願意。”

“什麽法子?”

“貴部族不好公然出手剿滅雪烈族,不外乎是因為沒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但若是雪烈族搶掠突畢族的港口,甚至意圖攻擊皇帝禦駕呢?將這幫惡狼明正典刑,是天然正義,就算皇族,也不好說什麽。”

顏博眼睛瞇起:“九殿下的意思是……”

“到了大海之上,不辨南北,不分東西,我南陳戰場帶著雪烈族的勇士在海上走一圈,然後將他們帶到一處港口,他們按照計劃入城襲擊劫掠……”陳璃聳聳肩,

“到時候貴部族大可以說這幫雪烈族之人居心叵測,暗中偷襲突畢族城池,而我南陳之人被這些狼心狗肺之徒在海上挾持,不得不調轉方向,也是情有可原。”

顏博眼珠亂轉,“這個計劃……”聽起來確實比剛才古仿提出的要更加精細。

南陳之人畢竟不是他的屬下,不可能為他打生打死卻撈不到任何直接的好處,這個折中的法子,已經是最有利於他們的計劃了。

在殿中諸人思考的功夫,陳璃悠悠笑道:“久聞雪烈族之人戰力強悍,甚至一時間傷了南瀾城內前來的貴人也是有的。這樣將雪烈族全部屠滅,也是順理成章的。”

顏博臉色終於變了,卻又很快冷靜下來。

陳璃話說得隱晦,但內中卻隱含著一層深意。

什麽叫南瀾城內的貴人?南瀾城內,如今最貴的貴人不就是皇帝陛下嗎?

陳璃悠悠說著:“王爺有沒有想過,無論我們以何種方法,何種手段,滅掉雪烈族,就算布局天衣無縫,堵上天下悠悠眾口,只是,陛下會不明白真正的幕後主使者是王爺您嗎?”

“終究穆氏皇族所忌憚者,乃是貴部族,而非我千裏之外的南陳之人啊。”陳璃從容分辯道。

最後搖頭嘆息了一句:“穆氏皇族在函谷關經歷慘敗,實力大損,也難怪對貴部族的忌憚之心更勝。”

顏博沈著臉色:“九殿下難道不知吾女吉月將嫁入王庭為後?”

“哎呀,是我失言了,王爺勿怪。”陳璃灑然一笑,躬身賠禮。

這種話題,自然是點到為止。陳璃繼續笑道:“如何行事,還要貴部族內部從長計議。在下先告退,靜候佳音。”

陳璃躬身行禮,趁著夜色的掩映,離開了宮殿。

留下殿內的顏博,目光閃爍不定。

之前陳璃暗示的,借雪烈族之手,除去穆昆……行刺北朔的皇帝,這種計劃,在半年之前,還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現在嘛……顏博自詡部族勢力強盛,遠超那一幫土鱉,不說跟穆氏皇族分庭抗禮,也足以傲視一方了。尤其王庭經歷函谷關的慘敗,引以為傲的最精銳騎兵生生折了一大半。對王庭的敬畏之心,又少了三分……

*******

在漆黑夜幕的掩映下,陳璃的身影飛快地穿過街道小巷,確定身後沒有任何人跟蹤。在城內繞了一大圈,他又一路向北,不久就抵達一處華美的宮殿群。

這裏是突畢族招待外族使節來賓的地方,參加會盟朝見的部族都居住在這裏。

陳璃的身影穿梭在這一片亭臺樓閣間,不久,在一處顯得格外荒涼陳舊的別院中停了下來。

陳璃打量著四周荒草叢生的庭院,暗暗搖頭,顏博還真是小家子氣,將雪烈族安排在這麽破舊的地方,只會凸顯自己心胸狹隘,而且方便了他們隱秘行事。

陳璃在樹下略微調息,待急促的心跳漸漸平息,才擡腳進了院內。

聽到南陳九殿下秘密來訪的消息時候。秦諾一開始有些發楞。

不用大祭司催促,他迅速更換衣裳,戴上帷帽,進了正廳。之前宴席之上已經見過,陳璃並沒有認出他來,說明自己的改裝還是挺完美的。

那個熟悉的年輕人正站在正廳之內,坦然自若地望著廳內略顯簡陋的陳設。

看到秦諾進來,他躬身行禮,眉眼帶笑:“靈女殿下。”

秦諾頷首回禮,問道:“夜深人靜,九殿下卻乘風而至,不知有何指教?”

陳璃開門見山:“貴部族有滅族之禍,璃前來示警。”

旁邊大祭司皺起眉頭,“九殿下何以危言聳聽?”

不等陳璃回答,秦諾眨了眨眼睛,笑了一聲:“突畢族好狠的心腸啊,是想要借著貴國水師,將我等葬身大海嗎?”

“靈女殿下果然聰慧非常。”陳璃心悅誠服地道。

秦諾笑而不語。突畢族果然貪婪。只是南陳之人又不是傻子,白白替他當刀子使,卻收不到分毫好處,反而惹來穆氏皇族忌恨。這不,人家陳璃就上門反手將人賣掉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突畢族坐擁富饒之地,這些年順風水水慣了,便小看天下英豪。這半年多來南部戰線節節敗退,卻絲毫不知悔改。”大祭司笑道,撫摸胡須。

蘇蘿爾奉上茶水,躬身告退。

大堂之內,秦諾和大祭司,還有陳璃分主賓落座。

“顏博之計,確實簡陋,不過在下倒是向他們提出了一個更合理的法子。”陳璃撫摸著茶杯,笑道。

然後將之前自己在王宮中的對話,向兩人說明。

大祭司神情頓時凝重了起來,如果說之前顏博想要借助南陳水師解決他們,是癡心妄想的話,那麽接下來陳璃的這個計劃,顯然更狠毒,也更有效率。

栽贓他們搶掠突畢族城池,甚至謀害禦駕……這樣就算突畢族將雪烈族覆滅,明面上穆氏王庭也不能再多說什麽。

“既然九殿下為顏博獻上如此妙計,又為何要前來我雪烈族通風報信呢?”秦諾悠然問道。

陳璃笑了笑:“在說明之前,請容璃放肆問一句,靈女認為,北朔將來的天下,是如何情形?”

“中央王庭衰弱,再難壓制四方部族,又有天災激化矛盾,只怕我北朔天下,狼煙四起啊。”秦諾滿臉憂國憂民。

“靈女果然爽快。”陳璃眼中閃過讚嘆之色,本來以為,自己問得直接,靈女會先拿一些天下太平,雖有波折終究能夠蕩平之類的套話來搪塞自己。想不到開口就直奔主題了。雪烈族的人,還真是直爽的讓人舒坦。

陳璃笑道:“各地狼煙四起,野心勃勃之輩逐漸脫離王庭的控制,亂世到來,正是強者出頭的大好時機。雪烈族近年來覆興在即,兵強馬壯,戰士精銳,將來北朔南部,必是貴部族的天下。”

“我南陳之人遠道而來,與北朔各部族交好,是為了結盟,一個強盛的盟友,才是最好的選擇。”

“多謝九殿下如此看好我族。”大祭司撫摸著胡須,笑道,“只是,如今穆氏王庭實力猶存,而突畢族富裕強盛,理應是更好的選擇吧?”相較於這兩個龐然大物,雪烈族雖然生機勃勃,但要說強盛,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北朔的草原上,鬥爭殘酷,多少看著欣欣向榮的部族,說不定一轉眼就在合縱連橫的覆雜局勢中被滅掉了。

“突畢族這位盟友,我南陳已經領教過了。其稟性見識,實在……”陳璃搖頭,“目光短淺,只在鼻端三寸之地。得我南陳水師相助,日日所謀算者,不外乎南下城池,多劫掠些珍寶美人。而且朝令夕改,毫無信義,皇兄也深為失望。我南陳勢弱,如今所能憑借者少,但皇兄覆國之念從未有一刻擱下,哪怕山窮水盡,也要拼殺出一條活路,便如貴部族之前選擇的道路。”

“所以,我們更渴望有一個重信義,講規矩,願意並肩而行的盟友。”

“聽聞多年之前,雪烈族縱橫草原之上,所向披靡,連南部大周都難以抵禦。往昔的榮光,難道大祭司有生之年,不想重新看到?”

“天下間,一個國家,或者一個部族,衰敗和興旺,總是無比艱難,我南陳和雪烈族在這方面都深有體會,如今也願意與雪烈族並肩而行,重回昔日的榮耀頂峰。”

平心而論,陳璃的話語,非常有煽動性,只要看大祭司瞬間被觸動的表情就知道了。

秦諾卻更加冷靜,問道:“那麽穆氏王庭呢?之前宴席之上,九殿下與皇上相談甚歡吧。”

陳璃苦笑一聲:“不怕靈女和大祭司笑話,今次來此,也是因為並無別的選擇了。穆氏王庭,之前酒宴之上,穆昆小兒盯著我王兄的目光,想必兩位也已經看到了。王兄心高氣傲,豈能受這種折辱?”

呃……看來被自己欺負的詳細過程,陳玹沒有告訴陳璃。秦諾悄悄想著,偷偷松了一口氣。

大祭司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冷靜下來:“九殿下冒昧前來,不怕我等將消息告知穆氏王庭?”

南陳不想接王庭的橄欖枝,並不代表雪烈族不想接。

近日穆氏王庭頻繁對雪烈族示好,單看此次調解兩邊紛爭,穆昆表面上是聯姻突畢族,但選擇的調解手段,明顯是偏向雪烈族的。

大樹之下好乘涼,這種情況下雪烈族接受穆昆的示好,更加利於之後的覆興之路。

陳璃低笑了一聲,“久聞雪烈族之人,最重信義,又性情高傲,陳璃前來示警,雖是私心,也是幫助貴部族逃脫劫難,豈會恩將仇報?”

“而且以大祭司之智,當看出,穆氏王庭對雪烈族的拉攏,不外乎是想要多一把刀。”函谷關一戰,王庭騎兵折損慘重,遍看草原諸部族,有如此精悍騎兵者寥寥無幾,而雪烈族是其中之一,也難怪王庭拉攏了。

“穆氏王庭當年對雪烈族的壓迫,雖不及突畢族殘酷,但也占據了西部大片土地,更將雪烈族幾十萬子民貶斥為奴隸,任意販賣,難道在大祭司的心中,對穆氏皇族沒有任何怨恨嗎?”

陳璃繼續說著:“如今諸方勢力,穆氏皇族,突畢族皆為強大的部族,而我南陳之人和貴部族弱小。弱者之間,若不能聯合起來,只會變成任人魚肉的盤中餐,逐一蠶食。”

大祭司神色不動:“弱肉強食,不過是草原上的一貫風氣,這些年我部族之內,還有不少年輕人投效王庭效力。”

陳璃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仇人太多太強大,只能擇一緩頰,也是情理之中。如今有挑撥仇人相鬥,坐山觀虎鬥的機會。大祭司願意放過嗎?”

“在仇人的手裏討生活,為仇人賣命,豈能比得上自己當家作主痛快?雪烈族奮鬥幾十年,無數勇士前仆後繼,難道就是為了謀求一個跪在穆氏王庭階前當奴才的位置?”

被這句話說到了心坎兒上。盯著陳璃,大祭司眼中閃過一絲讚嘆,“我那個蠢笨孫兒,若能有九殿下一半的靈慧,便不必當穆氏王庭的走狗了。”

旁邊秦諾無聲地笑了笑,並沒有將這句話當真。黎千鈞這些年輕人去穆氏王庭效力打拼,想必也是大祭司所樂見的。至少能在明面上釋出善意,表示雪烈族對王庭並無怨念。也為雪烈族的崛起爭取了時間和空間。

雙方立場確定,秦諾立刻開口:“那麽九殿下認為,我們該如何應對呢?”

“上策嗎,當然是請大祭司和靈女殿下即刻入宮,求見陛下,然後將突畢族的一眾陰謀詭計揭穿。不費吹灰之力,可解此局。”陳璃故意笑道。

大祭司哈哈兩聲:“九殿下就不要開玩笑了。無憑無據,先不說陛下是否肯相信我等,就算陛下信了,如此局面,豈不是回到了淵色臺共議之前,雙方之間矛盾依然無可調和。”

秦諾開口道:“而且有千日做賊的,豈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這突畢族對我們虎視眈眈,此計不成,將來必然還要再生事端,如何利用此番陰謀,反將一軍,永絕後患,才是正理。”

陳璃含笑聽著:“既然靈女和大祭司有此決心,那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