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求情

關燈
新任刑部尚書霍東來聽著消息, 險些因為過度震驚從座位上跳起來。

就算聽到南陳大局失衡,兵馬大敗, 都沒有這樣的意料之外。

任驚雷是南陳間諜之首, 代號瑤光的那個人。

怎麽可能,他可是根正苗紅的大周世家出身,甚至家族跟南陳還有滅族之仇啊!

他匆匆帶著人來到天牢。

幽暗的監牢最深處, 那個熟悉的年輕人正坐在牢固的鐵柵欄之後的青石地面上。修長的腿一條擱在地上, 另一條曲起, 手臂搭在膝蓋上。

看著趕到大牢門口的霍東來。俊秀的臉上浮起散漫的笑容, 熟稔地招呼著:“霍尚書, 久見了。”

霍東來沈下臉色:“為什麽?”

“為什麽每一個人都要問一句為什麽呢?”任驚雷有些無奈。

“是裴將軍暗中指使?”出於陰謀論, 霍東來第一個想到的, 就是裴翎養寇自重這一可能。

狡兔死走狗烹, 想要繼續在軍中擁有更大的權柄,更牢不可破的地位,那麽戰事的僵持是最好的道路。

北朔的兵馬太危險, 南陳這個半死不活的賊寇養著,更能保證自己將來的地位穩固。

任驚雷閉上眼睛,覆又睜開,他笑道:“如果我承認了,那麽你們大周軍方,就可以陷入互相懷疑,甚至自相殘殺的境地了吧?”

霍東來瞇起了眼睛。

“可我還是不想承認,不是不想連累他, 只是懶得撒這種一眼就能被看破的謊言。”

“至少在那位皇帝陛下面前。他是不會中這種愚蠢的計策的,也不會幹出這種自毀棟梁的事情。”

“裴翎嘛,不過是個被我欺騙的傻瓜罷了。”

……

***********

宮中,秦諾翻看著手中的奏報。

並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雖然已經用了刑。想想也是,身處這樣險要的位置,如果不是心志剛毅,遠勝常人之輩,也不可能潛伏這麽久,尤其在那個人的身邊。

霍東來的審訊過程,明顯是想著將這件事情同裴翎聯系起來。

平心而論,這確實是限制裴翎權柄的一個最佳時機。

自從皇陵政變之後,裴氏一族的權利確實太過了。霍東來這也算是體貼上意了,只是……

心裏依然有種不痛快的感覺。

直到許敏才前來稟報,溫渺求見。

秦諾放下奏報,“傳他進來吧。”

前天才抓住人,今天就坐不住了嗎?這位溫大人,消息比自己想象中靈通,但也比預料中更加沈不住氣啊。

進了殿內,溫渺開門見山:“敝國原意以剩餘的兩萬俘虜還有宇文將軍的性命,換一人生機。”

“溫卿消息倒是靈通。”秦諾笑道。任驚雷落進他手中,才不過一天兩夜的功夫,而且是秘密抓捕,消息並未外洩。

“身為南陳之人,自有一套聯絡的手段,他沒有消息傳來,臣便知曉,必是出了事端。”溫渺苦笑,“其實之前臣就勸過,他立刻啟程返回的。”

“這個交換,這是你的意思,還是貴主的意思?”秦諾沈聲問道。

短暫的時間裏,溫渺不可能有時間將信息傳遞回建鄴城,用手中俘虜來交換任驚雷,是他自作主張,還是在來到之前,就已經與陳玹商議好了這個可能性。

“是臣自己的主意,但是如果傳回國內,敝國主君也必然是同意的。”溫渺冷靜地回道。

頓了頓,繼續道:“任驚雷真名陳璃,為我朝九皇子。”

一句話解釋了幾乎所有的疑惑。

秦諾情不自禁露出驚訝之色,“以皇子為細作,貴國主君還真是……”

對秦諾的感慨,溫渺一片冷靜:“國破家亡,九殿下至少這些年,過得比其他兄長都安全,也有尊嚴。”

秦諾不說話了,南陳除了陳玹逃走之外,其他的皇子皇孫,除了當年自盡殉國的太子和三皇子,其他的幾個皇子,還有幾十個皇孫都變成了大周的俘虜。有幾個已經在上京的路上病逝身亡了,剩下的其他,在京城這十幾年的日子過得極為困頓。日日受人踐踏不說,甚至還有淪為權貴的內寵玩物的,任人狎玩。直系皇族尚且如此待遇,更不用說其他旁系的宗室親王郡王之流了。

這些都是景耀帝年間的事情,景耀帝因為妹妹妹夫之死,厭惡南陳宗室,這些亡國之人自然沒有好日子過。

相比起他們的遭遇,任驚雷這些年留在裴翎身邊,確實顯赫體面一百倍。

“皇上是仁君,身上也有一半我南陳宗室血脈,亡國之人,總是身不由己,望皇上體諒些許。”溫渺聲音低緩無奈。

秦諾楞了瞬間,按照血統來算,他跟任驚雷還真是表兄弟……

但這點兒雜念只是一閃而過,國朝大事之前,容不下絲毫妥協和情分,更何況任驚雷之前幹的事兒,屠害京城百姓無數,連坑起裴翎來都毫不手軟,將開天弩的機關圖紙洩露給了南陳。

之後他為了隱藏自己的行為,在將陳妃的身世秘密洩露給霍太後一黨的時候,又特意向霍太後索要的一份,讓很多人誤以為南陳是從霍太後手中取得的圖紙,心機之深沈縝密,實在讓秦諾嘆服。

對這樣危險的敵人,秦諾從來不會放虎歸山。

用他來交換南軍俘虜和宇文徹……呵呵,這幫廢物點心秦諾換回來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呢,恨不得南陳那邊替他一並清理了,怎麽可能答應。

“皇上……臣來之前,已經向遇到的幾位大人說了此事。”溫渺平淡地說著。

“你……”秦諾眉宇間閃過一絲怒色,溫渺這一舉動,明顯是早就摸透了他的心思,知曉他並沒有將南軍的俘虜放在眼中,甚至還多有厭棄。所以幹脆將這個消息提前散布出去。南軍當中的中高級軍官牽扯很多京城的勳貴世家,還有低等的士兵,也都是大周子民的兄弟和兒子。如果有一線換回的希望,大家當然翹首以盼。秦諾也不能完全不顧惜這些人的民心。

秦諾很快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反正主導權在自己手上,一點兒所謂的小手段,根本不可能扭轉局面。

“任驚雷這些年來所作所為,罪大惡極,軍方之事姑且不論,疫病之局謀害百姓無數,可有絲毫值得朕諒情之處?”

溫緲低聲道:“當初疫病之局,九殿下也曾經大力反對過,認為謀國之策,不可如此行事,戮害生民,只是……臣堅持才不得已。”

“堅持的不是溫大人你,是貴國主君吧。”秦諾冷笑一聲。這個理由根本動搖不了他對任驚雷的忌憚。

就算不讚成這個計劃,但實施起來,任驚雷比任何人都高效率,弄死金衣教主,火燒城隍廟,一步步都扣緊了朝廷的脈門。

他不想再就此事多爭執,徑直問道:“同樣是俘虜,比起任驚雷一人來,溫卿難道不應該更顧惜落入我軍手中的另外一些人命來嗎?”

在溫緲驚詫的目光中,他命令許敏才將康城戰役的奏報遞給了溫緲。

因為是信鴿送到,如今才不過三四天,南陳那邊的消息還沒傳到溫緲耳中。

溫緲接過奏報,一目十行地掃過,臉色有些發白,但很快穩住了。

他是睿智之人,在知曉任驚雷被逮住,就明白大周朝廷是早就鎖定瑤光的真實身份了。那麽對於瑤光傳來的最後的密報,關於康城戰略的布局,多半是有問題的。

他預料過這場仗會大敗,但沒想到會敗得這麽慘烈。

戰死四萬,俘虜一萬。

按照這一戰的兵略布局,這些陣亡者,大多都是南陳嫡系兵馬啊!

這一戰之後,南陳剩餘的精兵,不足三萬人了。其餘雖然還有不少南蠻那邊招募來的兵馬,戰力也不差,但是這些墻頭草,向來是有利益可圖,沖得比誰都快,一旦局勢逆轉,必定生出怯懦之心來,不可能為南陳的利益拼生死的。

溫緲閉上眼睛,身體微微顫抖著。

國事艱難,一路披荊斬棘,艱難前行,終於走到盡頭了嗎?

秦諾沒有著急催促,等待著他冷靜下來。

“皇上意欲如何呢?”溫緲睜開眼睛,目光已經恢覆了冷徹。

“兩萬南軍,是想要換這一萬俘虜呢?還是換任驚雷一人?”秦諾問。

溫緲苦澀地搖搖頭,“皇上,臣等還有選擇的餘地嗎?那一萬俘虜,皇上願意放歸?”

秦諾笑了笑,沒有說話,這一萬俘虜,確實不可能交還的。

兩國之前多年交戰,也曾經數次交換過俘虜,但那是在戰線綿長,無傷實力對比的情況下。

眼下戰事正是最關鍵的時刻,南陳的兵力被削弱到了極點,正是大周趁虛而入的時候,這一萬精兵關系重大,絕不可能放歸讓他們增加有生力量。

但是任驚雷,秦諾也不想這麽放過。

秦諾笑了笑:“兩萬南軍,不足以抵償瑤光此人。想要換人,拿水師艦隊來吧。”

這是他最貪求的目的,甚至能夠允許一定幅度的討價還價。對南陳的水師,他勢在必得,這關系到他之後開海貿的大局,甚至對艦隊的關註,還在陳玹這個南陳皇帝之上。

溫渺身形一顫,水師艦隊是南陳小朝廷最後的保命符,實際上,之前困守南方六郡之地,有好幾次兵事兇險之際,都是靠著這只艦隊撤退逃命,或者絕地反擊的。能在南軍手下支撐這麽久,這支艦隊功不可沒。

秦諾並不著急,“這件事情,你可以傳訊回建鄴,與貴主好好商議。”

“溫卿是當世智者,著眼天下大局,當知此戰之後,南部戰場形勢再難挽回。朕是愛才之君,也深知南部百姓之不易,希望能盡快罷兵言和。”

“此時此刻,貴主若是原意歸降,朕會封侯以待,永保富貴。”

秦諾最後補充了一句。

他確實不著急,手中已經握有足夠的籌碼,而且肉眼可見的,籌碼將會越來越多,秦諾當然雲淡風輕。

甚至比起任驚雷,他還有更重要的一招。這一次辟東營的出擊,他專門命令帶上了那樣東西。想必捷報會很快傳來。

等到建鄴城陷落的消息傳來,溫渺還能維持這樣冷靜的姿態嗎?

秦諾有點兒惡趣味地想著。

送走了步履沈重的溫渺,秦諾還沒等喘一口氣,許敏才匆匆進來,稟報道,“裴翎求見。”

來得也比自己想象中要早。

一個任驚雷,牽動多少風雲匯聚。

秦諾立刻傳召大將軍入內。

裴翎緩步進了大殿,他的腳步依然沈著,表情依然冷靜。

秦諾甚至有些吃不準,他是來為自己辨白,或者詢問後續的?

他凝望著裴翎,等待他開口。

然而,裴翎並沒有開口,而是徑直跪了下去。

“臣原意以身上職司和京畿兵權,換一人生機。”

他俯下身,彎下腰,直到額頭觸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裴卿!”秦諾驟然站起身來,震驚地看著裴翎跪伏在地的身影。

君臣分際,自從登基稱帝以來,裴翎在他面前也跪過很多次,但是從未有這樣一次,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哀求姿態,

在這一幕發生之前,秦諾甚至無法想象,這樣卑微的姿態會出現在這個清傲的人身上。

“將軍起身吧。”秦諾迅速說道,語調有些顫意。

“臣……求皇上諒情。”裴翎卻沒有起身,神情苦澀,“一切都是臣的過失,是臣的報應。”

他語調平淡,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失落,仿佛是已經認命了一般,對這殘酷的現實。

“將軍……”秦諾驟然感到一種心痛,就像是高貴者跌落塵埃,俠義者名聲盡喪,一種近乎完美的純白瓷器被自己生生打碎的負罪感湧上來。

從確定任驚雷是瑤光開始,他布下了如此覆雜的局面,甚至冒著被方源背叛的風險,只是為了能將這個秘密利益最大化。

如今,他靠著這顆潛伏的棋子,狠狠算計了南陳一把,成功收覆了康城,剿滅南陳主力。又成功逼迫裴翎低頭,削減他的權柄。在霍氏一脈被打壓之後,裴氏一族的權利增長也太快太危險了。

他竭力安慰自己,他並不是要對裴翎幹什麽,只是一個君王對臣子正常的壓制和制衡手段,只有真正受到鉗制,自己和裴翎才能長長久久君臣相安。

可是如今,看著這個人痛苦不堪的模樣。曾經的試探和猜忌,一瞬間都灰飛煙滅,秦諾甚至有些後悔。這個局是如此殘酷,對眼前之人來說。

雖然真正殘酷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那個欺騙了眼前之人十三年之久的任驚雷。

“將軍!”沒有任何猶豫和推辭,秦諾長吸了一口氣,“將軍起身吧。”

“朕允你,饒他性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