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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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沒有說大話, 他真的將他照顧地很好。

這個人就是他們南陳覆滅的頭號罪魁禍首嗎?是殺戮光曦哥哥父親,還有無數南陳忠貞之士的劊子手!

可是他的身上, 為什麽聞不到一絲的血腥氣, 只有溫暖的松香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留戀。

伏在他的懷中,陳璃滿心迷惑。

來到裴翎身邊沒多久, 他就發起了高熱, 這些天奔波勞苦, 還有人生的劇烈起伏, 都遠遠超出一個八歲孩子的承受極限。

戰爭正是最緊張的時刻, 陳璃身體每況愈下。

裴翎衣不解帶地照顧在他的身邊。白天領兵上陣, 晚上討論戰略, 而三更半夜, 還要守在他的床邊。

發熱發地迷迷糊糊之際,陳璃睜開眼睛,就看到那個人坐在自己的身邊, 關切地註視著自己。

甚至一日三餐的時候,他也會前來關心照料。唯恐那些粗手笨腳的親兵不夠妥帖地照顧這個孩子。

還是親兵首領的戴德耀忍不住抱怨:“將軍也太辛苦了,再這樣下去鐵打的也要熬不住了。我們會仔細照顧小公子的,您就別這麽操心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親兒子呢。”連鎮南將軍宇文徹聽聞了此事,也調笑起來。

“這孩子我一看就很投緣。”裴翎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這麽喜歡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孩子。也許是那被濃重陰雲籠罩著的眼眸,驟然失去了一切的痛苦,實在太讓人憐惜。

明明已經悲傷到極點的模樣,可是沈郁的眼神之後, 卻依然有一線生機在燃燒。

這一切,都讓他情不自禁想到曾經少年時候的自己。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裴翎笑著解釋道。比起自己對這個孩子的鐘愛,其實更讓他費解的是,為什麽任驚雷這個孩子特別喜歡粘著他。從小到大,他的小孩子緣似乎並不是特別好的樣子啊?

其實只是陳璃一點兒陰暗的私心,仿佛只要將這個人留在身邊,他就沒有更多的精力去籌謀那些殺戮侵吞的戰事了。可是,也許那個人身上的松香氣息真的太過溫暖,他經常纏磨著就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再一次醒來自後,總是茫然失神。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病弱中的陳璃已經記不清楚了。

但是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天。

站在駐紮在城外的主帥營帳之前,陳璃強撐著支離不堪的病弱身體,在親兵的扶持下遙望著遠方。

縱然相隔遙遠,喊殺聲依然驚天動地。

這座自從被建立為國都,就從來沒有遭受過兵燹之災的宏偉城池,這座世間頂級繁華文風薈萃的,天下讀書人都視為聖地的風流帝都,如今變成了殺伐血腥的修羅場。

無數士兵像是螞蟻一樣攀爬在厚重的黑色城墻上,金鐵交擊的刺耳聲和瀕死時候的慘叫聲聽得人心驚膽戰。

在圍城數月之後,建鄴城終於被攻破了!

陳璃遙望著那個童年生活過的地方,明白自己過去的人生徹底結束了。

身邊的親兵以為他在關心戰爭的勝負和裴翎的安全,笑著安慰道:“終於破城了。其實上個月被大將軍誘敵深入,將城內主力引出了城外決戰,一舉殲滅,這南陳的國祚就到頭了。”

“也沒想到這麽容易,南陳的皇帝,光是坐擁這樣龐大的城池,簡直一點兒骨氣都沒有啊。”

“難怪城內有世家暗中投效咱們,聯絡著打開城門呢。”

“都是裴將軍籌謀布局的功勞,這可是不世之功啊!”

“也不知道朝中會怎麽封賞。”

“是啊,將軍這樣年輕,就已經是二品大將了。宇文將軍可是在快四十上才坐上這個位置的。”

幾個親兵興致勃勃地談論著。

為了照顧他,裴翎專門從親兵中挑選了幾個年幼心細又口舌伶俐的,希望能開解他失去所有家人的郁悶心情。

他們不僅談起眼前的戰事,還安慰著小少爺任家的仇不用擔心,破城之後必定會報仇雪恨的,還有後續的封賞,任將軍舉家殉國,朝廷不會苛待忠良之後雲雲……

陳璃沈默地聽著,眾人只以為他還在病中,心情郁結。服侍越發細心了起來。

在重重的壓力之下,陳璃時好時壞的病情反而詭異地痊愈了。

也許,所謂的病,只是心病,只要能看得開,自然無藥自愈。

他的痊愈讓裴翎松了一口氣。

雖然少年依然郁郁寡歡,但在經歷劇變之後,這本就是最正常的反應。

親兵沒有任何疑惑,還時常幸災樂禍地將城中的事情搶著告訴他。

白將軍滿門被屠戮,作為震懾死硬頑固勢力的標桿,之後建鄴城在裴翎強勢高效的手腕鎮壓下,迅速安寧了下來。

唯一讓陳璃感覺慶幸的是,他的八哥和光曦哥哥,望朔姐姐都沒有死。他們帶著一支兵馬,逃了出去。

如果這段日子裏,裴翎將他帶在身邊,以他的縝密細心,也許就能夠發現這孩子的破綻了。可惜沒有,建鄴剛剛陷落之後的時日,裴翎忙得幾乎發瘋。

連探視任驚雷,也多半只能在深夜熟睡的時候。

等這一陣忙碌徹底過去,已經是數月之後了。他將任驚雷接到身邊,少年已經接受了所有殘酷的現實,幾乎全無破綻了。

建鄴城破之後,他們並沒有停留多久,很快啟程北上,返回了京城。

這樣的不世之功,朝廷的封賞也極為優厚,裴翎被晉封為一品的大將軍銜。

那時候,距離他晉封戊北將軍不過兩年,在大周的歷史上,以如此年紀而得此官職的,還是第一個。

連任驚雷這個忠良遺孤,也被追授了啟光殿校尉這樣一個六品的虛銜,還有一個列伯的三等伯爵位,並賞賜了巨額的金銀和田產。

這些都被裴翎幫忙封存,等著他長大之後再給他。

而在京城沒有過多久,他又跟著裴翎來到了北疆。

南陳的戰事結束不久,北朔的皇權爭鬥終於落幕。

新帝登基,北朔急吼吼揮兵南下了。

也許正是想趁著大周的主力兵馬都被牽制在南方戰場的時候,趁機撈一筆肥厚的油水。

北上抵抗南侵,裴翎統帥北疆兵馬,一舉滅其精兵十萬,連新登基的北朔王帳都被逼退三百裏。

一戰功成,天下聞名。

但是朝廷新的加封,被裴翎上表推拒了。

之後他們在北疆安頓下來。

任驚雷逐漸習慣了北疆的風沙和寒冷,這是個跟江南水鄉截然不同的世界。裴翎待他非常細心,為他延請了北疆的名師,同時也親自指點著他各方面的知識,無論是武功兵法,還是文學功課。

他進步飛速。裴翎在北疆軍中設有學堂,一開始是收養父兄陣亡的遺孤,由經驗豐富的老兵和軍官,還有北地的文生,教導文武課程,後來一些將領也將子弟送了過來。

學習的人越來越多,但是沒有人能在功課上與任驚雷相提並論。

如果說拳腳功夫還有能勢均力敵的,那麽文才上面,他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也許是來自陳氏一族天生的血脈吧。其他的孩子,比如晏暢他們,偶爾會抱怨,肯定是因為裴將軍給他開小竈的緣故,各種羨慕嫉妒恨啊。

裴翎都忍不住調笑他,“可以去參加科舉試試了。”

對這個優秀的孩子,他也由衷感到驕傲。

在任驚雷十歲的那一年,裴翎的身邊,又多了一個親自教導的孩子。

他叫做裴拓。

對著這個眼眸中閃爍著幼狼一樣惡狠狠眼神的男孩,任驚雷沖著他伸出手,笑道:“你好,我叫任驚雷。”

男孩猶豫著將手遞給他,目光中充滿了謹慎和懷疑,像是一只剛剛從野外回來的小刺猬,對著陌生的環境,張揚開他滿身的尖刺。不過,在短短幾個月之後,在任驚雷的面前,他就收斂了全身的尖刺,更習慣露出懶洋洋的白嫩肚皮了。

兩個人很快成了好友,還有身邊的晏暢、蔣鵬、姚星旭等人,一起過著沒心沒肺的少年生活。

任驚雷在北疆經歷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少年時光,十三歲那年,他開始正式出任裴翎親衛,然後試著上戰場殺敵,

他的軍旅生活,沒有裴拓那樣驚艷的開局和名動天下的少年功勳。

而是一步一個腳印,沈穩踏實地走向前方,一級一級逐漸晉升,每一次的戰績和功勳都牢固而優秀。

對於他的表現,裴翎明顯更加的滿意和期待,也更加依賴。

他在裴翎身邊協助主持著內務情報和戰略布局。

裴氏集團所有的情報和秘密,都從來沒有隱瞞過他。

十六歲的那年,裴翎以養傷的名義,被朝廷征召回了京城,他也跟著轉職回京。

也許是出於補償心理,景耀帝對他和裴拓的封賞都非常優厚,兩人雙雙進了霹靂營任職。

這樣年輕的武將,不免讓人側目,他頭上又沒有裴拓那樣顯赫的封爵。

但是在入職之後,幾乎所有人都迅速改變了風評。雖然年輕,但行事沈穩幹練,思慮周到,武功和文采都更是沒的說。營內從戴德耀這個統領,到最下級的士兵,沒有不信賴他的。不久之後,任驚雷就被提拔為副統領。

匆忙操勞的間隙,任驚雷開始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動手聯絡南陳那邊的人呢?

自己晉升的消息,八哥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可是迄今為止,從來沒有任何人聯絡過他,他這個安插的最深的棋子,仿佛已經被那邊的小朝廷徹底遺忘了。或者,在八哥的心中,還記得當初的那句話。

“如果事不可為,就忘了曾經的身份吧,兄弟們之中,至少還有一個人,能自由地活著……”

在任驚雷糾結的功夫裏,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來到了他的身邊。

那一天,他騎著馬從慶雲坊的大街上路過,看到了那個窈窕柔美的中年婦人的背影,震驚地險些從馬匹上跌下來。

他迅速打聽了消息,慶雲坊東頭的一處姓蔣的官宦人家,喪妻之後又迎娶了新婦,是南朝書香門第出身,姓葉的女子,據說還曾經在宮中當過女官的。

當年建鄴城破之後,南朝宮廷的妃嬪女官,大都被大周的兵馬當做戰利品瓜分,除了少數歸附大周的世家出身的女子。而葉柔正是其中之一,她因為葉家投效了大周,並且立下了不少的功勳,在城破之後,沒有受到絲毫傷害,被大周兵馬專門派人送回了葉家。

知曉她平安無事,任驚雷就再也沒有關註後續,並不知道,數年之後,竟然又轉輾嫁入了北地京城裏,成了一個官員的續弦,甚至還生下了一個女兒。

人生無常,莫過於此。

從此,任驚雷多了一個習慣,從裴府出來之後,他喜歡牽著馬,慢慢走在坊內的小道上。

慶雲坊很大,從東邊的裴府到北頭的蔣家宅子,要走足足半個時辰零兩刻鐘,九千六百四十二步,然後拐過那個彎,就是蔣家的大門。

只要從門前走過,哪怕看不見任何人,都會有一種充實甜蜜的感覺,在內心悄悄彌漫。

……

人生的再一次拐角,依然出現在那個夏末初秋的時節。

夜涼如水,他結束了霹靂營一天的公務,來到裴家,本來有些事情要向裴翎稟報。

卻見裴翎並不在書房,找了一圈,在後花園內的一處回廊上,發現了大將軍的身影。

身前擺著一壺請酒,自斟自飲,仰望著月色,神情有些莫名的憂傷。

“將軍好雅興啊!”任驚雷笑著招呼道。

裴翎收回視線,晶亮的目光中仿佛有些醉意了。

“怎麽喝了這麽多?”任驚雷皺起眉頭,裴翎身體是真有傷的。

對他近乎責怪的關心,裴翎笑了笑,“剛剛兵部送來的消息,南陳的戰場上出結果了。”

任驚雷心神一顫,數月之前,鎮南將軍府組織了二十萬大軍,傾盡全力攻打南陳殘黨,試圖將這個小朝廷一舉殲滅,他是知道的。沒想到這麽快就出了戰果。

“南陳偽帝還是逃走了……”裴翎從容說著。

任驚雷還沒有放下心來,驟然第二句話入了耳中,

“是白光曦拼死斷後,為他謀來的生路。白光曦陣亡了。”

裴翎感慨著,舉起酒杯,“天下將星,又少了一顆啊!”

杯中清透的酒液倒映著天上的明月,任驚雷死死盯著,竭力不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痕。

他甚至都在懷疑自己為什麽還能這樣的冷靜自持。向著裴翎稟報了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務,然後退了出來。

走在街道上,他沒有騎馬,牽著馬匹,一步一步,走回了家中。

回了住處,他站在庭院中,很久很久,感受著夏末的月光,還有涼爽的微風。

心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初次相逢的夜晚,一雙少年的手臂分花拂柳,將他從灌木叢中抱起來。

他陽光般溫暖和煦的笑容讓自己莫名地心安,然後問道:“你是誰?”

一直站到天邊蒙蒙發亮,他回了房內,從櫃子最深處,將那個早已經準備好的面具翻了出來,戴在了臉上。

看著銅鏡中帶映出的詭異面容,他無聲地笑了。

他的光曦哥哥……

從此,原本散沙一盤的南陳諜報系統,又來了一個嶄新的領袖,雖然年輕,但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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