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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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來, 花園中一個人都沒有,四周靜悄悄一片, 後門也是虛掩著的。

任驚雷伸手一推, 門就開了。

外面就是街道,這個時間並沒有多少人。

任驚雷牽著馬,走出了裴家的大院。

走出這一步, 便是走出了一段人生。

明明是千鈞一發的緊急時刻, 他應該騎上馬, 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城門, 趁著消息還沒有傳開的時機, 用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身份離開京城, 從此便是海闊任魚躍, 天高任鳥飛了。

可是, 任驚雷卻感覺整個人懶散著,四周人來人往,卻仿佛萬籟俱寂, 他牽著馬,緩緩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像是走在一個奇詭的世界,這世上所有步履匆忙的行人,此起彼伏的吆喝,都相隔得遙遠而疏離。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整個人像是沈浸在虛幻的夢中。

一直走到慶雲坊的另一頭,兩個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夢驟然驚醒了!

蔣夫人拉著女兒敏娘的手, 從街市上走過,她們仿佛正要回家去,敏娘正仰頭對著娘親說著什麽。

夕陽和煦的光芒灑落在母女兩人身上,帶著無與倫比的溫馨柔美。

任驚雷的眼神也柔和了下來。

突然,蔣夫人似乎有所感觸,她轉過頭去,街道的另一端,空空如也,只有三兩個路人行色匆匆,走過街市。

剛才好詭異的感覺啊!

蔣夫人詫異地回過頭,啞然失笑,帶著女兒從後院門回了家中。

躲在巷子夾道裏的任驚雷悄悄松了一口氣。又等了片刻,他探頭出來,確信那母女二人已經離開了,才從巷子裏轉了出來。

暮色漸漸沈暗,天邊浮起陰雲。眼看著又是一場大雨在醞釀之中。

今年的秋天,京城的雨好多啊!

街上行人的步伐匆忙了起來。任驚雷牽著馬,繼續向前,經過蔣家後門的時候,腳步不經意地頓了頓。

然後,就看見一個小腦袋從大門後面探出來。

“大哥哥。”敏娘睜大了眼睛,露出純粹的喜悅,“剛才果然是你,我看見了哦!”

這個古靈精怪的小東西!

縱然心情已經灰暗壓抑到了極點,任驚雷還是笑了起來,他蹲下來:“趕緊回去吧,不怕被人發現嗎?”

“不怕,看守這一處小門的孫婆子懶散地緊,每到這個時間都會偷偷溜去打牌吃酒,不會有人發現的。”

敏娘的目光落在暮雪後背的行囊上,問道:“大哥哥,你要出遠門嗎?”

任驚雷點點頭。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任驚雷身形一顫,沒有回答。

敏娘直覺地感到離別帶來的難過,她上前一步,拉住任驚雷的衣角,問道:“你很快就會回來是不是?”

“我要出遠門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任驚雷艱難地開口。

話沒說完,看著小女孩晶亮的大眼睛裏面浮動起霧氣,他又話鋒一轉,笑道:“不過還是會回來的,也許不久之後,也許,得過幾年,比如,等你長大了以後。”

“那你一定要回來啊。”敏娘拉著衣襟不肯放手。

任驚雷苦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說著言不由衷的承諾,“我會回來的,如果有那麽一天……在家中好好孝順你娘親,還有,不要將我的事情告訴別人哦,不然會挨罵的。”

“我知道。”敏娘乖巧地點點頭。

任驚雷還想再說什麽,突然後面傳來響動,是有人往這個小門方向過來了。

“快回去吧。”他只能催促著。

看到敏娘還站著門口戀戀不舍地看著他,任驚雷站起身來,狠心轉身離開。

一路他沒有回頭,仿佛能感覺到敏娘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

同時耳邊捕捉到細微的聲音。

“敏娘,你怎麽過來這裏了?”聲音輕柔和緩,正是那位文秀清雅的蔣夫人。

眼瞅著任驚雷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敏娘才轉過頭來,低聲道:“剛才有一個大哥哥,他人很好的。”

“大哥哥?”蔣夫人蹙起眉頭,剛才她過來的時候,依稀是看到一個年輕男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莫名地心悸了一下。

她搖搖頭,低聲道:“以後不可以隨便跑出來,你這個孩子啊,怎麽這麽不小心,萬一遇到拐子怎麽辦?而且被下人看到,透漏給太夫人知曉,必要責罵你的。”就算是訓斥人,她的聲音也透著一種柔婉。

敏娘想要說什麽,但是想到剛才那個大哥哥的叮囑,還是溫順地點了點頭。

離開了慶雲坊地界,仿佛終於從夢幻中驚醒,任驚雷翻身上了馬。

沖著南城門策馬疾馳而過,城門快要到落鎖的時間了,五城兵馬司的幾個官員正在盤點今日的城門來往記錄。看到任驚雷過來,連忙躬身行禮。

聽說頂頭上司要出城,自然無人阻攔,爽快地放行了。

甚至守城的軍官體貼地詢問上司,是否需要避雨的蓑衣,眼瞅著天上就要下雨了。

任驚雷含笑謝過,卻並沒有接雨具,徑直策馬奔出了城門。

一騎絕塵,消失在遠方。

“任將軍怎麽這個時辰要出城呢,而且連個跟隨的親衛也不帶?”有士兵忍不住納悶。任驚雷這個等級的武將,一般出行,都會帶著親兵侍從的。

“也許是有什麽緊急軍務,要去霹靂營駐地吧。”軍官猜測道。

雖然轉任了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但在大周軍方的眼中,任驚雷還是霹靂營的人,而且本來就是裴將軍的養子,一家人嘛。

“希望別趕上雨,霹靂營的駐地離城門還有好長一段路呢。”一個年齡略大的士兵擡頭看著天色。

任驚雷在霹靂營是出了名的好人緣,他性格爽朗明快,待人親切,就算對下級的士兵也從來和顏悅色。連神策營、平西營這些跟霹靂營不太和睦的營地,其中高層與他也頗為親善。來到五城兵馬司內,也一如既往地得人心。

幾個士兵隨意地說了兩句,紛紛各司其職了。

不過小半個時辰,眼瞅著到了城門封閉的時間到了,五城兵馬司的力士上前,合力推動城門。

巨大的金鐵所制的城門在十二個壯年力士的推動下,發出刺耳的聲音,緩緩關閉了。

天邊陰沈沈的,仿佛黑夜提早降臨。

就在這個時刻,突然一隊騎士從街道盡頭飛奔而過。官道上竟然如此策馬狂奔,實在少見。

轉眼之間,那隊騎兵就逼近了城門處。

“開門!”領頭的軍官厲聲喝道。

五城兵馬司的城門主事嚇了一跳,從衣裝上他已經認出,來的是平西營的軍官。領頭呼喊的,正是策軍校尉晁陽成。

讓人驚懼不安的是,這一隊騎兵不僅行色匆匆,竟然還帶著十數頭狂猛的獵犬。

城門主事想要說什麽,突然騎兵隊伍分開,一個身影越眾而出。

崔騫俊美無儔的容顏,在城門巨大火把的映照之下,顯得越發奪目,卻也越發冷徹。

“任驚雷走了?”

他冷冷問著。

平西營的統領大人,城門處的官員都是認得的,頓時緊張了起來。

“任將軍半個時辰前剛剛出城。”一個官員回道。

“開城門,立刻!”崔騫的聲音裏帶著咬牙切齒的韻味。

城門主事心裏頭忐忑,但依然秉公執法地問道:“城門封閉後,不能出入,除非有宮中的……”

崔騫手一揚,一樣金燦燦的東西劃著弧度,落到了城門主事的面前。

他伸手接過,正是一枚夜行通關的令牌。

主事這才松了一口氣,雖然心裏頭依然忐忑著,還是轉頭吩咐左右道:“開城門!”

力士上前,將剛剛閉合的沈重城門緩緩推開。

崔騫冷冷盯著城門的縫隙在不斷擴大,一邊問道:“往哪個方向去了?”

城門主事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應該是自家頂頭上司。

遲疑著說道:“是走的官道,可能是去了霹靂營駐地吧。”

“霹靂營駐地?他敢嗎?”崔騫冷笑著。

天邊一道閃電劃過,璀璨的光芒似乎要將整個黑沈沈的天幕撕裂。

驟然降臨的光芒中,秀美的笑容帶著讓人心悸的血腥味。

***

任驚雷確實沒有向霹靂營駐地走,在官道上疾馳了小半個時辰之後,他拐上了一條小道,兩側是濃密的樹林,透過林子,隱約能看見兩側鄉村的影子。

雖然已經日落了,但很多辛苦的農人和獵人,剛剛結束一天的活計兒,正結伴走在小道上,一邊隨意地說著閑話。

有些農婦正在做飯,白白的炊煙從各家各戶裏蔓延升起。

這樣和煦的氛圍中,任驚雷放慢了速度。

天色一片昏沈,他的身影在這一片暗夜之中,顯得格外寂寥。

天邊驟然劃過閃電,暴雨接踵而至。

豆大的雨點敲打在黃土地上,任驚雷不閃不避,繼續策馬行走在路上。不多時,他從頭到腳,都濕透了。

走了沒多久,眼前出現一個黑漆漆的影子。

似乎是一處山神廟宇,多半是附近哪個村鎮祭祀的地方吧,也不知是否還有人清掃,整個廟宇都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破敗。

任驚雷下了馬,牽著慕雪進了廟中。

廟裏四面墻壁還完好的,內裏卻已經殘破不堪了,想必是荒廢已久,連神龕佛像都成了碎塊,散落在高臺上。

寺廟的中央有幾個亂七八糟的火堆殘骸,一看就是有些時日了。想必是之前經過這裏的旅人,在廟中寄身留下的痕跡。

任驚雷放開了暮雪的韁繩,讓它在院子裏的雜草從中隨意尋找食物。

自己則在高臺上選了個幹凈些的地方,坐了下來。

從離開了京城,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慵懶,那是一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也許潛意識中,他並不想離開這裏。

自己若是走了,裴將軍怎麽辦?

他竭力想壓抑住自己,不要去想這些雜念,但是內心的深處依然有絲絲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

自己不應該在這裏蹉跎,他應該立刻騎上暮雪,向著南邊一路急奔,只要抵達司水河畔,在那裏換乘小船,只要逃進了南方水系如蜘蛛網般密集的河道裏,從此便再無痕跡了。

任憑什麽追蹤高手,都再也無法找到他的痕跡。

然而,他不想動彈,也許是因為外面的風雨太急促,也許是因為天上的夜色太濃郁。此時此刻,他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了。

他抱著膝蓋,坐在高臺上,閉上眼睛,耳邊聆聽著嘈雜的雨聲,不知不覺,仿佛進入了夢鄉。

夢中,他仿佛回到了童年時候,那段他永遠無法忘記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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