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平西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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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晚, 已經是宵禁的時間,整個京城都沈寂下來, 原本因為時疫而清冷的街道更顯出一種荒涼, 淒淒秋風掃過,卷起幾片落葉。

連權貴雲集的烏衣巷都不例外。

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刻,突然一個黑影從烏衣巷的角落浮現, 宛如一個幽深的影子, 他匆匆躍出高墻, 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也沒有驚動任何人, 快速向著城東方向急奔而去。

一路上巧妙地閃過了巡邏的兵馬和崗哨。中間翻過一處閣樓的時候, 他腳步略停頓, 回頭看向遠方。

四周一片寂靜, 這種仿佛被人盯上了的感覺是哪裏來的?傳說中的做賊心虛嗎?

最終,霍彬嘆了一口氣,他擡手按住胸口, 只是一張薄薄的紙片而已,卻讓他心情糾結,覆雜難言。這是他從小到大,尤其是修習武道之後從未有過的。

罷了,將這件事情完成,從此便不再欠她的了,自己也可以放下這樁心事。

不多時,他在靜謐的街道小巷中轉折了幾次, 終於抵達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子。

他輕車熟路地翻墻而入。

“什麽人?”院子裏立刻傳來警惕的低喝聲。

“是我。”霍彬立刻回道。

“啊?二少爺,您怎麽過來了?”兩個護衛從旁邊房間裏出來,驚訝地打量著霍彬。

“是有一些事情,不必驚動太多人,將王嬤嬤叫起來就可以。”霍彬簡單吩咐著。

護衛雖然大惑不解,但還是依照吩咐辦理了。

霍彬進了內院,一個年邁的老嬤嬤迎了上來,雖然匆匆起床,但她通身依然工整端莊,不帶一絲淩亂,一看便是世家大族有底蘊的仆婦。

“二少爺怎麽這個時間過來了?可是國公爺有什麽吩咐?”

霍彬沈默了瞬間,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裹,“這是父親命我送來的,是防治時疫所用,你們依照方法給小小姐服用即可。”

王嬤嬤驚訝地接過來,臉上露出喜色,笑道:“多謝國公爺賞賜了,這些日子奴婢憂心忡忡,就怕小小姐出什麽事情。如今這疫病可是厲害,周圍好幾家人都遭了殃。”

一邊說著,迫不及待去了房內。

霍彬沒有久留,很快離開。

小院子裏靜悄悄的,偶爾一個小嬰孩的哭聲響起,不久又平息了下去。

一切都沈浸在漆黑的夜幕之中,整條街道都靜謐安詳。

這樣的氣氛中,連值夜的護衛都松懈了下來,眼瞅著已經後半夜了,

高個兒的護衛打了個哈欠:“都這個點兒了,真想回去睡一覺啊。”

另一個黑臉的笑道:“整日悶在這裏無所事事,骨頭都養的懶散了,你白天還沒有睡夠嗎?”

高個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不是窮極無聊嘛,這裏根本什麽事情都沒有,非得咱們兄弟幾個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閉眼地輪番守著幹啥呢?裏面不過幾十個丫頭婆子跟一個小嬰兒。”

他沖著後院瞅了一眼,壓低了聲音笑道:“你說這孩子究竟是誰的?昨天老馬還跟我偷偷說,多半是國公大人的私生子。”

“放屁,國公爺向來潔身自好,哪來的私生子?”

“我也覺得是,國公爺什麽身份?就算是私生子,還是個女兒,抱回府中也沒有人說二話。嘿嘿,剛才過來的霍二少爺,聽說以前不就是二老爺的……”

“閉嘴吧你,小心被人聽見,把你發配出去。”

“我這不就是好奇嗎,若是一般的身份,何必咱們兄弟日夜守著,還要這麽多丫頭婆子看顧著。”

“誰知道是哪位貴人的孩子,你且少說兩句吧,這事兒不是咱們能打聽的。”

被同僚訓斥了兩句,高個兒護衛不敢多說了,只悶悶地站著。

站了大半夜,不免疲憊瞌睡,正斜倚著柱子迷迷糊糊著,突然感覺一道寒意逼近身後。

身為武者的敏銳直覺讓他瞬間警醒,條件反射地向後一閃,就看見銀光擦著脖頸劃過,帶起一蓬鮮血。因為後退及時,他脖子上破開了三寸長的傷口,卻並不致命。

有人行刺!意識到這一點,他大聲喊了起來,同時想要拔刀對敵。只踉蹌後退了一步,突然背心一涼。

低頭看去,是一柄短刀,從自己胸口透出來,帶著明艷的紅色。

刺客,不止一個……

最後的念頭閃過,高個兒護衛重重倒在了地上。

比他多支撐了一招,對面的黑臉護衛也被人一劍劃開了喉嚨。

七八個身影翻墻而入,悄無聲息落進了這個冷僻的小院子裏。

偶爾幾個護衛被驚醒,來不及驚叫,就被割斷了喉嚨,而大多數仆役只是在睡夢之中,就從此失去了生命。

短短片刻的功夫,刺客就從前院到後院走了一趟。然後七八個人又在前院集合,其中為首的那人,懷中抱著一個鼓鼓的包裹,邊角露出一點兒柔嫩的肌膚,那是屬於嬰兒特有的嬌軟。

抱著孩子,他動作輕柔和緩,口裏說出的話卻一點兒也不輕柔。

“查看一遍,沒有漏網之魚的話,就燒了吧。”

又過了不久,這個僻靜的小院子驟然綻放起火光,在漆黑的深夜裏極為搶眼。

而那七八個身影已經飛身躍出了小院,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火勢很大,迎風竄起,很快驚醒了周圍的居民。

整個街坊都鬧騰了起來,救火的,跑路的,亂成了一鍋粥。

而與起火地點相隔了整整一條街道,一處僻靜的屋頂上,一個身影悄悄起身。

方源猶豫了片刻,終於轉過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秦諾站在殿中,安靜地聽著方源的稟報。

從他出宮之後,盯梢霍家,然後發現霍彬半夜悄悄離開家門,去了城東很遠的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子,再到最後小院子裏驟然發生的殺戮。

方源的聲音清爽,描述簡潔直白,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與感情。

之後他又遠遠跟著那幫殺人的黑衣人一段路途,直到他們抵達一處府邸消失,才折返回宮,向秦諾稟報事情經過。

秦諾從頭到尾聽完,靜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這兩日辛苦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方源低頭領命。

作為屬下,這個人有一個最大的好處,便是有再多的疑惑,只要自己不想說,就絕對不會隨便開口詢問。

包括之前自己命令他盯梢霍彬的事情。

在將霍彬從宮中放回之後,秦諾立刻交給了方源一個任務,

霍彬和林賢妃私通這件事情,表面上已經結束了,一個一入宮門深似海的悲劇愛情故事,一對被心懷怨恨之人算計的倒黴野鴛鴦。

但是,事情真的這麽簡單嗎?林賢妃偷盜符紙的原因是怕死,生怕疫病感染到自身和家人。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充足。實際上自從發現符紙確實對疫病有效之後,宮裏宮外無數權貴都用過各種哀求賄賂等手段想為自己弄一個保命符,尤其在疫病導致多家權貴世家遭殃之後。

是秦諾支持著太醫院,拒絕了所有的請求。他深知這個口子不能開,一旦開啟,符紙瞬間消耗殆盡,真正的解方再也難以研究出來。除了制作少數藥丸安撫民變消耗了些符紙之外,其餘宮內宮外的哀求一律嚴詞拒絕了。

這些天太醫院承受著無與倫比的壓力,不僅是日以繼夜的研究,還有來自各方的覬覦。為此連符紙存放的壁櫥鑰匙都專門交由了大內侍衛保管。

為了生存,懼怕疫病,不惜冒險偷盜。

這麽怕死的人,在那一天晚上,被人發現她與霍彬的私情之後,竟然想要觸柱自盡。

一個怕死的人去自盡?

就算可以解釋成女子失身之後的絕望,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兒啊。

所以在按照約定將霍彬放歸之後,他立刻安排方源,去盯上了他。如果這件事情真的還有什麽內幕的話,那麽霍彬也只剩下這兩天的時間了。他馬上就要出發去邊關了。

果然,第二天,就有了意料之外的收獲。

只是那個孩子……

************

霍幼絹趕到乾元殿的時候,被許敏才、李丸等人的目光嚇了一跳。

這種受苦受難的老百姓熱切期盼著大救星的表情,她還是頭一次在這些人臉上看到呢。

她立刻意識到,是皇帝出了什麽事情?

“怎麽了?皇上怎麽了?”她焦急地問道。

“皇上好像……生氣了。”李丸壓低了聲音。

霍幼絹腳步一頓,表情覆雜地瞥了他一眼。

剛才氣氛那麽詭異,她還以為秦諾突然急病發作呢。原來只是生氣了……生氣了……呃,好吧,確實很少見,至少自己還從來沒有見過他生氣的樣子呢。看李丸這些人的反應,應該也很少見到。

好脾氣的人生氣,反而更加讓人擔憂。

難怪這麽著急地派人將自己叫了過來。

宮女彎腰掀開珠簾。霍幼絹向內殿走去,繞過水墨琉璃屏風,進了後殿,一眼就看到,桌案邊上,秦諾正坐在那裏。

他似乎是正在深思,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皇上……”霍幼絹不禁也忐忑起來,都怪李丸那幾個家夥,害得自己也緊張起來了。

好在秦諾已經冷靜了下來,短暫的怒火來得快,也去得快。

“你過來了。”他點點頭。

聽到秦諾聲音平和,霍幼絹放下心來。“剛才許公公他們說皇上生氣了?”

“朕是有些氣憤,不過現在想想又有些可笑。”秦諾眼中帶著一絲寒意。

說是不生氣了,其實心裏頭還憋屈著吧。霍幼絹偷偷想著。

“是因為朝政嗎?”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她實在好奇,到底為什麽讓秦諾生氣了呢?

這些天他在朝堂上與臣僚之間的糾葛她也知曉,自己老爹遵守承諾,在好幾件大事上向皇帝作出了讓步。難道是二哥回了家,父親出爾反爾,又想賴賬了?不會這麽沒下限吧?

還是在別的政務上惹秦諾生氣了?朝堂上混久了的哪個不是人精,就算讓皇帝碰釘子,那也是包裹了八層九層棉花布的軟釘子,絕不會有任何淤青和不快留下。

“不是朝政。是一件兒意外之事。”秦諾說著,臉上突然浮現一層詭異的笑容。

他知道,這件事情不應該多說,牽扯到皇家的顏面和威嚴。但是他實在需要一個人傾訴這個秘密。

他竭力用最平淡的語氣,將方源之前看到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霍幼絹眼神先是迷茫,霍彬為什麽要三更半夜偷偷去看一個嬰兒?難道是家中哪個人的私生子?不對啊,就算是私生子,也沒必要如此遮遮掩掩吧。而且,之後的殺手是怎麽回事兒?將小院子裏的人都殺光了,只帶走了小嬰兒。

這個嬰兒的身份……

“剛才朕命人去查詢了一下那些刺客們最後消失的那一處府邸的歸屬,是平西營統領崔騫的別院。”

秦諾淡然說著,平西營也是京城五衛之一,其統領崔騫是秦聰當年的伴讀,也是太後的心腹。只是如今平西營南下軍中歷練,如今主力都不在京城。

崔騫……驟然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霍幼絹心神一顫。

將念頭收攏回來,崔騫的手下劫走了一個嬰兒……從霍家的手中……

霍幼絹突然想起一個極為可怕的猜測,她甚至不敢說出那句話。

她望著秦諾,希望能從他那裏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可惜,秦諾讓她失望了。

他冷笑一聲,開口道:“若朕猜的不錯,那孩子應該是林賢妃生的。原來皇兄當初,生下的是一個女嬰啊。”

霍幼絹猛地轉頭!四周宮人都被屏退了!

她打了個哆嗦,稍稍松了一口氣。

秦諾臉上浮現一種少見的怒色,“他們將皇室血脈,將宗法禮儀,都當成什麽了?”

一瞬間,霍幼絹已經想透了所有的經過。

林賢妃一開始生下的就是女嬰,太後失望之下,便瞞天過海,替換了一個男嬰。她想要這個嬰兒登上皇位嗎?不對,霍太後再喪心病狂,也不到這樣蔑視一切的地步,連皇族血脈也敢混淆。

她應該是當時便決定了要過繼。所以故意抱養了一個嬰兒,而這個嬰兒,只是太後的一個棋子,用來對付他們三個礙眼的家夥的棋子。

一個一開始就是註定要被犧牲的可憐棋子。

秦諾之前還在猜測,以金項圈布局陷害自己和小皇子的人是誰?

不外乎秦勳和秦澤,兩者之一。

後來霍太後以辣手對付秦勳,連劉太嬪也一起收拾了,他便推測,應該是秦勳的計謀。

如今看來,呵呵……

心中對霍太後已經厭惡到了極點!如此陰險的行事,犧牲無數人命,還要無辜嬰兒的姓名,只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

她想要過繼,只是為了秦聰的身後香火嗎?未必!只怕更多的還是為了自己能夠繼續掌權聽政吧!

畢竟,無論自己還是秦勳秦澤,都已經年紀大了,不可能再將權利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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