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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格物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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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繼續道:“藤蔓的產地, 正在南邊靠近烏理國的地區……事到如此,臣等無能, 此地還在南陳的控制之下。”

秦諾嘆了一口氣, 看來藤甲是沒希望了,就算將地盤收回來,地方距離太遙遠, 這個時代的運輸能力也有限, 采集過程也會使得價值飆升的。

好在好有另一個方案。

“將軍聽說過紙甲嗎?”

“紙甲?”裴翎道, “軍中也有此物, 但是其防護能力有限, 且一旦被射入箭簇, 其碎片可能混入血肉, 更添麻煩。所以如今軍中使用者並不多。”

紙甲這種東西, 好像在古代中國從唐朝就開始出現了,優點是紙擁有很好的柔韌性且份量較輕,缺點就是作為甲胄, 防護能力實在乏善可陳,還容易引發二次感染和傷害。

大周如今軍中也有,但大多都是當成一種撐門面的儀仗來使用,某些裝備缺乏又貧窮的地方部隊,會配備這種看著鮮亮體面的東西,列隊的時候使用。

真上了戰場,使用效率極低。

“朕所說的紙甲,是改良之後的版本……”秦諾說道。

這其實還是秦諾前世在某點的yy流小說裏面看到的, 古代的造紙術已經很發達了,將紙張與某種革絲混合,再以特制的漿糊調配,就可以制造出極為牢固的甲胄來,其防護效果雖然不能與鋼鐵相提並論,但也幾乎等同於牛皮甲。而且這種紙甲還有一個優點,特別柔韌,一旦箭矢射入,甚至能夠跟著箭矢鉆入肉裏,拔除的時候,可以扯住紙甲,一起拔除,這樣可以大幅度降低箭矢的殺傷力。

而傷口感染造成的威脅,正好可以用酒精來彌補。

只可惜具體的制造方法,他完全不知道,只能提供一個大概的方向,具體實行,還得需要多方試驗。

“朕準備在工部營造司外再設立格物司,專門負責鉆研這些東西,希望能早日看到結果。”

“待明年的恩科,朕還想要加開格物一門,專門以此取士,充實格物司內的人手。”

秦諾侃侃談著自己的理想,這些都是他在籌備登基的那段日子想過的。很多的事情,他連霍幼絹也沒有說過,她畢竟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已經為自己做得足夠多了,他暫時還不想讓她背負太大的壓力。這些事情,還有更長遠的改革,都是需要時間來慢慢推進的。

裴翎恍悟:“皇上近日與朝中諸位屢次爭端,想必也是為了未來籌謀吧。”

舉一反三,便是眼前之人了。

秦諾笑了:“也不全是。”這段日子他在和朝臣逐漸磨合當中,他在試探著群臣的底線,也在逐漸彰顯自己的做事風格。彼此適應,將來才能有更好的發展。

他從來沒有小看過這個時代的人的智慧,不說眼前的裴翎。便是朝中諸位臣僚,仔細接觸下來,也給了他很多驚訝。

比如範文晟,他一直以為是霍家的應聲蟲,其實他為人聰慧敏達,博學強記,天下府縣數以千計,掌事官員數不勝數,然而談到任何一個地方,其風土人情,民俗地理,甚至主政官員,履歷才幹,無不如數家珍。

再比如自家準老丈人霍東來,平日在朝堂上並不多言,但每次都是直中要害,幾乎逼近自己的底線。幾次下來,秦諾就明白,他在觀察自己,並且很快能夠摸清楚自己的真實意圖。

自己唯一所比他們強的,在於超出這個時代的知識,還有對天下大趨勢的把握,那麽就應該好好利用這個優勢。

“正好在這裏遇到了將軍,朕也想請教一下,朝中諸位的才幹,是誰在此道上有所擅長。”

這年代格物致知方面的人才,並不顯眼,平常士子很難憑借這個青雲直上,所以如今滿朝文武雖然多,但有這方面才幹的還真缺。

這種人,應該大多都集中在工部或者作坊這些地方。難得有裴翎這種對工藝改進比較熱衷的,請他推薦,是個不錯的方法。當然,之後秦諾還會征詢更多人的意見。還有自己當淳王期間挖掘的一些人才。

務必要將這個格物司風風火火地開辦起來!

“皇上所言,臣惶恐,一時難以想全。不如等臣回去慢慢思考,再為皇上擬定名單。”

“是朕太心急了,反正此事不在一時,將軍只要想到人物,便如趙家作坊的那位老爺子,只要在這方面有一技之長者,都可舉薦,朕會擇優錄取,絕不會虧待了人才。”

這一趟會談,可謂賓主盡歡。

自己甩下了一堆難題給裴翎,同時也收獲了不少。

回了宮中,晚上還是在批閱奏折中度過。

一天下來,秦諾真覺得累啊!

空閑的時間,將格物司的想法跟霍幼絹也說了一遍,小丫頭極為興奮,自從體會到秦諾一些小發明的樂趣之後,她對這些也頗為熱衷。

“如果將造紙的技藝大幅提升,日後白紙也能夠普及,那種簡單便攜的鉛筆也能隨之普及了。”

原來她還對著鉛筆的推廣念念不忘呢。秦諾感覺好笑。

“不過此道命令,朝中諸位大人會同意嗎?”旋即霍幼絹又憂慮起來。

“只是工部之下設立一司,想必朝中諸位大人也不會太反對。”秦諾對這個有信心。經過這些日子的磨合,他已經逐漸摸清了朝臣的底線。

工部原本就有營造司負責研發一些東西。皇帝有興趣,當然要迎合一下了。比起此事,將來在科舉的時候專門開設格物課程才是難題呢。畢竟是改動祖制了!不過好在是明年的事兒了,明年再頭疼吧。

霍幼絹開始設想現實的難題:“只是此事應該由誰來主持呢?最好是年輕的臣子,眼界開闊,學識豐富,而且跟皇帝比較一條心。”

“朕也頭疼呢,等明日提出之後,朕再征詢諸位大人的意見吧。”閑暇時候,秦諾不禁想著,可惜裴翎身份太高,不然這個格物司,由他來主持,簡直是最合適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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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的深刻,霍家的小院中,霍長陽摸著潔白的胡須,緩聲問道:“你伴駕侍讀也有數日了,對皇上有何看法?”

在祖父面前,霍承光畢恭畢敬地彎下腰:“孫兒感覺,皇上有大志向。”

霍長陽點點頭:“他一個蒙學幼童,卻能瞞過先帝還有太後等人的眼睛,足見其心機。此等人物,多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只是這大志從何而來?你可曾細觀?”

“皇上之前聽太傅講課,孫兒仔細看他神情,只怕很多論調都不以為然,卻偏偏不置可否,只作出認真聆聽的模樣。便是對明顯違逆自己意思的觀點,也只是皺眉頭而已,從不出言反駁。”

“少年人總是免不了沖動,與人爭執和辯論。皇上卻能完全克服這一弱點。確實難得。”霍長陽嘆了一口氣。這也是他之前不想選擇淳王的一個重要原因。

一個讓人看不透的王爺,實在風險太大。誰知道他將來的志向是什麽呢?

家族到了霍家如今的地位。只要國朝太平,皇帝不算昏庸透頂,便一切順暢無礙。燕王秦澤,雖然看得出對霍家隱有不滿,但是這點兒少年人的意氣,很容易就能擺平。實在不行,待霍氏女生下太子,擁立繼位也就罷了。

偏偏如今的淳王,看著謙遜有禮,是個明君之相,卻行事飄忽,讓人摸不透路子。

霍長陽沈吟片刻,問道:“這些日子慈寧宮裏沒有什麽動靜吧?”

霍東來笑道:“一切安靜,太後想必是醒悟了,並未再攪動是非。”

之前霍太後曾經提出過要求霍家幫助她繼續主持朝政,畢竟皇帝還年輕,又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由她再主持幾年也在情理之中。

卻被霍長陽回絕了,皇帝雖然年輕,也勉強符合親政的年齡。而且正是年輕,更容易表露出真實的意圖和資質,也能讓他們更早地布局應對。

“日後你在宮中,多觀察些。”霍長陽叮囑著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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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諾翻閱著手上的奏表,有些眼神發直。

在前天,他向群臣提出了要設立格物司的打算。果然不出所料,群臣先是一陣勸諫,例如玩物喪志之類的話語。但是在他堅持,並且嚴明,格物司的日常耗費,均出自內庫之後,反對的聲音很快降低了。一番討價還價,秦諾成功達成了自己的心願。

同時他要求群臣舉薦人選。

這一天,就收到了十幾份奏折,有的是舉薦部屬的,還有對格物之道有興趣,毛遂自薦的,但是所有的奏折中,擺在最上面的那一份,最讓他震驚。

他的目光落在最結尾的署名上。

裴翎兩個字剛勁有力。

退隱在家中,已經多年沒有奏折上呈的大將軍,如今又一次上表,奏請自己出任格物司主事?

難怪樞密院也嚇了一跳,將這份奏折放在了最上面,趕緊呈了上來。

自己前幾天還在想著,裴翎出任最合適,只可惜身份不對。

如果人在面前,秦諾真想要問一句:“裴卿是有讀心術嗎?”

合上奏折,秦諾滿心吐槽,格物司主事,這才是個六品的官職啊,您老人家讓朕怎麽安排?

秦諾將這份奏折留中不發,很快,幾天之內,朝中向格物司舉薦人才的折子翻了十倍。

裴翎上表的事情瞞不過這群人精。立刻大家都意識到,這個格物司,將來可能在朝廷裏占據重要的一個位置!

秦諾真不知道該怎麽想了。無論如何,這總是一件好事兒。至少可選擇的人多了不少。他仔細看過了眾人的履歷,還真有些可用之才。

只是在官職任免上,還是舉棋不定。

“皇上想要用裴將軍嗎?”看到秦諾又一次拿起裴翎的折子,霍幼絹忍不住問道。

“如果駁回,就太不給面子了。”秦諾笑著,“而且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皇上真的要用裴將軍嗎?”霍幼絹又問了一遍,神情鄭重。

秦諾沈默了。他明白她的憂慮。裴翎他不是普通的權臣重將,一旦在朝中覆出,勢必引發政局動蕩。

而且,裴翎這個人,真的能夠為自己所用嗎?

二十多年前的四王之亂,諸王爭奪皇位繼承權,各自勾連派系,結黨營私,甚至連續爆發了多場兵變。

裴氏一族原本也是頂級門閥之一,卻被卷入這場變亂,抄家滅族,門戶雕零。

早年太清帝在位,元後所出的嫡子被立為太子。可惜太子性情孤高,卓爾不群。逐漸被太清帝所不喜。而身為皇長子的慶王卻勇武過人,深得太清帝喜愛。

裴家是堅定的太,子黨,慶王數次招攬,都不為所動。慶王深恨之。在他的暗中操作下,太清十一年,裴家因為截留軍糧,以次充好,引發兵亂的重罪,被抄家滅族。

當時十四歲以上的男丁全部被斬首,十四歲以下的和婦孺流放北疆為奴。

裴翎從一個宮中伴讀的貴公子淪為罪奴,流落北地掙紮求存。

太子自保不暇,也無法救援。

之後數年,太子徹底被廢,慶王執掌大權,發現這幾年裏裴家不僅沒有乖乖當奴才,還一直暗中調查當年的真相,試圖洗清罪名,甚至還暗中與太子一黨保持聯系。慶王驚怒交加,對裴家更是趕盡殺絕,這一次連同婦孺都沒有落得好下場。

而當時的裴翎因為潛入北朔,才免遭第二次的格殺。

好在慶王一黨也沒有猖獗太久,他因為在太清帝病弱時候窺伺宮廷,被太清帝發現,從而被訓斥。慶王懷恨在心,發現父皇並不想將自己立為太子之後,索性勾結地方,舉兵叛亂……

可以說四王之亂貫穿了整個太清帝的後半輩子,十餘年的朝政鬥爭和此起彼伏的叛亂讓皇室的權威一落千丈。直到最後原本是個小透明的景耀帝異軍突起,問鼎大位。

景耀帝登基之後大赦天下,很多之前牽連的家族得以赦免,裴家也在其中。之後裴翎得以憑借軍功快速晉身,更在執掌大權之後平反了冤情。

可惜家族中人都死絕了,只剩下裴拓這個侄子機緣巧合才得以存留。

秦諾捫心自問,這樣的深仇大恨若是落在自己頭上,絕不可能輕放。

誠然,在這個時代,忠君的守舊思想占據了主流,這種觀念一貫認為,皇帝都是無辜的,都是奸臣蠱惑,才會導致迫害忠良,好人冤屈。只要將來撥亂反正,將奸賊誅滅,自身悔悟一番,就可以達成群臣一家親的大團圓結局。

便如眼前,迫害裴家的是慶王一脈,已經因為叛逆之罪被削去皇籍,灰飛煙滅了。裴家的罪名也已經被洗清,爵位和封地都被歸還。

但是裴翎會這麽認為嗎?日常接觸中,此人才智敏銳,堪稱驚才絕艷,絕對不是那種古板守舊的人。

“朕會小心。”最終,他只能這樣說道。

裴翎是一只猛虎,雖然幾次見面,兩人之間氣氛融洽,幾乎要引為知音,但是秦諾非常明白,裴翎的危險性。

秦聰駕崩的那一夜,如果不是自己緊急變換了方案,那麽整個京城,已經血流成河了吧。

神策營,神兵營,霍家,還有依附霍家的眾多門閥貴族……甚至連宮中的霍太後只怕都難以保全。

比起自己準老丈人霍東來的溫水煮青蛙式的百般謀算。裴翎的風格,更偏向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蟄伏千日,一擊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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