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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嵐如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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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京城的數百裏之外,陡峰矗立,嶺斷煙橫。

歐陽鑒身披戰袍,立在一處高崖之上,遙望遠方荒山蜿蜒,衣袂飄揚,目如寒星。

從南都到京城,此處是必經之路。峽谷斷崖,既是鬼斧神工的天塹,也會是萬骨枯的鬼門關。

楚駿走來,稟告道:“將軍,密報稱賢王大軍已至三十裏之外,我等已於四周設下埋伏,只待叛軍到來,甕中捉鱉。”

歐陽鑒點頭:“傳令下去,全軍戒備,不可輕敵。”

大戰在即,容不得絲毫的松弛和差錯。楚駿應聲而去。

歐陽鑒拿起案上的一盅藥酒,一飲而盡。

在外征戰的這些日子裏,他只能靠每日定時服下寧明塵給的秘藥,才得以壓制每天夜裏陰陽赤鴆毒發的痛苦。倘若寧明塵臨行前所言不虛,那麽……

夕陽如血般刺目。歐陽鑒緩緩閉上雙眼。丫頭,等我回來,這一次,我再也不會離開。

當夜,叛軍數千名先鋒果然“如約而至”,悄然來到這山谷之中。

望著谷中攢動的人影,楚駿緊張道:“將軍,現在可否出兵夾攻?”

歐陽鑒搖頭:“尚不是時候。”

這數千人進了山谷之後,確定四周沒有異樣,便又有萬餘人浩浩蕩蕩隨之而來,陸續安營紮寨,意圖在這山谷之中休整一晚。

歐陽鑒盯著谷中那火焰一點點升起,突然道:“出擊!”

一聲令下,埋伏在山谷周圍的官兵瞬間現身,仿佛月下突臨的鬼靈,向那叛軍奔襲而去。叛軍措手不及,慌忙拿起兵器迎戰,卻因遭到偷襲而士氣大亂,難以挽回頹勢。一場大戰驚心動魄,血流成河,一夜之間,叛軍萬餘精銳幾乎已全被剿滅。

楚駿親眼目睹這驚人場景,不禁嘆道:“將軍用兵如神。”

“不過是試水罷了。”歐陽鑒搖頭,“賢王號稱有十萬大軍,騎兵為主,步兵為輔,真正的大家夥還在後面。待得天明,你去號令全軍從峽谷中撤出,迎擊叛軍。”

楚駿一怔:“為何?此處乃是絕佳守地,又兼地勢不平,可遏制賢王騎兵,若是將戰場移至平地,豈不是反而於他們有利?”

“不,如若我們繼續留在此處,他們只會按兵不動,拖延時間。”歐陽鑒沈聲道,“我軍糧草從南面來,拖得久了反而對己不利,不如率先出戰,引敵出動,方能占其上風。”

楚駿思索片刻,方才恍然:“是,將軍。”

在距離山谷數裏之外的大帳之中,一名士兵正在向賢王匯報軍情。

“官軍約有五萬之眾,似是京城官兵的各個營隊都被帶出城來,全都聽從主帥歐陽鑒指揮……”

賢王臉色一變,說道:“歐陽鑒?他不是被堵在汴梁?沈玉朔,你剛從京城回來,難道就沒有見到他?”

沈玉朔慌忙說道:“沒有!我也以為歐陽鑒還在汴梁,難道他竟趕了回來,回了京城相助於那小皇帝?”

賢王沒有答言。他這一路率大軍北上,尚未得到汴梁的軍報,恐怕這歐陽鑒的本領,比他們想象中要高上許多……

“當真禍害。”賢王微微瞇目,“歐陽鑒當初在我府中多年,我只道他是武林高手,沒想到他竟亦有用兵之能……哼,當年應該讓人在坎離莊時就解決了他!”

沈玉朔聞言心中一動:“主子,屬下倒是有一計策,不如……”他望了一眼周圍的人,欲言又止。

賢王瞥他一眼,揮手示意服侍的人:“你們先下去。”

一眾侍從離開了大帳。

綺玉是最後一個離開軍帳的。她尚未走遠,便聽得背後只言片語飄入她的耳中:“且先以先機營突襲,誘敵出營,後騎兵跟上,再以火攻……”

聽到“先機營”三字,綺玉腦中轟然一響,目光登時變得木然。

“主子三思!數月以來,先機營損傷甚多,如今營員不到百人,孤軍突襲與送死無異!”一名將士進言道。

沈玉朔卻是堅持:“主子,成敗在此一舉。先機營既是死士,最適合偷襲,只需打官兵一個措手不及,剩下的,交與屬下便可!”

綺玉呆呆地立在軍帳之外,腦中一片混亂。先機營乃是賢王一手栽培的營隊,自會帶在軍中,她之前怎的就沒有想到?

“好,此計采納。”良久,賢王開口道,“召集先機營及三部騎兵,依計行事!”

綺玉眼神驟然一縮。

她耳畔回響著那軍士的話,先機營孤軍偷襲與送死無異……與送死無異!

然而不待她做出反應,帳中吹響號角,營中軍士迅速集結,片刻之後,營地爆發出陣陣馬蹄與呼喝之聲,賢王麾下騎兵盡出,向著官兵的方向攻去。

綺玉呆呆地望著遠處的山巒,大戰初起,那層疊的青嵐隱藏著血腥和殘酷的氣息。

她猛然清醒了過來,不……不可以,鐵虎哥,你不能死!

若你死了,我再也沒有在這世上活著的理由……若你真要葬身於此,其雨願與你死同穴,此生此世,再也不在賢王身邊委曲求全!

綺玉望著遠方驚心動魄的廝殺,竟向著那戰場飛奔而去。

忽然聽聞一聲炸響,狼煙騰空而起,遠方山谷亦是出現一大片勁旅騎兵,官兵向著叛軍營地的方向奔襲而來。一場大戰即將開始,綺玉踉蹌數步,躲在一塊山石之後,浩蕩騎兵從她旁邊呼嘯而過,她咬了咬牙,站起身來,在一片混亂之中沖向前去。

然而這戰場之中何其危險!片刻之後,忽然一支箭自她後方飛射而來,一瞬間,流矢穿胸,綺玉跌倒在地,面前飛奔而來的快馬眼見就要從她的身上踩踏而過。

綺玉瞳孔一散,千鈞一發的一刻,忽然一人沖了過來,將她拖開。

“其雨?其雨!”那人將她抱住,焦急地喚她的名字。

那聲音仿佛是自夢中飄渺而來,綺玉漸漸回神:“飛白……姐?”

數日之前,飛白與潼青從京城一路驅車趕來,這日間便來到了這山谷附近,只是此地山巒聳立,二人棄了馬車,徒步繞了許久,方找到這處山谷。本欲順著痕跡去官兵的營地尋找歐陽鑒,卻不想竟恰好趕上官軍同叛軍的又一次激戰,更沒有想到的是,在他們四處躲藏之際,竟在這戰場上見到了其雨!

“其雨,你瘋了嗎?怎麽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飛白喊道。

“飛白姐……真的是你?”綺玉喃喃說道,如在夢中。

“是我!其雨你怎樣了?”飛白的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之中堪堪能夠聽見。

潼青緊跟著跑來,急道:“飛白,你在做什麽?前方激戰正緊,我們怕是沖不過去……其雨?”

他看到飛白懷中的綺玉,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其雨?你怎會在這裏!"

“潼青!”綺玉雙目漸漸模糊,卻還是認出了他:“我……正要找你……”

“其雨,你先別說話!我,我來幫你治傷……”飛白望著她胸口穿透而過的箭和噴湧的鮮血,手足無措,急得落淚。

綺玉卻依舊費力地向潼青問道:“潼青……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可知……鐵虎哥的情況?他……是否還在先機營?是否……在此處?”

潼青眼睛一黯,低聲道:“對不起……早已在北關對抗西蠻之時,先機營曾折損大半,鐵虎他……早已不在人世。”

飛白心下一沈。

綺玉呆楞片刻,閉上了眼睛。淚水混著鮮血從她的臉上劃過。

飛白大急:“其雨!你振作些……”

綺玉慢慢睜開眼睛,忽然對飛白一笑:“飛白姐,別難過……你可知我一直在賢王身邊賣笑茍活,就是怕有一天,若是鐵虎哥回來了,我卻再看不到他。如今他既然已不在人世,那麽死在這戰場之中,對我來說,已然是最好的結果了……”說著,她的淚水漣漣而落:“只是我本以為可以同他死在一起,可是上天卻不肯給我這最後的憐憫……”

飛白咬牙說道:“別說這種喪氣話!我們……我們回去……”

“飛白姐,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啊!”綺玉忽然放聲大哭,聲音悲傷而嘶啞,“飛白姐,你可知我有多麽想念小時候?那漫天的桃花,那安靜的坎離莊,那些寧靜的日子,還有你跟鐵虎哥……可是……我們都已回不去了……”

潼青黯然低頭。

飛白淚如雨下。

哭泣聲漸漸隱去,綺玉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頭偏向一邊,在漫天的廝殺聲中停止了呼吸。

“其雨!其雨!”

就在此時,忽然無數道火箭向著官軍的營地射來,落於荒草之上,燃起熊熊大火。潼青一驚,喊道:“小心!”他拉著飛白,幾個起跳躲開大火,落在幾丈外的山石之上。

飛白緩過神來,喊道:“其雨!”

沖天的火光擋住了她的視線,綺玉躺在那烈火之中,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飛白手足發軟,想要沖回去。

潼青趕忙拉住她:“你不要命了!其雨已死……就讓她這樣去吧。”

望著那火焰越來越烈,飛白呆立片刻,忽然靠在潼青肩頭,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潼青亦是心下一痛,抱住了她,輕拍她的肩膀:“沒事的……或許這對於其雨來說,方是種解脫……”他仰頭望向山頂,“不過,這大火實在離奇,火勢上竄,目標竟似在那山崖頂上……”

“山崖頂上……”飛白一個激靈,突然清醒過來,“這大火,會不會是沖著師父去的?

潼青一驚,臉色鄭重:“這……只怕有可能!”

飛白突覺心下驚惶,迅速道:“走!我們去那邊的山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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