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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絕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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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以為,本以為你只要跟著鐵虎進了京,你們二人就能有機會終成眷屬,可是我錯了……我沒有想到,我沒有想到他們會逼你做這些……”飛白喃喃說道。

五年前自己年少無知,縱然隱隱嗅到未知的危險,但也想象不到事情竟然會到這種地步。然而不論如何,其雨代替她承受了這本應是壓在自己身上的可怕命運,自己這無可挽回的錯誤,終究還是深深地釀下了。

青色的夜空深幽,新月冷漠。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裏,飛白仿佛只看到面前的其雨。她的痛,她的傷,她的怨恨,都是這樣清晰而鮮明……愧疚如同鈍刀一般,一點點將她割裂,令她痛不欲生。飛白腳下一軟,重重跪倒在白雪之中。

綺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倏然從袖中拔出一柄匕首 。她玉腕一揚,匕首出鞘,尖利的刀刃在雪月之下泛出白而刺目的光芒。

飛白望著那匕首,頭腦中一片空白。

潼青突然吼道:“其雨!”他沖上來,擋在綺玉與飛白中間,“其雨,你想做什麽?”

“你走開。”綺玉冷冷道,“我不會殺她,只不過要她一只手或是一只眼睛罷了!我這些年,還有以後一輩子的傷痛,都是拜她所賜,只讓她受點皮肉之苦,已是相當便宜了她!”

潼青仍攔在她面前,紋絲不動:“其雨!你可知在我們離開當夜,坎離莊便已被大火燒成灰燼,飛白也險些葬身火海。莊上的人全部喪生,只有她一人逃了出來?”

話音剛落,綺玉動作一頓。半晌,她的眸子微動,看向潼青。

“你說什麽?坎離莊被大火燒了?就在我們離開當夜?”

“不錯!”潼青沈聲說道,“只因飛白那晚要助你上京,才會幸免於難。倘若她沒有使計調包,將你換走,你早就在坎離莊那場大火中,同那些沒能選中上京的人一起,被活活燒死了!”

綺玉僵在當地,怔楞不語。

半晌,她輕聲問道:“飛白姐,這是真的嗎?”

飛白依然跪坐在雪地上,空白的頭腦之中的思緒漸漸被二人的對話重新喚起。

她擡眼望著綺玉:“是真的。其雨,你還記得嗎,那個曾為我們做糕點、做衣裳的程媽媽,還有嚴厲而慈愛的秦婆婆,還有那個愛粘著我們的小銅頭,他們都在那場大火之中,永遠走了,永遠不在了……”

“所有人都沒能逃過?你不騙我?”綺玉輕聲道。

“其雨,我為何要拿此事騙你?”飛白眼睛仿佛驟然升起火焰,“那時火起鳳棲園,人人都在夢中,火勢過大,沒人能及時醒來逃脫。而我是因為害怕秦婆婆責罵才睡在了黑池軒,得以逃過一劫……”

“我不信!”綺玉打斷了飛白的話,冷笑道,“你這樣說,只不過是害怕我報覆你,所以尋個借口,想要逃脫罷了! ”

“其雨,你……”飛白眼中怒色一閃而過,隨即搖頭,“罷了,你不願信,那便罷了。可是,我怎可能會因怕你報覆而編謊騙你?這些年來,我的確是對你不住,你若是想要些什麽作為你這些年痛苦的交換,哪怕是性命,自可來取,我給你便是!”

說著,飛白站起身來,繞過潼青,坦然立在綺玉面前。

“飛白!你……”潼青急道,伸出手想要將飛白拉到自己身後。

飛白微微側身,閃開了潼青的手:“潼青,多謝你的好意。但此事只關乎我與其雨。人各有命,有因必有果,還望你能看得明白。”

潼青一怔,神色覆雜地望著飛白。

飛白沒有再看他,轉身望向綺玉,朗聲說道:“其雨,若你想要個了結,那便是現在。我對給你造成的這一切痛苦心懷愧疚,願意接受你的任何責罰,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她的聲音清亮,在夜空中錚錚回響。

綺玉望著飛白,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

飛白雙眸清朗如月,身姿挺立如松,仿佛雪中優雅直立的白鶴,靜靜地望著她。

綺玉恍惚,仿佛回到兒時 ,面前晃蕩的那個自由如飛鳥的身影,那個讓她羨慕而崇拜的姐姐。那些灰白色記憶中僅有的幾點彩色,幾乎都是與她有關。除了鐵虎之外,她本應是自己這一生之中最親的人。

上天究竟是怎樣喜愛玩弄凡人的命運,竟讓她們落到如今的境地?

綺玉倒退兩步,手一松,匕首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麽說,那些都是真的?”綺玉喃喃道,“如果你沒有將我掉包送上京,我早已被那場大火燒死,屍骨無存?……飛白姐,你,你其實竟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飛白默然不語,垂下眼睛。

綺玉慢慢地笑了,笑得淒然而幽怨:“哈哈哈!你們說,如果命運允許有選擇,那麽我是會選在幼年在大火中慘死,還是會選留著性命,卻在未來的日子裏沒有尊嚴地茍活?上天不仁,為何我的命,不論怎樣選,都是這般淒慘?”

“其雨,連神仙也無法預言自己的命。”飛白輕輕說道,“逝者如川,不可倒流,人生之路只有一條,永遠沒有回頭的契機。既然上天讓你活下來……你就好好活著。”

綺玉無言怔忡。

涼風微起,吹起樹葉之上的白雪簌簌而落。落雪之中,三人各自沈默。

半晌,綺玉緩緩轉過身去,背對著二人:“你們走吧。”

飛白聞言一怔。連潼青也是一驚。

“其雨,你……”

“都是我的命。不論好是不好,如何怪得了別人。”綺玉水紅色的衣衫隨風擺動,背影纖弱而淒涼,“今晚之事,你們就當沒發生過罷。”

她的聲音意外地緩和而平靜。微風掠過耳畔,仿佛亦在深深地嘆息。

“其雨……”飛白心中酸澀,不知所言。

“其雨,你確定沒事?”潼青皺眉問道,“今夜之事,喬行止必會稟告主子。以他的性子,怎會善罷甘休?況且……”

“喬行止那裏,我自有辦法。”綺玉打斷了他的話,“其實你不知道,自從三少主那件事情以後,主子如今也並非全然信任他了。”

綺玉提起三少主寧明塵,潼青不由得一楞,繼而恍然。

揚州之時,寧明塵故意誤導喬行止,讓他帶了錯誤的消息給賢王。賢王初時以為寧明塵會在揚州撞一頭灰,沒想到寧明塵竟大勝一場,載譽回京,大大打亂了他的算盤。賢王受了愚弄,大發雷霆,雖沒有重罰喬行止,卻也從此對他生了嫌隙。

潼青回想起當日之事,知道綺玉說的沒錯,便點了點頭。

正說著,三人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鏗如鐵石的聲音:“小丫頭,你羽毛未豐,就想背著我玩兒陰的?休再做夢!”

三人戄然一驚,齊齊轉身。

遠處一人從陰影中走出,身形高大,面如嚴霜,雙眼精光四射,身後還跟著數名侍衛隨從。

竟然正是喬行止!

潼青臉色一變,上前一步,將飛白護在身後。

“喬先生?”短暫的驚愕過後,綺玉回過神來,緩步迎了上去,輕笑道,“喬先生好興致,這個時辰不去就寢,而是大駕光臨敝處,不知有何貴幹?”

喬行止停了腳步,冷笑道:“綺玉姑娘,深夜膽敢與侵入王府的刺客攀談的人,似乎不止潼青一個?”

綺玉笑道:“喬先生,不勞您煩心,我已經查清楚了,這姑娘並非刺客,我正準備放她回去。”

喬行止眉頭一皺,喝道:“夜間偷偷潛入王府,不是刺客還能是什麽?綺玉,若是讓主子得知你與刺客勾結,你便是死上一百次也是不夠!”

“那喬先生盡管向主子稟報便是。”綺玉面色不改,“只不過,主子究竟會聽信誰的話,還不一定呢!”

喬行止氣得臉色鐵青:“綺玉,你莫要太放肆!這些年來,你狐媚惑主,恃寵而驕,挑撥我與主子的關系,當真囂張已極!”

綺玉冷哼一聲:“喬先生當真是越老越沈不住氣了。主子之所以疏遠你,哪裏是因為我,明明是喬先生自己辦事不力,讓主子心寒了而已!”

“一派胡言!”喬行止斷喝,聲音震耳欲聾,“綺玉,你當真以為得了主子的寵愛,就能翻雲覆雨,淩駕於眾人之上?主子既已被你迷惑,那麽今日便讓我來為主子清除身側奸佞之人!你區區一介婢女,縱然是死無全屍,主子他也不會在意半分!”

“原來喬先生此番不為公務,只為私仇而來?” 綺玉退後一步,冷冷說道,“得了主子的寵信得意忘形的人,應該是喬先生你吧?我再怎樣,也是主子近身侍候的侍女。就算我當真犯了什麽錯,也還輪不到你來出手教訓!”

喬行止不答,一揮手,他身後四名侍衛齊齊拔出長劍,四道刺目冰冷的寒光映著白雪殘月,晃得綺玉等人睜不開眼睛。

“喬行止,你瘋了?這裏可是王府的主院!”綺玉驚怒交集。

“王府主院由我統管。我要在這裏做什麽事情,誰敢前來阻擋?”喬行止冷笑,“你們盡可放心,整個王府之內,不會有任何人理會到你們!”他眼中驟然精光大盛,吩咐道:“去,把這三人都給我殺了!”

五名侍衛齊聲應喏,剎那間欺近,數道寒光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向三人刺來!

潼青吼道:“閃開!”疾步踏向前,一把將綺玉也推在身後,迅速從腰間拔出佩劍,獨自上前迎戰。四名之中的兩名侍衛迎上與他對戰,另外兩名卻繞開潼青,向飛白和綺玉襲去。

綺玉正欲撿起方才落在地上的匕首,然而對方劍鋒已至,綺玉只能翻身躲開。不及起身,第二招劍鋒又至。綺玉躲無可躲,眼看便要喪生在這長劍之下,那劍鋒卻突然被另一道寒光撥擋開,襲擊她的那名侍衛也被狠狠地彈出數丈之外。綺玉一怔,擡頭看時,見竟是飛白解了她的困厄。原來另外一名襲擊她們的侍衛早已倒下,而那人手中之劍也早已被飛白一招奪過。

另廂潼青正一人對戰兩名侍衛。他身手相當高明,不到一會兒,其中一人已被他刺傷在地。潼青與剩下一人過招,轉眼便又要將那人擊倒。喬行止眼睛一瞇,袍袖一揮,忽見數枚鋼釘夾帶勁風向著潼青激射而去。潼青一驚,縱身閃躲,腳下失衡,跪倒在地。然而剎那之間,之前受傷那人竟彈身躍起,偷襲潼青的後心。潼青瞬間覺察到腦後冷風,不及躲開,心下一涼,暗叫無幸。

然而過了半晌,卻未有任何疼痛和冰冷襲來。潼青睜眼,回頭看時,卻見眼前揮劍的那侍衛身形和動作俱僵了住。

飛白倏地抽回手中長劍,那偷襲潼青的侍衛立即向後倒去,直直栽倒在地上。

兔起鶻落,皆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

白雪之上,眾人或跪或躺,倒成一片。月光之下,只有一人挺然而立,身姿如仙。

喬行止臉色一變,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之人。

飛白冷冷地回望著他。

月光如水般溶溶灑下,她手中劍身似雪,白衣如蝶,仿佛天地間只餘她一人,遺世而獨立,絕代而傾城。

年華如水,歲月如駒。佼人如玉,長劍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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