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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高路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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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金陵城內的黃氏醫館,藥香在室內如煙霧一般繚繞。飛白呆呆地坐在外室之中,眼神空洞,望著內室的門,不知在想些什麽。

黃芍藥端著一碗白粥走過來:“白妹子你三天粒米未進,可還受得住?”

飛白回神,接過白粥,微笑道:“謝謝姐姐,我正好餓了。”

黃芍藥看到飛白的臉,有些恍神。

方才她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轉眼間仿佛又驅散了眉目間的陰霾,敞亮得如同秋日的天空。這姑娘笑起來還真是好看。

飛白已咕咚咕咚將那一碗白粥喝完,擡起頭來說道:“我還能喝一碗。”

黃芍藥失笑:“好,我再去給你盛上一碗。”

她正要出門,恰巧碰上龍湮慌忙從門外進來,兩人差點撞個滿懷。

黃芍藥臉一紅,哼了一聲,擡腳邁出了門檻。

龍湮不明所以,搔了搔頭,望著黃芍藥的背影片刻,這才轉過身看到坐在屋裏的飛白。

“師叔他怎樣了?”

“正在內室裏。”飛白說道,“黃姐姐的父親正在為他施針。”

飛白的聲音平靜而舒緩。龍湮頗為詫異:“小師妹,你沒事了?”

飛白回眸一笑:“我什麽時候有事了?”

她的笑顏純凈,兩頰邊梨渦淺淺,仿佛真的已從這兩天接連而來的打擊與壓抑中解脫出來。

龍湮心下驚訝,只是此時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談論:“你之前對我說的那名撫琴人,我已向丐幫金陵分舵打聽過那人的來頭,但是好像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以丐幫人士的交游範圍之廣,這實在是有些奇怪。”

“哦。”飛白點點頭,“勞煩師兄跑這一趟了。”

龍湮皺眉道:“聽小師妹所言,那人能以琴之力傷人,難道是江湖中失傳已久的‘天傷琴’?”說著,他又搖了搖頭,“不可能,天傷琴曾逼瘋過許多武林高手,已在武林中視為魔功,正道遇見必當剿滅。倘若那人真是天傷琴的傳人,又怎會同歐陽師叔有交情?”

飛白並不非常在意。她方才看得明白,那撫琴人是以琴音助歐陽鑒減輕毒發痛苦,他的身份如何,其實並不重要了。

正在此時,黃芍藥又端了一碗白粥走進屋來:“白妹子,你要的粥來了……”

飛白回過神來,剛要道謝,內室的門突然打開,只見黃守一立在內室門口,一臉陰沈。

“爹!”黃芍藥忙走過去,“爹,那位歐陽先生怎樣了?”

黃守一年已六十有餘,保養得當,看上去童顏鶴發,並不顯老。只是為歐陽鑒這一番診治下來,神情極是倦怠,看上去像是蒼老了許多。

黃守一向黃芍藥搖了搖手,直看向飛白:“這個姓歐陽的,莫不就是當年在鳳凰臺大敗東方詒的歐陽鑒?”

飛白一怔,點了點頭。

“哈哈……真是想不到,當年的一代鬼才,竟落到現今這般狼狽的地步。”黃守一嘴角一斜,語帶嘲諷,似是覺得此事甚是好笑。

這番話令飛白有些不舒服。她皺起眉,別過臉去。

黃守一見到飛白的反應,怪笑一聲:“怎的,還不願讓人說了?當初在鳳凰臺,這小子仗著眾高手已被東方詒害得傷的傷,殘的殘,僥幸贏了一場,竟然那般張狂。如今落到這般慘境,呵呵,沽名釣譽者,遲早都得這般!”

黃芍藥趕緊扯了扯父親的衣角:“爹,您就少說兩句……”

黃守一哼了一聲,不加理睬。

飛白忽然間站起身來,走到黃守一面前,深深對行了一禮:“黃大夫已盡力診治家師,小女子看在眼裏,感激不盡。”

飛白面容肅穆,言語莊重,極是誠摯。黃守一微微一楞。

“家師從前或許年少輕狂,做過一些錯事,若是令大夫心中不適,我且代他向您賠罪了。”飛白低眉說道,“但是,黃大夫醫者父母心,還望您不計前嫌,盡力為家師醫治。不管結果如何,您都是我師徒的恩人,小女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黃大夫恩情!”

黃守一不禁一噎。歐陽鑒與他哪有什麽前嫌?這小姑娘年紀不大,堵人口舌的本事倒是一流。這樣一來,自己要是再揪著歐陽鑒的往事不放,豈不就顯得自己心胸狹小,不配懸壺濟世當大夫了?

一旁的黃芍藥捂著嘴偷笑。黃守一無可奈何,只得放軟口氣:“好了好了,我與你師父又沒什麽深仇大恨,只不過一時想起些前塵往事,念叨兩句而已罷了。”

說著,黃守一臉色變得凝重:“小姑娘,你可知你師父中的是陰陽赤鴆?”

“我知道。”飛白輕聲說道。

黃守一捋須感嘆道: “陰陽赤鴆在二百年前曾經橫行中原,為禍一時,後來□□皇帝下狠力整治,便漸漸不見了蹤影。真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竟然又見識到了這天下第一奇毒。”

“那麽,依您之見,此毒可有解救之法?”飛白問道。

黃守一搖了搖頭:“難說。”

他說“難說”,而不是“沒有”。飛白心頭一跳,言語間不覺帶了幾分希冀:“大夫此話怎講?”

黃守一嘆了口氣,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二百年前此毒神秘出現,正值前朝皇帝退位,天下大亂之時。亂世之中,奇毒流行,陰陽赤鴆尤為其最。想當年,多少人中了此毒,不堪折磨而亡,但也有一些人靠著秘藥活了下來……”

“秘藥?”飛白一凜。

黃守一點點頭:“世間盛傳,有一秘藥可緩解陰陽赤鴆的毒性。不過,服用秘藥之人雖然免去了冰凍火焚的痛苦,卻不能擺脫鴆毒。能活得過十年,已是極限……”

“那這秘藥往何處找尋?”飛白急問道。

“解鈴還須系鈴人。那秘藥只可能是下毒之人所給。所以這毒若想要徹底解除,也只能去找那下毒之人。”黃守一回答。

“可是……”飛白腦中思維一片混亂,試圖在一片亂麻中捕捉頭緒,“那藥之所以是秘藥,應該不可能流入許多人的手中,那麽難不成所有人中的陰陽赤鴆,都是被同一人所下?”

黃守一聞言一怔,自己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

“大夫可知,當時中毒而死的,還有服用秘藥活下來的,都有什麽人?”飛白問道。

黃守一思索片刻,說道:“據我所知,中毒而亡的多是當年的一些亂軍頭領,或是江湖中一些小門派;而據說服用秘藥活下來的,有幾個大派的掌門,有前朝一些官兵,甚至還聽說有當年的四大虎將之一的蘇慶……”

黃守一忽然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下去,有些懊悔自己說了太多的話。

“姑娘冰雪聰明,但是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為好。”黃守一有些緊張。

然而此時此刻,飛白的思路卻是忽然明晰起來,想停也停不住。

在二百年之前群雄逐鹿的亂世,陰陽赤鴆橫行天下,那些中毒之人卻大都不是什麽小角色。其中那些中了毒而沒有得到秘藥的,都是想要稱霸中原,或是分一杯羹的人。而那些得到秘藥而茍活數年的人,則幾乎全都是依附了□□。

飛白額頭冒出細細冷汗,又繼續想下去。

本朝□□皇帝登基之後,並沒有上演所謂暴君鳥盡弓藏殺功臣的戲碼,而是重封厚賞那些跟隨自己打天下的所有人,君臣關系極為和睦融洽,直到現在依然流傳為坊間佳話。

然而他的那些能臣幹將,包括四大虎將和梅之榕,幾乎無一例外,全都英年早逝了。

陰陽赤鴆曾被稱為天下第一奇毒,令人聞而畏懼,而□□登基後,下令整治之,於是這曾經橫行天下的第一奇毒隨即離奇一般消失不見。

□□再英明神武,也不過是皇帝,而不是神,如何能如此輕易地將流於世間的一大奇毒消弭於無形?

只有一個解釋。

他,那個被世人盛讚仁德的□□皇帝,就是當年那唯一將陰陽赤鴆帶入人間的下毒之人。

飛白忽然感到脊背上一片冰涼。

在打下江山的過程之中,□□皇帝使用陰陽赤鴆排除異己和敵人,再用秘藥控制歸順自己的下屬,以保證他們的忠誠。這樣一來,即使開國之後,那些封了爵的功臣也命不長久,絕不會熬到有一天位高權重,威脅到他。

當皇帝的位置坐得穩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便不再需要這種會引起百姓動蕩、妨礙世間太平的勞什子,於是就以繳毒之名,慢慢將陰陽赤鴆的影響消弭於無形。

死去的人的嘴早已閉得緊緊的,而活著的人則只會讚頌□□皇帝的仁慈善德,文治武功。跟□□這等高明手段比起來,十幾年前本朝皇帝對“玉面將軍”川西王林致遠使的那一套兔死狗烹的把戲,實在是笨拙極了!

飛白心中震動無以覆加,擡頭望向屋裏的其他人。龍湮和黃芍藥尚未弄懂其中關竅,仍是一臉迷茫,唯獨黃守一臉色甚是凝重。

“小姑娘,過往就不必細糾了。”一陣沈默之後,黃守一開口說道,“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當下給你師父下毒的人。”

飛白眸中的驚愕與震撼慢慢平靜下來。

黃守一說得不錯。不管真相是多麽驚世駭俗,比起翻出幾百年前的那些陳年舊案,找出誰是對歐陽鑒下毒的兇手對他們來說更加重要。

□□皇帝早已入土一百多年,而當世這名令陰陽赤鴆重現江湖的人,又是通過怎樣的途徑得到這□□的?更可怕的是,這個人究竟又懷著怎樣的目的?

飛白想到了龍湮曾經懷疑過的賢王。目前來看,他的確是最有嫌疑的人。

此人出身皇家,本是當今皇帝的兄長,卻因母親出身低微而沒能繼承皇位。現如今,賢王已大權在握,皇帝毫不作為,隱隱已有取代之相。這樣一個人,若說他手握大權便已心滿意足,毫無覬覦皇位之心,飛白絕對不信。從一名失寵親王走到今天這一步,其中的腌臜之事必然數不勝數。

飛白望了望黃守一黃芍藥父女,欲言又止。這件事牽扯重大,說起來多少有一些兇險,還是不要將他們牽連進來為好。

飛白望向龍湮:“師兄,我可否獨自跟你談談?”



“小師妹,你也這樣想?”龍湮又驚又喜,“這跟我猜的一模一樣,賢王那老兒必然有鬼!”

飛白出於慎重考慮,沒有將關於□□皇帝的猜測告訴龍湮,只對他說了有關賢王的一節。龍湮聽完,果然激動地站起身來,在屋子裏來回走來走去。

“我只是猜測,並無任何證據。”飛白道,“師兄,當日你出谷之時也猜出師父中了陰陽赤鴆,那時有沒有問他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問是自然問了,可是師叔他連你都不肯告訴,怎麽可能告訴我?”龍湮搖了搖頭,“更何況,那時候因為我的原因讓你離谷出走,歐陽師叔一路上臉色黑得像閻王老子一般,我哪敢去捋虎須……”

飛白陷入了沈思。

如果兇手當真是賢王,歐陽鑒為何會不願告訴她?另外,依照飛白本來的猜測,賢王應是使用秘藥免除歐陽鑒毒發的痛苦,從而將歐陽鑒控制在坎離莊。可是歐陽鑒十五三十即失蹤的習慣,在坎離莊時就有了。以歐陽鑒的性格,就算賢王真的予之以秘藥,他也未必會願意依附於賢王,更何況賢王手中似乎並沒有秘藥……

此事如同霧裏看花,疑慮重重,蹊蹺連連。飛白皺眉:“這樣看來,我還是應當前去探上一探。”

說完,她著手開始打理自己的包袱。

龍湮看見她的動作,不由一驚:“小師妹,你這是……”

飛白擡頭一笑,隨即又低頭忙碌起來:“沒錯,我還是要去一趟京城。”

龍湮張大了嘴巴,望著飛白將她之前掉落在樹林裏的破舊包袱打開,細細打點好,再重新合起來,作勢就要背在肩上。

“你,你這就要出發了不成?”龍湮嚇了一跳。

飛白點點頭:“事不宜遲,越早出發越好。還望師兄代我向黃姐姐和黃大夫告別。”

“你不等歐陽師叔醒來,跟他把話說明白了再走?”龍湮問道。

飛白一滯,垂下眼睛不言語。

龍湮知道飛白還是不能忘懷坎離莊之事,便道:“我聽黃姑娘說,歐陽師叔他此次雖然毒發洶湧,但經過黃大夫一個時辰的施救,再過半天就能醒來。你何妨且再等上半日,待師叔好一些清醒了,再讓他把話說清楚不遲。我相信師叔之前對你那樣講,定是心中有苦衷……”

“我不想跟他講話。”飛白突然擡頭說道。

龍湮一楞:“為何?你去尋他之前,不還說要弄清一切真相的嗎?”

飛白慢慢移開目光:“現在不一樣了……”

當她在鳳凰山上聽到歐陽鑒對撫琴人說的那些話時,就不一樣了。

歐陽鑒說,他寧願她恨他一世。

她比誰都了解歐陽鑒。不管那是不是事實,他既然已經說出坎離莊的大火是出於自己之手,他既然寧願她恨他一世,那自然是不想再見到她,不想與她一起生活了。

同歐陽鑒共同生活的這許多年裏,無論歐陽鑒怎樣傲慢恣意,狂放不羈,飛白都能忍受和原諒。唯獨這次,她不能。

昔日花紅柳綠的坎離莊,連帶著她那些幸福和悲傷的回憶,一同深埋在飛白內心最脆弱的地方,那是任誰也不能觸及的傷口。

何況他像是用一柄利劍重新將她的舊傷撕裂,讓她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更何況,那個人是歐陽鑒。是能夠傷她最重的人。

不管龍湮怎樣勸她暫且留下,飛白仍是沈默不語,不肯答應。

這師徒兩人真是一般無異的倔脾氣。龍湮無奈搖頭。

“小師妹,你一個孤身女子去闖那龍潭虎穴,怎能讓師叔他放心?等他醒來知道我就這樣把你放走了,還不知要怎樣發火……”龍湮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師兄,”飛白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小師妹拜托你,等師父醒來以後,就勸他回無暝谷安心等著。在我回來以前,盡量在毒發之日照顧他。至於其他,你不必擔心。師父他生起氣來,向來是雷聲大、雨點小的。”

龍湮被噎住,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飛白已背好包袱,走到了門口,回眸一笑。

淺淺的梨渦襯著微微的笑,門外的陽光映得她的臉分外燦爛。

“就算我真遭到什麽不測,那就當是我還清了他的債吧。從那以後,我與師父,再兩不相欠。”

她的聲音清亮而純澈,仿佛即將展翅高飛的鳥兒,在對大樹作最後的告別。

龍湮楞了半晌,琢磨出這話的意思,不禁嚇了一跳,慌忙追出門時,飛白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小師妹這意思,難道是下了決心,要與歐陽師叔斷絕關系?”龍湮望著門外人流湧動的街巷,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語道,“天哪,這要是讓師叔知道了……”

遠方是燦爛的秋陽,熱烈的光芒,清冷的顏色,將凝視的目線晃出無數點塵埃。飛白就在這秋陽之下,一步又一步向著北方走去。

千裏之外的京城,那將是一切波譎雲詭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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