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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起一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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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白急急地穿過花廊,踏過石子路,腳步急切,心中砰砰直跳,腦中思緒紛亂,卻又一片空白。

仿佛在這彈指的一瞬間,平淡而安詳的生活被生生揭下了面具,露出它原本悲傷而猙獰的面孔。事實是這樣的嗎?真是這樣嗎?歐陽鑒會怎麽辦?她又該怎麽辦?飛白心亂如麻,不待她想出答案,她已來到了歐陽鑒所居清風軒的門口。

“師父,開門!開門!”飛白一邊大聲呼喊,一邊使勁兒地敲著歐陽鑒居室的門。

大門微微顫動,門裏面卻是悄無聲息。

“師父,師父!快開門,我有話要問你!”飛白心中一急,用力一推,大門沒有落鎖,登時洞開。

歐陽鑒坐在桌旁,左手拿著一壺酒,右手執著一只酒杯,桌上還放著一壇酒。他看起來與往常似是沒有任何異樣,只是額上的青筋更顯得他面容瘦削了。

聽到飛白闖進來,歐陽鑒擡眼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飲。

飛白註意到歐陽鑒拿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似乎是在忍受著什麽折磨。

飛白問道:“師父,你怎麽了?”聲音微微發顫。

“沒什麽。今日天涼,喝酒暖暖身子。”歐陽鑒臉色青白,喝完一壺,又倒一壺。

“陰陽赤鴆,朔月陰毒。陰月毒發,萬冰攢心。”飛白低聲自語,“今天晚上,似乎沒有月亮呢。”

歐陽鑒猛地轉頭看她,手裏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你說什麽?”

“師父,你中毒了,對不對?”飛白擡起頭來,雙目直視著歐陽鑒。

歐陽鑒冷冷地說:“中什麽毒?你聽誰胡說八道!”

“師父,您的師兄,不就是中了陰陽赤鴆,才過世的嗎?當初他中毒的秘密,還是你發現的……”飛白輕聲說道。

歐陽鑒閉目片刻又睜開,咬牙說道:“把那個叫龍湮的給我趕出去!”

“師父這算是承認了?你當年為給師兄求醫問藥而上京,卻中了跟他一樣的毒?”自己的擔心竟然就這樣得到證實,飛白感到一陣涼意浸透了後背。

“你也給我出去,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講話。”歐陽鑒冷冷地看著她。

“我才不出去!”飛白突然大吼一聲。

歐陽鑒待要說什麽,忽然一股寒氣自膻中竄上。他皺眉調息,不再理她,繼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飛白走到歐陽鑒面前,低下了頭:“師父,你不要瞞我了。世上只有陰陽赤鴆,才會在朔月與滿月之時發作。在坎離莊時,師父每逢十五初一都會讓我們自行練武,甚至到了無暝谷以後,也沒有改變過。每月的這兩日……你總會杳無影蹤。你教我天文地理,詩文武功,卻獨獨不讓我看醫書和毒經,難道……難道你想瞞我一輩子?”

歐陽鑒閉目不語。

一陣沈默。歐陽鑒不再喝酒,只微微仰著頭,仿佛變成了凝固的雕像。飛白卻是盯著地面,牙咬著唇,心中七上八下,猶豫不決。

終於,飛白下定決心說話了,聲如蚊蚋而沙啞,卻是字字清晰。

“師父,自從五年前來到無暝谷以後,就只剩下我跟師父兩個人。每年的大年三十,大年初一,元宵,中秋……師父從來不在我身邊。每一次,我都會自己跑到海棠鎮上去,看萬家焰火,看月圓花燈,看別人家團團圓圓,我卻孑然一身。一開始,我渾渾噩噩,毫無知覺,可是後來,我也懂了。我自小沒有父母,親人早逝,而師父你……”飛白擡起頭,聲音微微哽咽,眼中泛出了淡淡的淚光,“你現在,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歐陽鑒手中的酒杯停了一停,微微轉過頭看她。

飛白望著他的雙眼,她從未在這雙眼睛中讀出此刻這般別樣的情緒。說起來,歐陽鑒不算是個好師父,他冷淡刻薄,獨斷專橫,從前還愛專門刁難,不肯真心教她。但這一切,飛白都可以不在乎。在坎離莊地獄般的大火裏,歐陽鑒救出了自己。在世外桃源般的無暝谷,歐陽鑒給了她遮風避雨的家。在這五年之中,他雖然一如既往地刁鉆尖刻,卻幾乎已將自己所學傾囊授與飛白。為師之道,做到他這步,也算是盡了。

飛白有些恍惚。對她來說,師父就是她唯一的親人,而師父他,是不是也把自己當作是他的親人呢?

此念一生,飛白感覺受到了小小的鼓舞,鼓起勇氣,又接著說道:“師父,雖然你有時候招我氣,我也愛招你氣。可是,我不能想象沒有師父在身邊的日子……當年,坎離莊被大火焚毀,我眼睜睜看著視我如己出的秦婆婆和程媽媽在我面前死去,那是我一生之中,最為無法磨滅的痛苦。飛白此生此世,再也不想重新經歷這般的痛苦了!”飛白的淚終於溢出眼眶,滴滴如同晶瑩的雨露。

歐陽鑒看著飛白,望了她良久。一時之間,他的眼中有不明的情緒閃過。

飛白捕捉到了這絲細微的情緒,心中頓時燃起了希望。師父平日裏鐵石心腸,不通情理,但事實上,他也還是念著她的嗎?不然,不然他也不會表現出這前所未有的情感……

然而不幸的是,這情感一閃而逝,歐陽鑒很快又回到了方才冰雕的神態,似是完全沒有聽到飛白的話一般,又開始自顧自地喝酒。

飛白就這樣被晾在一旁,不由得呆呆楞住了。難道她方才看到的那個與尋常不一樣的歐陽鑒,其實是自己的幻覺?難道方才自己這一番真情流露,其實全都不過是自作多情?

飛白又羞又惱,氣得一抹臉,幹脆直接吼道:“師父,你身上的毒,到底是誰下的?怎樣才能解?”

“不用你管。”歐陽鑒冷言相對。

飛白氣噎,幾乎想大喊大叫起來,不過她還是耐住了性子,平了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緒,看著冰著一張臉打死不肯開口的歐陽鑒,簡直要哭了出來。

“師父,我們去京城!去找給你下毒的人,然後再找到解毒的辦法,我們一起找,一定能找到,好不好?”飛白幾近乞求般地說道。

她眼睛紅得像只小兔子,嗚嗚地懇求著,不住地勸說歐陽鑒,直到她自己頭腦一團漿糊,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在說什麽之時,歐陽鑒終於放下了酒杯,欲言又止。

飛白心中一跳,不再說話,滿懷希望地看著他。

歐陽鑒頗為自嘲地一笑,問飛白道:“丫頭,我問你,你可了解你師父是個怎樣的人?”

飛白一楞,說道:“師父文武全才,性情剛烈,不屈於富貴,不移於清貧!”

歐陽鑒慢慢問道:“如果我一心想做什麽事,你認為我做不做得成?”

飛白想也不想,脫口說道:“當然做得成!”

“哈哈!不錯!”歐陽鑒突然笑起來,笑得釋然而淒涼,“丫頭,假如這世上當真有解毒之法,以你師父之能,還會至今一無所獲?”

飛白怔住,心下五味雜陳,極是難受。

“去京城又有何用?過去,我能做的早已都做過了,可是事實證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所以——”歐陽鑒又滿上了整整一壺酒:“雖然這件事已經瞞不過你,但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活一日便是一日,我這輩子是不會再去京城那鬼地方了!”

他說得這般頹然,飛白卻越聽越氣,結果大吼一聲:“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歐陽鑒擡起頭來,一臉好笑:“你說什麽?你自己去?”

飛白毫不畏懼地跟他對視,紅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沒錯!我就是要自己去!怎樣?師父你看好了,我會找到解毒的方法的!既然你不願去,那就在這裏好吃好喝的等著罷了。你是師父嘛,徒弟幫你跑腿,也算是天經地義吧!”

歐陽鑒似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話,他挑了挑眉毛,嘲諷道:“笑話少說,不自量力。”

飛白哼了一聲:“好,那就走著瞧!”說完,她不再多話,直接轉身,摔門而去。

那大門被她甩得狠了,片刻之後,仍在嗡嗡作響。

“膽子越來越大了……”歐陽鑒望著門口自言自語,仰頭將那一壺酒一啜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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