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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心似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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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白坐在湖邊的假山石上,出神地望著天空,雲兒如羊群,趕了又散,散了又聚,如同鳥兒一般調皮,飄飄地飛往遠方。

遠方是無垠的平原,沒有山巒起伏,沒有滿目桃花。那是她從未涉足過的世界。

在坎離莊無憂無慮地生活了這許多年,飛白從未想過下山。她總覺得,雖然自己無父無母、身世不明,雖然坎離莊的生活如白水般平淡無奇,雖然有個總愛找她茬的師父還有愛尋釁的同門……但是她也明白,完美的生活是不可奢望的。她有秦婆婆和程媽媽疼愛,有變著花樣吃不完的小點心,現在又有了幾個能說笑的朋友,這樣的生活對於飛白來說,已經是如天堂一般美好的日子。

“飛白姐。”一聲輕柔的呼喚,其雨輕輕地走了過來,跳上了假山,坐在飛白身邊。

飛白回過神來,回頭看她,眼前一亮,笑道:“你今天穿得好美。”

其雨摸了摸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笑說:“是麽。”

那日喬行止與他們對談之後,喬行止提出,三日之後,將要考察每名孩童的武藝,隨後將根據他們的表現來確定上京的人選。於是,歐陽鑒便放了他們三日假休,期間自行準備,三日後等待考教。

女孩兒和男孩兒畢竟不一樣。在其他男孩子熱火朝天地練功之時,其雨卻悄悄註意到他們現在不必再整日穿著練功服,於是便穿上了程媽媽作為見面禮送給她的一件鵝黃色衣裙。頭發也精心的梳了髻,插了一枚細細的玉簪,加上她本來就容顏秀麗,看上去就是一枚小小的美人兒。

“你有心事。”其雨一擡頭,看見飛白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其雨臉一紅,忙正色坐好。

“那位喬前輩說要選人上京……飛白姐你是怎麽想的?”

“我麽?我不想去。”飛白直截了當地說。

其雨一怔:“為何?”

“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麽?”飛白歪著頭,一根手指輕輕點著嘴唇:“你說,那個賢王爺那麽厲害,為何還要將我們從小放在這裏偷偷養大,然後再召回身邊?若只是為了低調處事,將我們籠為下屬便罷,但若是為了掩人耳目,那又會有什麽內情?”說著說著,飛白低下聲來:“……其實單是這個也沒什麽,我真的不想就這樣離開秦婆婆和程媽媽,坎離莊畢竟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很喜歡這裏……”

飛白敘敘地講出自己的心事,瞥眼間卻看到其雨目光渙散地看著別處,似乎在想什麽事情,並沒在聽她說話。

飛白疑惑地看看其雨,輕輕碰了碰她:“你怎麽了?”

“啊……”其雨回神,欲說還休:“我……”

“你……是想去京城的,對不對?”飛白望著她笑。

其雨囁嚅了一會兒,說道:“是。”

“為什麽呢?難道你也想與那些男兒共事,幹一番事業不成?”飛白問道。

其雨搖搖頭:“不是。”

飛白上下打量著她,調笑道:“那難不成……你是聽喬前輩講述,看上了哪個英俊瀟灑的小王爺?”

其雨大羞,嗔道:“飛白姐!那怎麽可能?”

“那是為什麽呀?”飛白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其雨面上飛過兩朵紅雲。

“鐵虎哥……是一定會去的……”她期期艾艾地說道。

飛白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飛白笑道:“鐵虎武功高,性格沈穩,又極自律,我想喬前輩的確沒有不選他的道理。既然如此,那你也跟著鐵虎一並去好啦!我看鐵虎也是極喜歡你的,到時候若是當真能夠玉成好事,你們就托人來坎離莊給我帶個喜信兒來?”

“飛白姐!”其雨臉如紅霞,繼而黯然低頭:“可是我身為女子,讀書不好,武功亦不出眾,喬前輩怎麽可能看我上眼?”

“女子又如何?”飛白不以為然:“巾幗不讓須眉,佘太君百歲掛帥,花木蘭代父出征,哪個不是比男人強上百倍的女子?更別提史上其他那些佳人才女。不管怎麽說,至少其雨你心地善良,重情重義,只憑這點,就比那個只會恃強淩弱的潼青不知好了多少倍去了!”

其雨苦笑:“多謝飛白姐稱讚……若是喬前輩也是按照這個來選人就好了……”

說著,其雨垂下頭,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底的失落。

飛白看著有些不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要難過了,不就是上京麽?總會有辦法的!我來幫你!”

其雨擡起頭,眼睛裏頓時多了幾分光彩:“飛白姐,你能幫我?”

飛白有些心虛地撓了撓頭,訕笑道:“我,我盡力……”

其雨有一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謝謝你,飛白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就是溯洄行舟,強人所難。我,我……就算事情不成,我也絕不會抱怨半分,只當我命中與鐵虎哥無緣罷!”

飛白望了望她,咬了咬唇,突然不知從哪裏來了一股豪氣湧入心中,挺起胸脯說道:“其雨,你放心,總會有辦法的,我一定能想出法子,讓你跟隨鐵虎他們上京!”

其雨一楞,感激的看著她:“飛白姐……”

飛白沈思片刻,又加上了一句:“而且,我還要想想辦法,讓我自己留在這裏,不要離開坎離莊!”

說著,飛白腦海裏再次浮現出那日喬行止讓她心中不自在的眼神。

飛白搖了搖頭,盡力將那不快的念頭趕將出去。然而,她仍然隱隱的察覺到,自己只怕也要算計一番,爭取一番,才能想方設法地擺脫某種命運,還有那命運籠罩於自己頭頂的陰影。

“飛白姐!其雨不知該怎樣謝你才好……飛白姐?你怎麽了?”其雨欣喜之餘,也有些不解地看著飛白臉上略顯緊張的神色。

飛白不答,仰起頭望著天空,藍天白雲映在她的眸子裏,清澈明亮,如同夏日裏波光粼然的小溪。



三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這一日清晨,雞啼三聲之前,眾孩童如往常一般聚集在淩風院,站在喬行止與歐陽鑒面前。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些緊張與興奮,還有幾分對於未知未來的期待和渴望。

喬行止滿意地看著眾童的臉色。歐陽鑒則一如既往地面容如冰,修長的身軀直立如白楊。

“拜見師父!拜見前輩!”眾弟子齊齊對二人行禮。

“免了,免了!”喬行止呵呵大笑,眼神逐一掃過各人的臉:“諸位少年,你們可準備好接受考教了?”

“弟子都已準備完畢,前輩盡可隨意出題!”潼青率先搶著答道。

其他人唯恐落了後,也聲聲附和:“前輩考教便是!”“我勤練已久,便是等著此刻!”“絕不會讓前輩失望!”

喬行止點頭笑道:“我自然不會難為你們。先前我與你們師父商量了下,規矩便是這樣:你們挑選與自己年齡相仿之人,每二人成一組,勝者勝出,敗者出局,簡單之極。開始吧!”

眾童面面相覷。鐵虎問道:“那……比武的對象,也由我們自行確定不成?”

“不錯,你們願與誰比試,就與誰比試。”喬行止四下望了一望淩風院地形,又加上一句:“此處雖然寬敞,但若大家一起打將起來,只怕也會毀了這些鮮花美樹。”說著,他微微一笑:“這樣吧,橫豎人也不多,你們便兩對一上,我與你們師父各自監督一對,待到分出勝負,再由另一對替上,可好?”

其餘人尚還相望猶豫,飛白已忙不疊地向其雨奔去,二人互望一眼,會心一笑。

“師父,前輩!我們二人願‘身先士卒’,率先比試一場!”飛白拉著其雨沖出來,大聲向喬行止與歐陽鑒說道。

喬行止一看是飛白,更是笑彎了眼:“好!巾幗不讓須眉,你們便開始罷!我們且看著。”

飛白咳了咳嗓子,吼道:“其雨小丫頭,看招!”一記繡花拳打了過去,落到其雨的肩頭。其雨擡臂格擋開來,還了一掌,打在飛白的肚皮。飛白“啊呀”一聲,踉踉蹌蹌退了好幾步。

其雨擔心地喚了一聲:“飛白姐!”飛白喘了幾口氣,大聲說道:“不必讓著我!雖說我前幾天貪吃爛果子拉壞了肚子,但我還是將就將就能打上幾場的!呔!小丫頭,小心了!”隨即飛白又是一頭沖了過去,兩個女孩子花拳繡腿地打到一起,口中嬌叱不已。

喬行止笑呵呵地看了一會兒,同歐陽鑒耳語幾句,隨後便去盯著另外一對站出來比武的孩童。

這廂飛白與其雨翻翻滾滾打了一百多招,你來我往打得好不熱鬧。突然間其雨飛起一腳,正踢中飛白的膝彎,飛白順勢“咚”的一聲摔倒在地,一邊滾來滾去一邊扯著嗓子大叫:“哎喲~疼死我了!肚子也疼,腿也疼!我認輸了!認輸了!”

飛白趴在青磚地面之上大呼小叫,心裏暗暗偷樂,最後幹脆趴在地上,一臉痛苦狀地裝挺屍。

正在這時,突然之間,飛白感覺自己脖子後面多了個什麽東西——似乎是只手——飛白一驚之間,卻已被那手抓住後領,整個人都直跪了起來。

飛白心道不好,猛一轉頭,眼睛正對上一雙冷冷的眸子。

飛白登時如被潑了一瓢冷水,從後腦勺直涼到腳趾尖。

歐陽鑒一把將飛白從地面上提起來,在她耳邊冷笑道:“你以為你糊弄得了誰?”

飛白冷汗涔涔,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歐陽鑒將飛白向前推了一把,指著站在一邊的潼青:“去,你跟他去打。”

飛白向前踉蹌兩步,擡起頭看見面前笑陰陰的潼青,轉頭看到還有做觀好戲姿態立在一旁的歐陽鑒,飛白一頭冷汗登時轉成了怒火,並且越燒越旺。

落在死對頭潼青的手裏,若她仍然不使出真功夫來,只有可能被他陰著玩死!

飛白氣得忘了平日的懼怕,咬牙切齒地瞪著歐陽鑒。這家夥究竟吃了什麽藥,為什麽就是一心跟她對著幹?!

歐陽鑒看了看飛白快要爆炸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緩步走到潼青身邊,嘴角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說道:“快些開始,還等什麽?”

“是!師父!”潼青應聲,狹眸一瞇,沖飛白陰陰一笑,發掌便攻了過來。

飛白只得出手接招。

雖說她與潼青師出同門,但歐陽鑒頗會因材施教,不僅給每人布置的功課不同,所教內容也有所差異。潼青武功偏靈活,飛白武功偏……理論。幸好飛白天資聰穎,只教理論也悟得出些皮毛,然而潼青畢竟也不比她白活這幾年,不管是武功水平還是臨陣經驗,終究還是高出飛白一籌。

打不一會兒,飛白已經額頭見汗。這一次沒有鐵虎的參與調停,潼青招招緊逼,毫不留情,飛白仗著身材小,輕功高,東躲西藏,雖然沒讓潼青占多少便宜,但也始終處於被動,不得翻身。

翻翻滾滾,你追我藏,二人這般比試了一個時辰有餘,飛白已感覺有些體力不支,好幾次衣衫角被潼青扯破,狼狽不堪。

“怎樣,怕了吧?”潼青趁著拆招空隙,調笑地問飛白。

飛白怒道:“要我怕?你休想!”

潼青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繼續猛攻上前,打得飛白直跳腳躲開。

跳開之後,飛白忽然瞥眼看見在一旁看她笑話的歐陽鑒,心念一動,牙齒一咬,不管不顧地向歐陽鑒沖了過去。

“師父,得罪了!”飛白叫道,一邊蹦到了歐陽鑒的身後。

歐陽鑒微微一怔。然而頃刻之間,飛白反客為主,歐陽鑒已經從看好戲的觀眾變成了那戲中被看之人,瞬間粉墨登場,連塗臉化裝都免了。

飛白剛剛縮身在歐陽鑒的身後,潼青便沖上前來。他不敢沖撞歐陽鑒,只左右伸手去抓飛白,飛白卻學那小兒嬉戲,捉著歐陽鑒的衣角,在歐陽鑒身後捉迷藏一般左右躲避著他的攻擊。

歐陽鑒臉上的神色變得古怪之極,走開也不是,出手也不是,生生釘在那裏,像一棵千年老樹樁。

潼青想出手,又不敢出手,甚至不敢出言挑釁,只能在一旁手足無措,咬牙切齒。

只有飛白嘿嘿偷笑,在歐陽鑒身後擠眉弄眼做鬼臉,氣得潼青連連跳腳,卻無可奈何。

三人就這般僵持片刻,突聽到喬行止抑制不住的大笑起來:“歐陽老弟!你收的這些徒弟,可當真有趣的緊哪!”

飛白擡頭望去,這才發現,原來其他人早已全部比試完,分站成了東西兩列,眾目睽睽,神色各異,全都在看著他們三個表演現場老隼捉小雞。而扮演母雞角色的歐陽鑒一臉鐵青,尤其引人註目。

喬行止哈哈大笑,走上前來。飛白有些訕然,放開了歐陽鑒的衣角,和潼青一前一後退在了一邊。

喬行止看向歐陽鑒的眼神中帶了幾分揶揄:“待到上京見到了主子,我一定會向他老人家稟報,歐陽老弟可終於轉了性子,竟能同小輩相處如此融洽,亦師亦友,打成一片!哈哈哈!”

歐陽鑒繃著一張臉不言語。

喬行止笑了一會兒,自覺無趣,咳了兩聲,轉向人群。

“今日獲勝者,明日一早跟我下山!”他對著東旁的隊列說道。

鐵虎站在隊列首位,目光激動,拱手行禮:“多謝前輩!”

喬行止轉頭看向西邊的隊列,語帶惋惜地說道:“……至於落敗者,只能暫留在坎離莊了。”

飛白擡起頭望了過去。小銅頭站在隊尾探頭探腦,其雨竟也站在隊中,大大的眼睛裏盛滿了失望的淚水。

潼青忙問:“請問前輩,那我……”

喬行止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資質不錯,修習得法,此番便一同去吧!”

潼青大喜:“潼青謝過前輩!”他歡天喜地地跑進了東邊的隊列。

“這位小姑娘也一樣。”喬行止目光一閃,看著飛白說道。

飛白微微一頓,低下頭去,沈默不言。

喬行止看了一眼歐陽鑒,說道:“留下的諸位也不必氣餒。你們的師父此番亦同行一並去往京城。呵呵……師父不在之時,望你們能勤加練習,也不枉主子對你們的一番養育栽培!”他聲音鏗鏘,震耳欲聾。

歐陽鑒的眉尖幾不可見地挑了一挑。

喬行止一揮手:“至於選中之人,限你們今日收拾停當,明日醜時即出發,不得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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