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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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當初自己對宋演的回應,周盡歡只覺得感慨萬千。右手情不自禁觸摸上那張照片,指尖落在那個小男孩臉上,仿佛有溫度一樣,周盡歡很快就把手抽回。

姨媽見周盡歡一直緊盯著那張照片,有點疑惑地問她:“怎麽了?”

周盡歡搖了搖頭說:“最近有見過這個人,只是沒想到我們居然小時候就認識。”

周媽一聽周盡歡這樣說,立刻兩眼放光起來:“這人現在在幹嘛?”

周爸若有所思,暗自嘀咕:“這名字怎麽這麽熟悉?”

姨媽跟著周媽也激動起來:“宋教授的兒子,現在應該混得很好吧?結婚了嗎?”

周盡歡對於他們的問題都避而不答,只是很認真地問他們:“人對五歲前的事會有記憶嗎?”

周爸爸看了一眼周盡歡,很不經意就被她帶走了話題,他想了想說:“我奶奶也就是你太奶奶,是在我四歲的時候去世的。四歲前我都是你太奶奶帶的,對她的事能記很多,她去世的場面記憶尤其清楚。”周爸爸想了想,很鄭重地回答:“重要的事總會記得吧,人是有感情的動物。”

“是嗎?”她對於宋演來說是重要的人嗎?他記得她,而她已經忘得一幹二凈了。

所以這才是老天爺的安排嗎?這樣的安排到底是怎樣的深意呢?

以前每天工作的時候天天都盼著有假期,這次這麽突然就有了假期,帶著爸媽在江北玩了幾天,爸媽不知道周盡歡發生了什麽,只以為她請了假,擔心她的工作問題,沒多久就動身回老家了。

周盡歡在高鐵站送爸媽,爸媽舍不得她,一直叮囑個不停。周爸爸進站之前把周盡歡拉到一旁,語重心長地對她說:“我想了好久才想起來,那個接我們來江北的小夥子,是不是就是那個宋演?”

周盡歡沒想到爸爸會突然說起宋演,怔忡了幾秒後老實回答,“嗯”。

“男朋友?”

“不是。”

周爸見周盡歡不想多聊,也沒有再問下去,他輕嘆了一口氣說:“江北是個好地方,你在這裏待了好多年了,要你回家你估計也不習慣。我和你媽決定了,你如果想在江北安家,我們準備賣房子跟過來。”

“沒有。”周盡歡說:“還有一點事情,我處理好了就回家了。”

見周爸還有猜測,周盡歡趕緊打哈哈說:“江北房價多貴啊,在老家買聯排別墅的錢在這就買個小三室,劃不來。”

雖然周盡歡嬉皮笑臉,周爸卻笑不起來,他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半晌才憋出一句:“爸媽不是要逼你結婚,爸媽只是怕你一個人太辛苦。”

一句話把周盡歡忍了許久的眼淚逼在眼眶裏直打轉。她仰了仰頭,把眼淚給憋了回去,最後吸了吸鼻子說:“等我把事情安頓好了我就辭職了。這次我是真的想回家了,金窩銀窩都比不上自家狗窩,真理。”

“這話說的。”周爸一巴掌拍在周盡歡後背上:“家裏裝得好好的房子怎麽就狗窩了。”

“哈哈。”

“反正你有決定了,爸媽都支持你,你上哪爸媽就上哪。”

“好。”

“在江北好好照顧自己。”

“好。”

“那個姓宋的小夥子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臨走前,周爸爸思前想後還是把憋著的話說了出來:“他希望我們能勸勸你,別辭職。”

“……”周盡歡瞬間陷入沈默,只靜靜看著爸爸。

“他說,江北總有放晴的時候。”

“……”

爸媽在的時候生活還算充實不容她胡思亂想,他們一走,周盡歡心裏仿佛跟空了一樣。公司原本給了一周假期,假期結束後,她很執拗沒有去上班。她想,這下不用她辭職,公司應該會主動辭退她了吧?

其實應該回家的,但宋演的事情沒查個明白,她總歸是不甘心。宋演借她父母之口對她說的那句話時時閃現在她腦海裏。

江北總有放晴的時候,那是什麽時候呢?

在溫室裏待了二十八年,沒什麽追求沒什麽大志沒什麽成就的周盡歡,第一次感覺到了外面世界風吹雨打到底有多麽可怕。

左衡嬌換了工作以後日漸忙碌,最近看她和霍一霆又有了來往,周盡歡雖不讚成,但霍一霆既然已經離了婚,她也沒什麽立場阻止他們。

最近心情不好,原本想要找左衡嬌出來吃個飯說說話,誰知她出差了,要兩三周才回。周盡歡在家裏頹廢了兩天,最後是總秘的電話將她這種黑暗的生活裏喚醒。

這是私下周盡歡第一次和總秘見面,兩人約再了周盡歡家附近的一個披薩店,這家披薩店提供下午茶,兩人隨便點了點東西,也沒怎麽吃。

在公司大家都喊英文名,也就周盡歡和宋演這種異類一直用真名。周盡歡第一次知道總秘的名字,原來她叫卓言,挺好聽的名字。

摸不準總秘找她是什麽事,但她這麽誠懇地自報家門,周盡歡倒是有些意外。

“你這次是真辭職了?”總秘有點猶豫地問她。

“嗯。”周盡歡笑笑:“也沒臉做下去了,把宋總害那麽慘。”

總秘聽她這麽說,沈默了一會兒:“對不起,上次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了你,我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

周盡歡眉頭微微皺了皺,也沒說話,只是平靜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徐總這麽久沒有給我消息,我實在忍不住來找你。”總秘有太多話想說,又有點犯愁:“宋總雖然嚴格但確實是個好領導,我也很想給他討回公道。linda的事我查出了一點頭緒,但宋總那邊一直沒有消息,我去了他家一趟,沒碰到,暫時也聯系不上他。”

“linda?”這個名字讓周盡歡覺得十分耳熟,她在腦子裏搜尋了半天才想起這麽個人:“原來秘書室的助理?”

總秘緊皺著眉頭猶豫了半天才說:“我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是linda做的,她背後一定是有人指使的。之前她一直向我打聽宋總報告的事,半年匯報那天,我交給宋總的報告都是她打印好以後給我的。”

“這些事情你告訴宋演了嗎?”

“徐總說她會告訴宋總,但我懷疑……”總秘頓了頓說:“徐總沒有告訴宋總。”

“……為什麽?”周盡歡覺得不可能:“徐杏喜歡宋演,不可能不給他討回清白。”

總秘低頭抿了抿唇,半晌說道:“大概是因為這事要是告訴了宋總,宋總就會知道冤枉了你。”總秘輕輕喟嘆:“都是女人,這種心思也能理解。”

周盡歡聽完總秘的分析,沈默了一會兒:“你想要我怎麽做?”

“我想要你把這些交給宋總,是你的話,宋總應該會見。”總秘遞上一沓資料:“這是我通過公司幾個和她稍微熟一點的同事打探來的消息,只有這些了。”

收下了桌上用黑色文件夾裝起來的資料,周盡歡只覺得內心五味雜陳。

人人都道宋演做人失敗,人緣極差,誰能想到他出了事之後大家都爭先恐後在幫他。在四戶通路久盛,他就是最大的領導,不需看任何人的臉色,所以他從來不曾逢迎過誰。但周盡歡沒想到的是,宋演出事以後,公司裏的同事們並沒有覺得松一口氣,也沒有慶幸,反而大家都陷入一種群龍無首的恐慌狀態,整個公司比之前盛傳宋演要諫言關閉四戶通久盛的時候還要飄搖。

現在想想,宋演的嚴格和無情主要是針對違反原則的行為。他一直都獎懲分明,他來以後,加班費都盡可能給了,雖然沒有很多,但大家還是覺得安慰。

考慮了一整晚,周盡歡沒有給宋演打電話。雖然她有宋演的私人手機,也知道他家的地址,甚至因為之前找他爸爸幫過忙有他爸爸的電話,但她還是沒有找他。她也說不出願意,只是不知道該以怎樣的面目面對他。

仔細研究了總秘給的資料以後,周盡歡決定親自出馬尋找linda,只要她還在江北,她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找出來。

大家都覺得她笨,她在職場上嫩得如同剛入職場的新人,可笨的人總還有一點別的缺點,比如拗。她就是要大海撈針,就是要死不放棄,只要她活著,她一定要還宋演一個公道。

linda入職的資料後來都被人給替換了,等總秘發現問題去查的時候已經全都成了假身份。公司裏人人都用英文名,雖然顯得“洋氣”,但也讓人生疏。也許是認識很久的人,卻可能連別人叫什麽都不知道。

總秘費了很大的勁打聽,也就打聽出linda真名叫“餘慧”,同事們只記得她曾說過要參加過江北三中的同學會,推測她應該是江北三中的學生。

周盡歡帶著linda的照片找到了江北三中。假裝是記者身份,說餘慧是很有名的志願者,做了很多善事,她來是要采訪她的老師。學校領導對於這樣的事也是與有榮焉,很欣然接受了采訪。

領導帶來了一個資歷很老的教師,那個教師外號“備忘錄”,只要他教過的學生,哪一屆哪個班他都能說得出來。他對於餘慧的評價很高,說了很多好話,周盡歡裝得很像,全數記錄了下來。

臨走前,那個老師給周盡歡覆印了當年餘慧的學生卡登記頁。周盡歡趁老師沒註意,偷偷拍下了餘慧的資料。

周盡歡臨走的時候,那個老師很感慨地說:“餘慧那個孩子真是不容易。學習好用功,當年要不是家裏出事,應該就在北都大學了。”

周盡歡原本要走了,因為老師一句話又折了回來。她想問下去,老師卻不肯再說下去。後來周盡歡再三保證不會亂寫,老師才松了口。

“餘慧高三那年,她媽卷了她爸廠裏所有的資金還借了不少錢和副廠長跑去了國外。家裏欠了太多錢,她當時來學校說要退學,後來是她爸又把她給押了回來。後來她只考上江北師範大學,雖然也是一本,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她的實力。”

“……”

周盡歡循著當年餘慧登記的地址找去,原本只是想碰碰運氣,卻不想還真就給周盡歡找到了人。

那是一棟很破舊的六層樓宿舍。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很常見的那種廠房宿舍。周盡歡徒步爬上六樓,本來沒有報希望,卻不想一敲門,來開門的人正是linda。

周盡歡很難把這個米分黛未施灰頭土臉的姑娘和公司裏那個都市麗人linda聯系到一起。就像她無法把做過那些壞事的linda和老師說得那個硬氣堅強的小姑娘聯想到一起一樣。

linda一見來人是周盡歡,立刻要關門,被周盡歡搶先一步抵住了門。linda見關不上門,低聲祈求:“我們出去談,我爸要休息。”

兩人坐在廠房樓下的花壇上。周盡歡說明了來意,linda沈默了許久,最後拒絕了周盡歡的請求。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linda對於周盡歡的一切指控都矢口否認:“我辭職是因為家人生病了。不是你說的原因。雖然我辭職了,但不代表可以讓你們隨便潑臟水。”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你爸得了重病,很需要錢,是嗎?”

“你也要給我錢嗎?”已經要走的linda又停了下來:“徐經理已經來找過我,說要給我錢,你能給我多少?比徐經理多嗎?”

“徐經理?”周盡歡皺了皺眉:“徐杏?她來找過你?”

“噢,看來你們不是一夥的。”linda笑了笑:“不過我給你們的答案還是一樣。不是我。”

看著linda越走越遠的背影,周盡歡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喊了一聲:“餘慧。”

聽見這個名字,linda停下了腳步,後背僵了一下。

“當年你爸爸把你押回學校,費勁心思供你讀大學,含辛茹苦養大你等著你進社會,是為了讓你把良心丟在社會裏的嗎?”

linda站在原地沒動,過了一會兒,她緩緩轉過身來,只輕輕譏笑:“你懂什麽是良心?”

“宋總待你不薄。”

linda擡起頭看了看天,許久後,她慢慢說:“別來找我了,我什麽也不會說。有的人是我得罪不起的。”

“你爸爸得了重病,是嗎?”周盡歡說:“你需要錢給你爸爸治病。”

“我要回家了。”

“你爸爸知道你的錢是怎麽賺來的嗎?他要是知道了,會安心嗎?”

linda聽了周盡歡的話,半晌只淡淡回應:“活著才有安心不安心一說,命要是沒了,再安心又有什麽用?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麽一個親人,我不救他誰救他?”

“周經理,既然你知道我是什麽情況就不要再來為難我了。宋總那麽有才又有錢,換一份工作一樣風生水起。金字塔頂層的人總是有很多選擇,”她說著,突然自嘲一笑:“而金字塔底層的人,連活著都要出賣靈魂。”

……

在linda那裏碰了釘子的周盡歡沒想到自己那麽快又會再見到linda。並且還是在姨媽家裏。

姨夫是江北醫院腫瘤科的專家,也正是因著高知身份,最初他們才會和宋演家是鄰居。江北醫院的腫瘤科比不上江北腫瘤醫院那麽出名。但江北醫院腫瘤科是整個江北出了名兒的膽大科。有些被判了死刑無處接手的病人,都是江北醫院腫瘤科收治。

姨夫是麻辣教授,做事雷厲風行,膽大心細,是江北出了名的專家。周盡歡從小到大經常在姨媽家裏過暑假,對於姨媽家裏時常有人來送禮下跪求人的場面已經很是熟悉,也很會打太極替他們打發。

她怎麽也想不到linda會送上門來。周盡歡給linda開門的時候,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姨夫還沒下班,姨媽在廚房給周盡歡做飯。周盡歡給linda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linda手上大包小包的禮物沒處放也沒人接,表情有點尷尬。

廚房抽油煙機的聲音掩蓋了兩人的小聲談話,周盡歡冷靜地看了linda一眼,問她:“你來是有事?”

“我來找蘇教授。”linda小心翼翼地說。

“蘇教授是我姨夫。”

linda沈默了一會兒,“我爸的手術沒人敢接,都叫我放棄,我想著整個江北,可能也只有蘇教授能救救我爸爸了。”

“蘇教授是我姨夫。”周盡歡又重覆了一遍。

linda苦笑:“我知道。”

周盡歡舔了舔嘴唇,想了一會兒,一字一頓地說:“我們來做個交換怎麽樣?我替你說情救你爸爸,你替我去公司說情,救救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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