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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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無正門的重建由房流親自動手, 他將產業由大化小,細細的打散並隱藏於民間中,變得極不容易引起別人註意。房流每一步驟都做得十分謹慎小心,也是因為他對自己沒有守好無正門被連鍋端了這件事, 一直十分愧疚。

但池罔卻沒有怪他,在步染和房薰解鎖最終任務的同時, 關於無正門的命脈信息就被完全暴露給了她們兩人,再加上她們已在暗中籌謀許久, 趁著無正門無主之時, 便裏應外合的打散了無正門,所以這件事實在不是房流的錯。

只是無正門的暗網重新建起來了,池罔想找的那個人,卻始終沒有消息。

和尚沒有回佛門, 就連禪光寺的僧人也在四處尋找他, 他仿佛從人間蒸發,居然沒有留下一點點的蛛絲馬跡, 各地的無正門人從仲夏一直尋找到入冬, 居然沒有任何進展。

一同失去消息的還有房薰和步染, 她們兩個姑娘仿佛與塵世切斷了所有的聯系,在近乎與子安完全相同的時刻,一起失去了消息。這樣微妙的時機,讓一切都變得不是巧合。

池罔越發確定, 他們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薇塔修覆的第三天, 做了什麽非常重要的事。

自從子安離奇消失後, 日子一天天悄無聲息的過去,就像他在過去七百年中度過的每一天那樣平靜無波。而池罔清醒的明白,現在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樣了,他的莊少爺短暫的回來過,卻又再次不聲不響的離開了。

他見到了溫暖的光,還來不及抓在手裏,就再次從他的指縫間溜走了。

那些七百年前他不明白的事,至今仍是謎團重重。當年莊衍突然斬斷塵緣落發出家,將自己在江北的大好領地拱手給沐北熙,他至今仍然難以理解。而當年的池罔失去了自己死亡時的經歷和記憶,不記得他們在七百年前就重新和好過,只以為他們這一生就這樣陰陽兩隔,在沒有任何彌補的機會,就此錯過。

只是這一次,池罔親眼看著掩埋了七百年的秘密被重新翻起了一個角,剛剛露出了一點點真相,卻又再次被重重地沈入江中,讓人無跡可尋。或許知道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事的沐北熙,如今連屍骨都找不著,而另一個知道真相的當事人再一次的無聲離開,只留下一個池罔,在漫長的時間中,一點點被消磨掉所有的情感和回憶,變成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到來的十分早,雪花飄下來的時候,寬江的水還沒有完全上凍。

貪圖著最後船資的渡船人,在最後的這短短一兩日中試圖送更多的人過江,但只要是離開江岸的船,全都都沈船江中,有去無回。

房流把這個消息告訴池罔時,甚至還有些試探之意的意味,“今年入夏後,寬江水流就突然變得不太平靜,這幾個月來,但凡是差一些的船只,甚至都抵擋不住江中心強勁的暗流,劃不到對面。只有咱們無正門在江北船廠造出的新船技藝精妙,是唯一能抗住水流的船,這半年來,不少人向我們打聽買船之事……只是你一艘都不讓接單,到底是在讓西邊船廠裏的人做什麽?”

自入秋以來,池罔隱隱察覺自己等是等不到和尚了,便前往江北最西邊的盡頭。西邊地處偏僻,什麽都沒有,而池罔卻紋絲不動的在這裏呆了幾個月,連一句抱怨也沒有。

而這裏能吸引住池罔的,房流左思右想,大概也就只有一個東西了……江北西側的造船廠。

自從和尚消失以來,池罔變得愈發沈默冷淡呢,房流問不出他的心思,卻多少猜到了一點端倪。

池罔常年不理會門中事務,而之前為數不多的一次出手幹預,便是調集大筆經費給西邊的船廠,讓他們研究可以抵禦強水流的新型船只。更別說自從來到西邊後,池罔就時不時的去看看新船,他甚至少見的提起了興趣,去把船上的操作挨個學習了一遍。

房流在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後,心中平白多出許多敬畏,相處間再也很難回到以前的無所顧忌,看著面前的美人,心情時常很覆雜。但無論怎樣,他都是希望池罔能過得開心、得償所願的,但房流從來讀不懂池罔,連他想要什麽都猜不透。

直到寬江江面終於上凍後,他模模糊糊懸著的心才放下了一點——江凍了,池罔就不能到江上去了,這樣就只能乖乖留在江北的土地上了。

以前的池罔雖然一身清冷貴氣,但卻不像現在這樣幾乎完全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房流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惴惴不安,總覺得他就像岸邊的江風一樣,風來去無蹤,在一轉頭,他也就像風一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房流心中仔細盤查了一遍,池罔如今與這人世間牽絆甚少,便有意培養與他關系,他聽說池罔前兩天叫人去做一個結實的布袋,還給出了具體尺寸,模樣無所謂,重點就是要結實,便親自接手為他縫了一個結實的袋子。

如今江水凍了,他把袋子送給池罔,終於放下心來離開西邊,向北地山脈方向出發,去那邊親自安排無正門的事務。

房流走後,池罔將那布袋打開,將懷中的金屬塊小心取出,放入布袋中纏緊然後系在腰上。

這個不知質地的金屬塊,就是之前在砂石的請求下從沐北熙墓室底下的建築裏拿出來的東西。他雖然研究過,卻至今仍不知道有何作用,如今將它仔細佩戴在身上,是因為他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

船廠老板親自敲開了池罔的門,“門主,船已經備好了。”

這個時候,池罔仔仔細細的擦拭著陪伴他多年的藥箱,他將這幾個月裏親筆寫就的醫書,與藥箱放在了一起。

他留了一封信給房流,此去無期,以信為別。這是他最後牽掛的一件事——如果他回不來,善娘子所創的醫術總不能斷在他這裏,當後繼有人。

他與船廠老板行至江邊,在有了足夠的資金和人力支持後,船廠老板將祖孫三代的畢生所學,化為眼前這一艘全仲朝都找不出第二艘的大船。

自己的船即將第一次起航,船廠老板神色中有著興奮,卻也有隱約的擔憂,“門主,今年的寬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很不對勁,江水中的暗流突然變得非常湍急,在冬天時尤其不能渡江。若是以往的冬天,我倒是有信心可以嘗試渡江,只是今年……”

“我們不是渡江去南岸。”冬日嚴寒,池罔只穿著一層輕便好活動的單衣,面不改色道,“我們要一路向西,前往沒有任何人活著回來的地方。”

船廠老板震驚過後,臉上露出狂喜之色,可是隨即又十分糾結的陷入猶豫。池罔十分理解,“這一去可能是有去無回,有家有業的人自然有所牽掛,不能說走就走,所有人以自願為原則,願意去的,無論事成事敗,都可以得到三十年份的薪資,若一年不歸,則由指定的親眷獲得。”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最後清算時,大約有三分之一的船員願意一同西行。但令池罔意外的是船廠老板,他在權衡再三後居然也上了船,“若說我不想往西邊探一探,那是騙人的,這近千年來誰不好奇西邊的水域到底有什麽東西?人們世代以寬江為生,卻從來無人知道它的源頭,也沒人知道為什麽冬天時江流會改變方向……這些謎題,總是需要人去探究的。”

池罔沒想到在這樣的小地方裏,一個一輩子沒去過外面的小老板,居然也有這樣的胸懷。

船廠老板憨厚一笑,“我不僅對我親手造出的船有信心,也有很深的感情。除了我,沒人能完完整整的熟悉它、駕馭它。”

大船被推出船塢。

“——爆冰!”

附近江面早準備了火油爆破之物,只等得一聲令下,就響起劈裏啪啦一串響聲,完整的冰面出現數道裂痕,炸碎的冰片紛紛掉入江中。

船入了水,揚帆起航,在眾人的吶喊和送別聲中,一路向西而行,在水面上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冬天的江風刺骨蕭瑟,船廠老板裹得嚴嚴實實,看著站在船上正迎著風頭吹的池罔,終於忍不住自己的好奇,“門主,您這一次主張去西邊,也是和我一樣的想法,想去看看西邊的模樣嗎?”

“我是要去找一個地方,一個沒人知道在哪的地方。”池罔視線遠眺江面,“就是那個沐北熙找了一輩子的地方——無正谷。這些年裏,我已經將東南北都一並走過了,卻不曾見到無正谷的蛛絲馬跡。只有西邊水域,我還未蹭涉足……那麽無正谷到底在哪裏,已經昭然若揭了。”

船廠老板敬佩的點點頭,“門主看上去年紀不大,走過的地方到不少……不過我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趕冬天這種不好的時候才動身呢?”

池罔淡淡道:“只有冬天寬江會改變流向,水流流向至今無人所知的方向。而最重要的一個原因……當年沐北熙每隔幾年的冬天,就會秘密消失一段時間,因此我猜測——季節的作用不容小覷。”

船廠老板讚讚嘆道,“這是哪處記載的史料?我竟從來不知道,門主果真博學。而門主年紀輕輕,卻有這樣我們航船人的畢生志向,願意以身試險,探究未知水域,我當真是意外極了。”

池罔微微搖頭,非是他志向不俗。

無人知道,事到如今,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他不知道無正谷在哪裏,也不知道無正谷是什麽、有什麽。他只知道,這沐北熙一生都沒有找到的地方,是他最後的可能了。

他想知道一切真相,想找到和尚的下落,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在他身上發生卻只能被動接受的一切。

即便此行有去無回……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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