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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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寺的生活單調而規律, 每一天什麽時候該做什麽, 該悟經還是該修行,都是有嚴格的規定的。

遠離紅塵的清修,可以讓人心中澄澈寧靜,忘卻七情六欲迷心障目的煩惱, 心自在, 方能無煩惱,這樣的靜修行有益無害的,伴隨著山間清風流水,他理應舍棄一切塵世紛擾。

山中晨鐘暮鼓,佛偈聲聲, 洗滌世人妄心執念, 所有在此修行的方外之人,都能感到天地澄凈, 空空盈盈, 無所牽掛。

願此鐘聲超法界, 鐵圍幽暗悉皆聞。

聞塵清凈證圓通, 一切眾生成正覺。

固虛老和尚是真心器重子安, 外面的人都在傳下一任的佛教掌門很大可能就會是他, 固虛法師連嫡傳弟子都排在了他後面,看來掌門之位,十有八九要被這個中途來的掛單和尚截走了。但寺廟中的僧人們卻並無不滿, 因為與子安相處的這段時間內, 眾僧知道他對佛法修行頗深, 為人也很得敬重,固虛法師更是讚揚過子安的心性佛緣。

年輕一輩新入門的同門,更是將子安視作榜樣表率,紅塵中來去仍不沾染塵埃,這是何等的心境修為。

……可若真是如此,為什麽子安和尚總是會在每一個不應該的時刻,想起那人的音容相貌?

日子一天天過去,執念卻沒有一點點隨之凈除,對於這個謎一樣的小池大夫的思考和不解,卻在與日俱增。

轉眼到了年關,寺廟到來了最繁忙的世界,數以千計的香客在新年到來之際,來到南岸第一大寺禪光寺來祈福平安。

除了要招待這些香客外,子安和尚更是帶著一些修行尚淺的小和尚歲朝佛事,一同為國泰民安而誦經祝禱,為天下蒼生祈求福祉。

下半夜的寅時天色尚未明,禪光寺舉辦齋天祈福法會,由佛門的掌門主法,按禮拈香禮敬,再請凈壇主法。寺中群僧與諸功德主,以香花迎請十方諸佛、護世諸天降臨壇城,在眾僧念誦《齋天科儀》的同時,眾僧禮拜三寶及護法諸天,再由修行高深的僧人,手持果酥散擲四方。

若真是問心無愧心無掛礙……他又為何在眾多香客的身影中,有意無意地尋找著那個人的模樣呢?

靜中功夫十分,動中功夫才一分。只是凈也亂情,動卻亂心,左右都是迷障,便處處為難,步步維艱。

孤單並不難忍受,最難承受的是心中不斷回響的渴望,已如影隨形。

他於是愈發刻苦修行,若拋棄心中雜念,無欲無求,便會無苦。

大江南北兩岸的百姓守歲過年,時間慢慢的過去,又是一年冬去春來。

江北的池罔收到了許多年禮,有弟子們送他的,有這些小輩們自己尋來孝敬他的,還有南邊皇城裏房薰、步染那兩個丫頭早就叫人備好,就等著年節送過來的禮物。

斧子莊主風雲青人在江北,雖然沒有特地前來拜年,但也托人送了禮——一百頭剛宰了的草原牛羊,天山腳下風雲山莊出品,無論是涮鍋子還是烤串子,味道都讓人讚不絕口。祖宅裏加上這許多大夫學生,也吃了好些日子才吃完。

江北冰雪消融後,萬物煥然一新,綠意重回大地。

天氣轉暖後,人心也活絡了。年輕人的心意如融雪未凈的厚土上初萌的新綠,出現了一點芽苗,便有漫天遍野鋪開的活力和希望。

雖然保持著年輕人的外表,但池罔芯子裏卻不是外表那樣的年少,世間種種盡在心間,這盛放的綠意便去不了他心底,到不了他的彼岸。

那一邊十裏冰封了無春風,卻隱蔽無聲不被知曉。

心思活絡的房流跑得勤,但他永遠都碰不到這一片凈地。漫長的時間鑄成鋼筋鐵骨的城墻,沒有人會察覺一絲滲漏流露的過往。

這一期的大夫學成告辭,在向池罔表達了由衷的謝意後,紛紛動身啟程返回來時的蘭善堂分堂,迫不及待將新學到的醫術手法傳給自己的同僚。

忙倆一個冬天的池罔功德圓滿,終於得了幾日清閑,房流有官職在身,總是要去北邊鬧過鞋教的城市巡查治安,因此出行之前,便邀請池罔一起去城市裏轉轉。

但是池罔拒絕了。漂泊這許多年,他終於能重新回到這一方熟悉的故宅,他心中如一灘平靜的死水,仿佛如上了年紀的那些老人,留戀故地不願遠行。

春天來了,花都開了,池罔卻哪裏都不想去,只想在老宅裏安安靜靜的待些日子。房流見勸說無果,只得獨自上路,本來靜心做的一路出行計劃沒用上,他自己一人便辛苦趕路,只希望能早一日完成任務,便能早一日回到池罔身邊。

老宅的紫藤花架爬了新葉,沒過幾日天氣回暖了,甚至結出了第一批花苞。淡紫色的雲霧綴在院子裏,溫馨的芳香使人心曠神怡。

這讓池罔更加不願意走了,沒事時,他在便在這花架下發發呆,或看看書,或練練武,日子很是悠閑。

許是這一日晌午時日頭不毒辣,溫溫柔柔的太過暖和紫藤花架下的池罔合著書,坐在這架子下便陷犯了困,於是便把書放到一邊,靠著花架閉目小憩。

似夢非夢時,便又是過去的時光回到眼前,一時分不清過去和現實的邊界,只沈醉在滿園花香,無法醒來。

紫藤花如紫色雲瀑一樣從天邊垂落,葉與蔓纏繞著一串串小巧的花朵落下,沁人心扉的溫暖香氣,隨著入春暖風溫柔的蔓延。

七百年前在這座院子裏,小池生活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他甚至在這裏度過了漫長一生中,雖如流星般璀璨卻勉強算得上是快樂的短暫時光。

在莊衍與父親莊侯決裂後,將小池送到紫藤村的老宅裏。小池本以為莊衍會隨後而至,卻沒想到一等便等了大半年,直到第二年春天時,他才率領軍隊來到江北西邊。

那天小池坐在老宅綿延的紫藤花架下,拿著一本書翻看,在他翻去下一頁時,卻發現莊衍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正一聲不響的站在他眼前,靜靜的看著他。

小池想,他毫無預兆的見到莊衍的那一刻,應該是驚喜的。可是在他們之間,若是生生地嵌入了另外一個人的痕跡,便破壞了原來像水晶一樣純粹美麗的關系。

時間或許可以慢慢修覆,但顯然這大半年的分別,仍不足以彌補這道裂縫。

莊衍全身著甲,顯然是一回到府中就來看他了。小池在那一刻做出了判斷——他心裏依然還有自己的位置,即使是在他誤以為自己與他的父親那樣掠奪過後,自己依然重要。

但這也確實是第一次,小池覺得自己看不懂莊衍的情緒了。少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有一些說不出來的不同。

莊衍變了,小池心中閃過一絲的慌亂,但很快他便知道,自己需要繼續扮演那個單純美好的、莊衍所深深迷戀的少年。

一時間,小池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他露出有些驚喜,又有些忐忑的表情,“少爺……”

莊衍輕輕笑了笑,這讓小池多少找回來了一些以前相處的熟悉感。小池合上了書,上前幫莊衍脫下銀甲,正要費力的提著這些戰甲拿回屋子裏,卻被莊衍伸手接了過來,放在了花藤架下。

小池目光並沒有太多不解,只是水靈靈清瑩瑩地直視著莊衍的目光,莊衍摸了摸他的頭發,解下了他的發繩,輕聲道:“讓我先好好看看你。”

這簡單的一句話裏面蘊藏著許多熾熱的思念,小池想起自從那件事後,他們已經這麽久沒見過面了,便一下子覺得酸澀。

他的頭發披下來垂在臉側,莊衍挽開他的發,仔細看著他的眉眼,那青澀的感覺已隨著大半年的時光逐漸褪去,而站在他面前的美人,已如同蚌珠一樣開始綻放異彩。

莊衍專註的看著他,“你長大了一些,也長高了一點。”

“還沒有少爺高。”小池溫柔的低下頭,似乎是有些害羞了,不敢與他再對視,他的臉帶著微微的紅暈,在春風中顯得格外動人。

他聽見莊衍輕輕的笑了,然後說,“大半年不見,長高了,能摸到這紫藤架的上面的花架了嗎?”

聽了這話,小池便稍稍退後一步,踮起腳去夠花架,但他到底個子還是不夠,怎樣都差了一段距離。他不服輸的跳了起來,可是手指卻依然差了那麽幾寸,還是碰不著。

只是他再一次嘗試跳起來後落下時,卻被莊衍握住了腰,連著他整個人一起面對面的舉了起來。

莊衍脫下銀甲後,身上只一層白色單衣,薄薄的單衣下,他的手臂充滿力量,舉著一個骨肉均勻的少年,幾乎是毫不費力。

他感到了莊衍單薄衣服下,那源於他手臂血肉的熱,小池便無端感到了一種心慌,他輕輕碰了一下花架上開得嬌艷的紫藤花,便垂首輕聲說:“……摸到了。”

莊衍把他放下來,小池懸在空中砰砰亂跳的心剛剛要放下來,可是在他腳尖即將碰到地面的那一刻,莊衍卻不知為何又改了主意。

他只是低低叫了一聲,“小池”,聲音暧昧低沈。

他們是面對面的,莊衍仍不把他放下來,只是掐著他的腰,將他慢慢靠近。他們的身體靠的很近,莊衍的臉向前移了移,他們離的更近了,近得可以在彼此的瞳孔裏,看見彼此的輪廓和模樣。

他終於在莊衍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危險的意味。沒有緣由的,他似乎能預感到了此時莊衍在努力克制的占有欲,已經在破籠而出的本能邊緣。

這是他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因為他太過愛惜呵護,一直遲遲舍不得讓他受苦,所以忍住不去碰他。

可是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小池就被奪走了。

莊衍想,是我的錯,是我沒有保護好他。

可是在率兵駐紮與莊侯對峙的漫長拉鋸中,他只要想起當時見到小池的那個模樣,便會心生痛苦,夜不能寐。

恨意在心中滋生,侵蝕腐壞。也讓他與生父的反目,再無回轉餘地。

江北莊侯,殘忍暴虐,世人聞之色變。

莊侯之子,仁義純善。銀戟將軍,賢名遍傳北境。

所有人都在誇他,這是他多年養出來的仁善之名。即使是與生父反目後,在他幕僚的運作下,民間指責他不孝的罵聲,都無法激起太大的波瀾。

甚至在西邊,人們將他視為江北新的希望,時隔十數年,民間仍流傳著善娘子的傳說,而他是醫聖善娘子血脈的延續,生來便有愛與仁。

只有在黑夜中,他獨自審視自己內心時,才知道他早就變了。這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古訓有言——慈不掌兵,仁不掌權。

他依然是那個有著好名聲的莊衍,江北新勢力正在崛起,人們開始用“小莊侯”來稱呼他。

……卻沒有人知道,他體內屬於另一個人的血脈正在覺醒,血緣的力量是如此的危險,讓他在繼承了卓絕的能力和淩厲的手段外,同樣繼承了深埋骨血中的殘暴。

他又叫了一聲“小池”,聲音逐漸低啞。

其實莊衍努力克制的,不只是占有欲,不只是愛與迷戀,而是……在心底死死桎梏的破壞欲,即將要破牢而出。

……面前的人,即將成為他最親密之人,早晚會發現他的全部,無論是向善的,還是偽善的。

他不用再隱藏了。

“你別怕,小池。”莊衍靠的愈發近了,幾乎是耳鬢廝磨著,距離親密,但他的神色卻是那樣的危險。

這樣局促的空間讓人感到不安,手上傳來的重量壓抑,仿佛在醞釀著什麽風暴。

“手腕會疼嗎?”莊衍的聲音幾乎有些溫柔的意味,摸了摸小池被勒緊後承擔了全身重量的手腕,然而他的話語裏卻傳遞除了截然不同的涵義,“那就發揮你的想象力……”

少年整個人懸在空中,即使是努力勾起腳尖,也碰不到地面。他心中愈發慌亂,卻只能垂著睫,看著莊衍在地上的影子……

他就像一件被期盼已久的禮物,在細心呵護了這麽多個日日夜夜後,終於被主人拆了封。

…………

莊衍在說什麽,他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他聽到黃鸝鳥叫得歡愉,初夏的暖風送著花香,紫藤花落在他們身邊,沾在他們的身上。

他還記得莊衍低下頭,吃下了所有落在他身上的花。

一晌貪歡,紫藤花開的香味如甜美的醇酒,讓人目眩神迷。

日光穿透花架空隙,在地上打出溫暖的碎影,花香四溢得張狂,終於燙滾出深深壓抑在心底的情感。

當池罔睜開眼的時候,他過了好一會時間,才辨清是夕何夕。

原來是他在紫藤花架下睡著了。

只是他之前分明是倚在欄邊看書,不知何時他竟然在這溫暖的春風中沈沈昏睡,而且居然還不慎滾落到了地上,都沒能驚醒一向警覺的他。

他搖著頭起身,卻在那一瞬間眉目罩上冰霜,停住了所有的動作。

疼痛,酸澀,他的身體仿佛被重力碾過。

他並非未經人事之人,身體那不能啟齒處傳來的鈍痛,幾乎讓他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

……

七百年中,池罔從沒有一日,像現在這樣驚慌失色過——剛剛發生的事,他怎能毫無察覺!?

為何眼前的一切,都像極了他剛剛做的那個夢,怎麽可能這一切都只是巧合?

環顧四周,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人來過的痕跡,也沒有任何聲響。

只是不知何時,紫藤花架上的花苞,已經有零星幾串悄然盛放,隱約的花香在空氣中若隱若現,象征著春天的到來。

池罔的心不斷向下沈去。

是誰?誰有這樣的本事,能讓他失去意識?再如此不堪的欺侮於他?

……

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花架另一邊傳來的腳步聲。

轉過拐角的,是風風火火跑進來的房流。少年人的心思發了芽,他月前沒能將小池哥哥約出去,離開紫藤村這麽久的時間,都沒能與池罔見上一面,讓他在離開的這一個多月裏,每一日都在牽腸掛肚的惦念中度過。

他一眼就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站在紫藤花架下的模樣美得像一幅畫,少年人還沒來得及綻放明朗的笑意,才剛剛露出身形,就被池罔快如鬼魅般閃到身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提了起來。

池罔帶著雷霆之威,仿佛下一刻就會將房流撥皮抽骨,他的聲音有些啞,卻仿佛籠罩了一層凜冬寒霜。

他盯著房流的表情,一字一句的問:“剛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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