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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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最終還是主動換上了那套衣服。

那是他的故國服飾, 袖子很長, 他慢慢地捋順,卻不知道眼前的困局該怎麽辦。

莊侯在調著顏色,卻一眼都沒有看他,“去那邊地上的虎皮毛毯上, 這是我特地為你挑的。”

被關起來的日子裏, 小池與外界的消息是全然隔絕的,他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事。而莊侯慣常不動聲色,想從他這裏打探出消息並不容易,而剛剛被教過“規矩”的他,貿然開口, 只會得到嚴苛的懲罰。

而實際上, 莊侯這幾日過得並不如他看上去的那樣輕松。

莊衍反應的速度,實在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他率領的精銳騎兵隊伍公然反目, 並選擇在第一時間把持封鎖了渡口, 嚴加檢查所有向南運輸的物資和渡江之人的身份。

他當即切斷供應的軍糧和武器物資, 然後愕然發現莊衍並不受此轄制。自己的兒子原來早起了反心, 在不聲不響間安頓好了一起, 在交戰對峙時,源源不絕的軍備從東邊和南岸輸送過來。

莊侯曾經以為自己與時桓的接觸天衣無縫,小池莫名消失後, 就是莊衍對自己起了懷疑, 也不會第一時間查到水運上面來, 這樣就有十拿九穩的把握,可以將小池偷偷運到南邊去。

莊衍這一反應讓人猝不及防,也讓莊侯在驚訝之餘後的第一時間確定,他身邊有奸細出賣了自己的消息。

這消息確實走漏了,但捅出來的人卻是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沐北熙,這件事就無人所知了。

莊衍顯然是真的知道了足夠多的消息,這才讓一向溫和忍讓的兒子,忍無可忍的與生父反目。莊侯不再心存僥幸,如今只能讓小池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用一個“拖”字訣來解決。也是多虧了莊侯這一處院子極為隱秘,鮮有人知,才能一直瞞到如今。

情況膠著多日,所幸近日來,莊侯收買了一個莊衍封鎖渡口的將領,又通知了時桓那邊接應,約定明日淩晨時出船,將小池送過去。

事到如今,莊侯連日緊繃的心神終於稍微放松下來,在送小池離開之前,他還有一樁心願沒有完成,因此趕了回來。

他還想繪一張美人圖,掛在自己的收藏裏,這才算得上圓滿。

等這人走了之後,莊侯這邊沒有實質證據,到時候便可以全部推到時桓身上,自己攤不上多大關系。

雖然與兒子離了心,連兵權都分立而治,但只要找不到任何真正證據,這事就無法定論。假以時日,以莊衍的仁善的心性,莊侯還是有信心能與他修補關系的。

想到這裏,莊侯搖頭嘆息。

莊衍還是太年輕,不夠沈著冷靜。關鍵處用人不明,本來鐵板一塊、連他老子都束手無策的局面,終於在他的錢權相誘下,被他豁出一個破局的口子來。

而這些事,他並不會對小池說。莊侯擡頭看著眼前的美人,眼神中帶著欣賞。

幼狼不會不被馴化,爪子藏得再好,都帶著殺人的潛力。

他看著小池,就像看著一條藏著尾巴的狼。

馴服野性的獸,看著他們不斷的在手心裏掙紮,直到至死方休,這才是最有意思的。

他悠然提筆,在紙上草草勾勒幾筆,可是才動了幾筆,就倏然起身,全身警惕。

——那是一只沾血的長戟,從屋外破窗射入。

長戟上串著一個人,是莊侯近身護衛,他的屍體掛在窗外,腦袋整個被長戟穿透,窗內透出滴血的戟尖,死相可謂是慘不忍睹。這樣的殘殺手法,莊侯一時居然沒敢認,這是屬於誰的長戟。

小池猛地擡頭,他心中砰砰跳,來的是誰!?

他認識使長戟的,只有一個人——莊衍。

小池無法確定來者身份,不確定這個人能否突破莊侯的精英護衛,也不知道他會走到哪一步……可是事到如今,他願意全力一賭。

就賭他是莊衍。

就賭他對自己的心,能超過他對生父的敬。

外面的廝殺幾乎是沒有聲音的,只是鮮血不斷飛濺在窗上,這樣無聲的死亡,讓這場殺戮顯得愈發冷漠無情。

小池突然就拉開了腰封紐扣,那衣服與江北樣式不同,腰封落下時,就露出了他的鎖骨、肩背,而一條固定在身側的長布被他幹脆利落地撕去,露出纖長柔滑的腿。

他擡手便向上面掐去,羊脂白玉一樣的皮膚上,頓時便出現了旖旎的紅印,所在之處令人生出無限暧昧遐想,他咬破自己的唇猶覺不夠,又一手抓亂自己的頭發。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莊侯甚至來不及阻止,房門就已經被人一腳踹飛。

來人正是莊衍。

他穿著一身銀甲,手中的長戟斜指地面,從上面留下一滴滴的鮮血,只是片刻間,就匯成一灘黏稠的血泊。

他一進來,便看到小池衣衫淩亂地倒在柔軟的毛毯上,他看見這個曾經窩在自己懷裏的乖巧少年,如今紅得幾乎妖冶的唇和眼,那種陌生到幾近綻放的嫵媚,這甚至讓他遲了一瞬,才能相認。

小池看到自己時,並不是驚喜或者委屈,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出現,是真實存在的。

莊衍提著長戟走了過去,小池居然向後縮了一下,他神色在最初的呆滯後,去變成了讓人望之痛心的驚懼。

莊衍頓住,在毛毯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才將他拉了起來,他身上著甲,沒辦法脫下衣服給他穿上,只得替他整好衣服。

可是這衣服不動還好,一動,便露出了更多艷紅的痕跡。

小池想,他賭對了,真的是莊衍。

只是在看到他身體的這一瞬,莊衍的表情讓他無端心生恐懼……或許準確來說,從他進入這個屋子的那一刻,這便是一個令他懼怕的莊衍。

眼前提著長戟,渾身鮮血宛若從地獄殺出來的人,不是他認識的莊少爺。

他不再笑了,眼睛裏令人溫暖安心的光消失了,那依靠過的溫度也消散幹凈……即使是他看自己的時候,那眼中也有一種極為陌生的冰冷。

更令小池恐懼的是……他覺得這樣陌生的莊衍,卻似乎才剛剛見過。

莊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提著長戟指著莊侯,帶著小池後退,從床上拉下被子,胡亂罩在了他的身上。

在這一片靜默中,莊侯終於開口了,他看著自己貼身近衛被莊衍盡屠,也沒有神色大變,此時的他似乎只是有些不解的問:“我不明白,你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找到這裏了?”

莊衍護著小池站在他的身後,他對上自己的父親,神色讓人幾乎看不懂,“這十六天來,我不眠不休卻便查無果後,就一直在等你的人出手,收買我特地留在渡口的那個將領。你動手後,我親自跟蹤他的行蹤,找到了你埋於暗處的暗樁。”

“那個人,我用了許多年。”莊侯平靜地打斷道,“絕不可能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裏出賣我,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莊衍露出了步入房間的第一個笑,那幾不可見的微笑只讓人心生寒意,“他老來得子,這些年才得了兩個兒子……我幫他絕後了,問他這個歲數,還能不能再生出來。若是生不出來,就告訴我你在哪裏。”

這話裏的意思,讓人脊骨發寒。小池看著莊衍的臉,恍惚中卻突然明白了,他在這樣陌生的莊衍身上,他唯一找到的熟悉是什麽。

那是莊侯的感覺。

他從來不覺得莊衍與莊侯這對父子相似,一個殘忍暴虐,凝聚著世間一切的惡;而另一個卻溫和仁善,匯成這冷漠世間最後的暖。

而現在,小池才切身感受到,什麽叫做血脈傳承的力量。

小池不知道這半個月的時間裏,在莊衍的身上發生了什麽,只是莊衍站在他身側的咫尺之處,卻仿佛變成了他身前的另一個人。

他身上的那些善和暖,已然被刮骨寒風結了凍,被他丟棄在小池找不回來的地方。

那是莊衍娘親善娘子在世時,一直精心呵護守候的品德。

在被逼到極致時,他終於親手砸碎了這些最珍貴的東西,以同樣的惡,才能抗衡這極致的惡。

小池突然控制不住的發冷,他終於發現,即使是莊衍在看向自己時,眼裏依然沒有溫度。

這一步,是莊侯逼他的,是小池逼他的,也是他自己逼自己的。

莊衍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而小池的路……卻也遠遠還沒走完。

他強行忍住對莊侯骨子裏的懼怕,再次與魔鬼對視。

莊侯的目光從莊衍身上短暫的挪開,也看了一眼他。而那一刻,小池卻突然有些出離平靜了。

他便知道,怕也是沒用的。他窮其一生,定會親手殺了這個人,上窮碧落下黃泉不死不休,也要為故國和家族報仇。

而莊侯看著他的時候,小池也知道莊侯看懂了他的想法,莊侯並不著惱,甚至有些寬容的對他笑了一下。

屋外莊衍的心腹侍衛終於趕到了,莊衍冰冷的眼神終於看向了他,露出了一點極其珍貴的、轉瞬即逝的溫度,“你先離開,我送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等一下。”

莊衍從自己的脖子上扯斷了一塊玉,這塊玉,他曾見莊衍佩戴過,卻不想今日被他穿了線,掛在了脖子上。

他將玉塞到了小池的手裏,“拿著它走,見它如見我,你先走,然後……等我回去。”

這對父子在他離開後究竟談了什麽,小池無從得知。他只知道,後來終其一生,莊衍再沒叫過他一聲“父親”。

而那塊交到了他手裏的玉……

看著砂石關切的眼神,池罔終於沈思中擺脫,他低垂眉眼,無聲的嘆了口氣。

都是過去之事了,只是今晚救出來的這些孩子,他去的那個沒有窗的地方,多少還是喚醒了他在那十六天裏暗無天日的經歷。那曾是他心上的陰影,他用了很漫長的時間,才終於使它慢慢消散。

只是還有一件事,池罔想不明白。

“若是想保護一個人,不應該在明面上把他點出來,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之下。”

池罔皺眉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七百多年前,沐北熙既然想從莊府贖我出來,為什麽要大張旗鼓的遣使渡江,與莊侯做交換,從而引起了他對我的註意?”

盤腿坐在雪地上的砂石目瞪口呆道:“誰?你說誰?你剛才說的名字是……沐北熙?”

“對,當然是他。”池罔點頭肯定道,“還能是誰?當年天下兩分,江北有莊氏,南岸的大諸侯只有一個北熙,和一些江邊的小諸侯割地而據,結成聯盟來對抗北熙,除了他,還有誰有這個實力?”

砂石的神色變得異常認真,“七百年前,分明是天下三分!江北莊侯父子,江南是北熙和——時桓!當時要贖你的人分明是時桓,你怎能把這個記錯?”

作者有話要說:

池罔:當年我和莊衍,好的時候一起好,壞的時候一起懷,一直很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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