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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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前。

北地山脈的一處秘密基地外, 天山教的青龍使扶著一棵樹,“哇”的一聲吐了個昏天昏地。

他身後走過一個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因為這個人的氣息太過溫和平靜,他的靠近, 甚至沒能讓青龍使在第一時間察覺。

直到被拍了一下後背,青龍使才猛然發現身後來了人。他一回頭看到這人,滿臉的戒備頓時變成驚訝, 但還來不及說什麽,就回頭繼續嘔吐。

後面的人拉起了他的一條手臂,手指在他手臂穴位按摩了片刻。

青龍使頓時停止了嘔吐,他舒舒服服的伸出了手, “哎, 你會醫術啊?你就隨便按了這幾下,我立刻就覺得舒服多了。”

“略通醫術。”這人的聲音微帶笑意,“你這是怎麽了?”

看著眼前這有些陌生、但氣息卻似曾相識的人, 青龍使非常大膽的選擇了相信他, 實話實說道:“我看了教主養的那些蟲子,媽呀真是太惡心了!我用盡畢生演技,才強撐到外面吐的!”

“是什麽樣的毒蟲?”

回想剛才景象, 青龍使俊秀的面容立刻扭曲,疾速轉過頭扶著樹幹, “嘔!”

等吐幹凈了, 青龍使才轉過頭, 氣息奄奄道:“你關心那蟲子幹什麽?算了……告訴你吧, 我也不知道。但那些蟲子,都是教主雜交出來的,好幾個品種的毒蟲,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串成功的,長得那叫一個惡心……啊,行行好,不要再問我了!”

面前的人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青龍使虛弱地問:“你是怎麽在這的?”

“去年夏末時,教主秘密招了一批精通草藥的人。”

“哦,原來你是以藥工身份……”

青龍使這句話還沒說完,突然換上了另一幅嘴臉,高聲道:“小兄弟對我教教義,果然很有領悟!我教通天神和通天使都在天上看著我們今日的所作所為,你的每一點貢獻,都會被後人銘記!”

玄武使經過時,看到這藥工的背影身形,不知想到了什麽,腳下頓時停住了。

只是他聽見青龍使無比虔誠的大聲說:“好好幹,為教主竭盡全力!我們這都是為了大業!是不是啊,玄武使?”

聽到自己被青龍使點名,玄武使也點頭道:“通天神在上,保佑我教百世昌隆。”

“天將降罪於仲朝房氏,唯有教主,才能拯救蒼生!”青龍使神情激動道,“只有教主,才是這天下的救世主!”

一頓屁話說完,青龍使去與玄武使勾肩搭背的走了。

他們走遠的聲音,依然傳了過來:“玄武大哥呀,我這兩天看菜園子,閑得我都要長毛了。”

玄武使道:“此為教主大業,不得懈怠。教主指派我們三使親自負責,可見此事十分重要,務必謹慎小心。”

青龍使立刻麻利地接上:“我對我教通天神始皇帝、通天使尉遲國師充滿信仰,並堅定不移地相信著,教主作為這兩位天神的俗世使者,定會重新在人間宣揚正義!”

藥工目送著教中兩位尊使離開,四下終於無人了,他才伸開手掌,看向手心。

那是青龍使剛剛經過他身邊時,塞到他手裏的草。草是連根拔出的,根上還帶了些泥土,草尖上長出一點紅色的尖頭,宛若淋在上面的鮮血。

草已經有些蔫了,顯然是出土有一段時間了。

他默不作聲的收好,從山上悄無聲息地離開。

十天後,瘟疫爆發後的第三日清晨,江北全境封鎖,南北禁止往來。

去年瘟疫的陰影還在江北人心頭盤恒,今年噩夢剛剛重新上演,就遭到朝廷如此待遇。

地震過後就是瘟疫,天災連接不斷。而這項封鎖令一下,百姓們心中漫上絕望。

朝廷再次選擇遺棄了江北的子民嗎?

元港城有著連接南北往來的渡口,首當其沖遭到了封鎖。

元港城本來就是江北的大城,周遭的小鎮居民會在春季時,前往元港城備置所需生活用品,此時為了遏制瘟疫傳播,甚至連陸路都開始封鎖,城外進出不許出,違令者斬。

池罔收到封鎖消息的時候,他正在親自熬著一大鍋藥。

蘭善堂的大夫們連接倒下,池罔修改了數次藥方,依然無法根治瘟疫。

現在在熬著的這一鍋,是經過池罔多次改良的藥方。

這一次的瘟疫在每個人身體發作的癥狀都不一樣,根據個人體質,有極大的變化,難以發現共同的規律。池罔看了許多病人,終於對它的毒性才有了一些更深的了解。

這最新的藥方喝下去,可以更場地延緩疫毒在體內發病時的程度,在患病初期和中期,可以有效地保護病人體內器官不會立刻進入衰竭。

只是藥效依然不夠,還無法根治。

但這副藥讓病人服下去,效果確實是迄今為止最明顯的。

他需要大量的藥。

池罔放出了烏鴉,令房流在南邊搜集需要藥材,以最快速度送到江北。

但他也寫上了,不許房流過來。

至少在池罔找到根治解藥前,他不會讓房流來。

池罔咳了兩聲,感覺胸口煩悶,在這藥鍋的熱氣蒸騰下,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體質特殊,不老不死,這幾百年中從未生過病。

這次疫毒確實兇猛,就連池罔都未能幸免,可是池罔究竟與別人不一樣,他可以自行壓制體內的疫毒。

蘭善堂裏仍然能行動的大夫,已經屈指可數了。

他把熬好的藥湯盛在碗裏,端了出去,大夫們紛紛將湯藥分發給病患,餵給已經倒下的同僚。

池罔親自餵了阿渺,半個時辰後,阿渺的高燒退了許多,轉為低燒。

這藥湯還是有效果的,這是在江北諸多不幸中,唯一一個好消息了。

這終於讓被封鎖在元港城中的百姓,看到了一絲希望。

聞名前來蘭善堂就診的病人瞬間陡增,所有能行動的大夫都去煎過藥。

藥材很快告罄。

看著外面一張張被病痛折磨、面帶哀求的臉,蘭善堂的大夫,說不出讓他們回去的話。

池罔看向外面,今天是個大陰天,讓這本就被死亡和疾病籠罩的元港城,更多了一分陰郁。

他不知房流需要多久才能準備好,但以他估計,最快也要一天半的時間。

只是外面的人,能挺這麽久嗎?

池罔看著在長街上排隊的病人,心中像壓了塊沈重的大石。

他將最新修改過的藥方謄寫在紙上,並詳細標註了在湯藥煎制過程中需要註意的事項,以免影響藥效,在城中張貼,找人分發給城中所有醫館。

面對此等災禍,最重要的便是同心協力共渡難關,蘭善堂率先表明了態度,不藏半點私心。

城中其他的同行,見到蘭善堂的做法,都心中佩服。

蘭善堂固然可以敝帚自珍 ,將這唯一能暫時緩解瘟疫的藥方牢牢攥在手中,讓病人千金難求,並在這場瘟疫中,打出蘭善堂醫術技壓江北醫館的名聲。

可是蘭善堂卻毫不猶豫選擇了公布藥方,不謀私利,與所有人一起分享。

這幾乎是在以實際行動,詮釋著祖師善娘子的遺訓。

蘭善堂的德行令病人感激,更令同行欽佩。

現在因為元港城藥材用盡的緣故,每一碗湯藥都非常珍貴,容不得半點浪費。

池罔沒有喝,因為他內裏能壓住體內的毒,便將自己的那份讓給了更需要的人。

蘭善堂裏一些大夫,在服用過湯藥後已經恢覆了行動能力,立刻重新投入到工作中,這其中也包括阿渺。

在這場災難中,即使是阿渺一個年輕女孩子,也展現了驚人的堅毅,她忍耐著身體的不適,依然忙碌在第一線。

可是在她得知池罔連自己的藥都不喝,轉手送給別人時,終於忍不住端著一碗藥,跑到他面前道:“池老師,您必須喝下這碗藥!”

池罔胸口很悶,在人流密集之處,甚至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但只要他保持清醒,這疫毒就無法在他體內肆虐,所以他也只是擺擺手,“不用,我的情況自己……”

這句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劇烈的疼痛從經脈中傳來,似乎他身體的每一寸,都在被人用針狠狠紮著。

這絕不是瘟疫的癥狀,池罔強忍疼痛,喚道:“砂石。”

腦海中一片空寂,砂石居然沒有任何聲音。

在這種緊要關頭,砂石怎麽不見了?

阿渺立刻扶住池罔搖搖欲墜的身體,大驚失色道:“……池老師?來人,快端一碗藥過來!”

阿渺扶不住他,池罔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滑倒,碰倒了旁邊的角桌。

他什麽都說不出來了,雙眼緩緩合上,陷入了昏迷。

【那些在耳邊出現的聲音,似近非近,似遠非遠。

過了片刻,他才慢慢聽得真切。

“在府中悶了一個多月,是不是早就待煩了?正好今天我倒出空閑,就帶你出去玩玩。”

十五歲的小池望著江邊的船,低聲問道:“少爺,你要帶我去江上嗎?”

“帶你去江上釣魚。”莊衍笑了起來,俊朗英氣的面容便有了讓人暖心的魅力,“我好久都沒有這樣悠閑的時間了,今天中午,我在船上給你烤我釣上來的魚。”

可就在他們即將要登船時,莊衍的心腹突然趕了過來,在莊衍耳邊說了幾句話。

莊衍仍然笑著,但是那溫暖的笑容便少了暖意,“怎麽偏偏挑這個時候……算了,我去看看。”

他懷著歉意,“小池,我要先去處理一件事,應該不會用太久。你先上船,在上面等我一會。”

正事總是要比閑事重要,莊衍離開江邊後,小池便依他吩咐,先行到了莊衍的船上。

日頭正好,曬得整個船上都暖洋洋的,小池到船艙裏休息,在江水破浪的晃動下,他竟然窩在榻上睡著了。

他沒睡太久,過一會便醒了過來,他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迷糊看向窗外,卻發現船已行至江中了。

在他睡著的時候,船居然開了?

莊衍已在船上了嗎?

小池走出船艙外,發現船已駛離江北岸邊,雖然還能看見陸地邊線,卻已經到了深水區。

小池呼喚道:“少爺?”

船上靜悄悄的無人應答,小池瞬間覺察到了危險。

自從上次莊衍不在府中,他被莊侯強行押走後,莊衍從不讓小池輕易出府,在自己的院中召來軍營裏的心腹護衛。

小池平常便在他院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明明是一個奴才,卻被莊衍生生護成了遵守舊制的大家閨秀。

即使是出來玩,莊衍在前去辦事之前,也特意留了心腹侍衛守著小池。而此時船已開了出去,他卻沒在船上找到任何一位莊衍留下的護衛。

小池警惕地走了一圈,才終於在那船板上,找到了一絲血跡。

他終於醒悟這裏發生了什麽,立刻往他剛才睡覺的船艙跑去。

……卻已經晚了。

抓住他的那個人,手中的刀還滴著血,就在小池以為他會拿刀抹了自己脖子時,那人卻把小池拎了過來看了一眼。

那人聲音沙啞,“不能這麽殺你,卻只能淹死你……呵呵,這還真是個奇怪的命令。”

他將小池扔進了江中。

撲通一聲,小池便入了水,他再聽不到岸上的聲音,耳邊只有嘩啦啦的水聲。

他在入水前,本能地屏住了氣避免嗆水,可入江後電光火石間,小池就反應過來那殺手這句話的不對之處。

什麽叫不能殺死,只能淹死?

這人為什麽非要淹死他?若是想殺他,一刀砍了他脖子,那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豈不是幹凈利落?

若是想造一個他失足落水的假象,那也是不可能的。莊衍留下的護衛多半已兇多吉少,一船人都死了,以莊衍的心思,又怎麽可能不懷疑此事的蹊蹺?

除非這個人的主要目的……並不是殺他,而是觀察他。

他將刀子在江水中洗凈,蹲在船邊,冷冷地看著小池沈入江中。

當他看見小池在水中會屏息時,眼睛一瞇,露出了不加遮掩的殺意。

小池在瞬間明了,他狠狠吸入一口水,在江水中痛苦的嗆水。

那人的手放在刀鞘上,果然停住了動作。

小池心中出現了一個讓他恐懼的猜測——這可能是莊侯派來的殺手。

可為什麽,莊侯會突然懷疑他的身份?他在哪裏露出了破綻?

池罔被抓進莊府時,心中便想好了說辭,為自己的身份做了偽裝。在羅鄂能讀漢書的人都是貴族子弟,按照他的年齡去查,更是寥寥無幾,很容易被確定身份。

所以他的第一選擇,便是當年他的伴讀,和他歲數差不多大的海軍總領之子。

羅鄂的王子精熟水性,可是他這個伴讀,自小就不會水。

冰冷的江水,通過口鼻灌進了他的身體,他因為嗆水的下意識掙紮,卻讓他嗆進更多的江水。

船上手放在刀鞘上,正在觀察他的人,怕是在測試他的身份。

若是他會水,那他便是羅鄂王室的餘孽之子。莊侯做事狠辣,斬草除根,他很可能會當場格殺。

所以他只能不會水,在這江水中呈現溺水的癥狀,逃過眼前的當頭一刀。

可在這江中溺水,卻一樣難有生機。

莊衍不在船上,他甚至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

小池絕望的想,沒有人能幫他。

他只能逼著自己忘記屏息之法,故意嗆進江水,盼望著莊侯並不是真的想讓他死,會在他通過考驗後叫人下來救他,豪賭這一線生機。

小池自幼就在水中玩大,對江水充滿了喜愛之情。他在水中能憋很久的氣,往來如游魚。

所以他從來沒想象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就像他以前所見過的溺水之人,絕望而痛苦地被他最熟悉的江水吞沒。

他喘不上氣來。

口鼻裏都是江水,胸腔的積水讓他無比痛苦,他的每一個心跳,都拉抻成無限漫長。

江面離他越來越遠,胸腔中的空氣被擠壓得越來越少,那殺手甚至蹲在了船邊,看著他是不是仍在溺水。

意識在漸漸失去。

茫茫寬江,這就是他最後的葬身之地了嗎?】

元港城,夜晚。

昏迷的池罔被安頓進了單獨的診間,阿渺憂心忡忡地過來探望他,但她雖然心焦,卻也沒有別的好辦法,只得將被子往上拉,再將燃著的蠟燭放得遠一點,希望他能更舒服一些。

池罔眼睛緊閉,對身周的環境一無所覺,阿渺雖然擔心他,卻也無暇多耽,蘭善堂如今人手嚴重不足,阿渺不能離開太久。

她只照看了片刻,又匆匆到外間去忙碌。

就在阿渺離開後,蘭善堂的窗子,被人從外面撬開了。

身穿黑衣,繡著聖火圖案的人,無聲無息地翻進了蘭善堂。

“大哥,是他嗎?”

一個黑衣人看了看池罔,點頭道:“對,教主吩咐了,一定要解決掉這個在元港城研制出藥方的大夫,而且一定要不動聲色,不能讓任何人懷疑到我們頭上。”

“畢竟今年地震、江水淹了不少土地,已是人心惶惶。再發生一場這樣的病災,皇室在江北大失人心,等到這個時候,就是徹底摧毀仲朝在江北統治的最好機會!”

黑衣人神色帶著一種狂熱,“不能讓任何人破壞我們醞釀許久的計劃!也不能讓任何人懷疑,這場疫病和我們天山教有任何的關系!”

其中一人走到了門口,輕輕插上了門。

而另外一人則抓過了一個枕頭,捂在了池罔的口鼻處。

“按住他的身體,不要讓他亂踢,驚動醫館的人。”

“是,大哥。”

口鼻處的空氣被阻斷,明明是極痛苦的體驗,足以把任何一個人從睡夢中喚醒,也可以讓任何一個昏迷的人身體有所反應。

可是那做好準備隨時壓制池罔掙紮的人,都有些奇怪了,“這人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怎麽這麽不對勁?”

“不知道……別廢話了,弄死他,我們趕緊撤離。”

【江水灌進口鼻,阻塞空氣的窒息讓人無法忍受。

水面近在咫尺,卻又那麽遙遠。

他的身體越來越冷,不受控制地被暗流推向江底。

真的就要死在這裏了嗎?

小池不甘心地睜大眼睛,盡管他已經無法在水裏看清任何東西。

可是黑暗的江底,他仿佛卻見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的父母雙親,對他張開了溫暖的懷抱,微笑著等待他前來團聚的模樣。

不能在這裏……不能在這裏倒下。

誰來救救他。

把他帶出水面,讓他用力的汲取空氣,他從來不知道,可以自由呼吸空氣,原來也是這樣一件難以奢求的事。

他在意識模糊中下意識呼吸,卻反而將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淵。

太痛苦了,若是無法獲救……

他想,那就……求一個解脫吧。】

“大哥,這小大夫身體一動都不動,不會是在咱們來之前,就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吧?”

那人說:“再捂一會,穩妥要緊。”

正在這時,房間撬開的窗戶中,卻突然跳進來了一個人影。

黑衣人不滿道:“不是叫你在外面守著嗎?進來做……唔!?”

沖進來的人扼住他的咽喉,把他從床上掀飛出去,黑衣人的腦袋重重地撞在墻壁上,頓時暈了。

另一天山教教徒反應極快,立刻拔出腰間佩劍,飛快地攻向這不速之客。卻被這人空手接刃,揉身而上,一記肘擊打在下巴上,將人震昏了過去。

他立刻過去掀開枕頭,檢查床上人的呼吸。

那呼吸極之微弱,他馬上輕輕觸碰池罔的頸部,檢查氣管是否受損。

出乎意料的……池罔身上無傷,呼吸卻詭異的越來越弱,仿佛是自己選擇了閉氣窒息。

怎麽會這樣?

他探著池罔鼻息,閉上雙眼。

砂石在下一刻猛地驚醒,“發生了什麽事?我怎麽突然關機……媽呀!池罔、池罔!?”

砂石陷入巨大的恐慌,“緊急救援方案,介入介入,讓我立刻進行幹預!”

片刻後,砂石絕望道:“——介入失敗!我去你的雞爪子!怎麽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進行誘殺?……上次特殊任務的獎勵能量,我就不該聽你的,我就該用它來升級防禦!”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音:“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池罔、池罔你醒過來,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

砂石的聲音在池罔腦海中響起,卻得不到任何回應,現在池罔面臨危機,他卻幫不上任何忙。

砂石難過地哭了起來。

坐在池罔床邊的人皺起眉頭,一手攤開了池罔柔軟的掌心緊緊握住,一手搭在了床邊,彎下腰,與池罔額頭相抵。

【光照不見江底,眼前失去光明,一切都又冷又黑。

身體越來越沈,也越來越冷。

是不是就在這裏放棄,反而是最輕松的選擇?

五感已失,他緩慢的閉上雙眼,等待自己最後的死亡。

他沒有發現自己上方的水流發生了變化。

終於有人劈浪而來,游到了他的身邊,接住了他下墜的身體。

莊衍毫不猶豫的掐住他的臉,從口唇處度氣過去。

同時抱著他的身體,瘋狂地向江面上疾沖。

莊衍抱著小池破水而出,踏上已經無人的小船,將他平放在船艙甲板上。

莊衍渾身濕著,連頭發都在滴水,此時卻什麽也顧不上了。

他顫抖道:“救溺死方——取竈中灰,兩石餘以埋人……水出七孔即活,可我去哪裏找灰!?別的辦法、快想別的辦法……”

“……《急救廣生集》?有了!撈起時,切不可倒控。急將口撬開,橫銜箸一只,使可出水……”

沒有筷子,莊衍便撬開小池的嘴,把自己的手指放了進去,讓小池張著嘴,方便排出肺中積水,同時疾速默背,“再將溺人橫伏牛背,牽引徐行……”

這江中船上又不可能突然出現一只牛,莊衍絕望四顧,只得將小池抱在懷裏,手撐在他的後背,模仿牛背的形狀,用力摩挲,讓他吐水。

“牽引徐行……牽引徐行!對,動作不能太快!”莊衍連忙反應過來,放慢了速度和力量,心急如焚地在他後背適當用力,慢慢推著。同時用內力探入他的身體,護他心肺經脈。

莊衍聲音顫抖道:“……腹中水從口中並大小便流出,即活……即活!小池,快吐水,快點醒過來!”

又推了片刻,小池哇的一聲醒過來,身體抽搐著,莊衍連忙攬著他的背,微微擡高了他上身的角度,方便他把江水吐出來。

他陸陸續續吐了許久,才停了下來,他眼睛都睜不開了,聲音低不可聞地確認道:“……是少爺?”

莊衍想一聲大笑,卻不知為何出口哽咽,他聲音顫抖著,傳入了小池的神識:“別怕,是我……我來了。”

他便明白自己獲救了。

心中猛然一松,小池再也堅持不住,徹底放任自己陷入昏迷。

何處是光?何處是暗?

現在的他或許還分不明白,但他憑著直覺便知道,此時靠著的身體溫暖而熟悉,令他感到宛如歸處的安心。

有這個人在,他或許……不會再受到傷害。

空氣重新流入身體,那是生的氣息。】

砂石大哭的聲音傳入他的神識:“嗚嗚嗚,池罔……池罔!?”

池罔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子安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懷中輕輕安撫道:“別怕,我來了。”

在昏迷時因為失去了內力壓制,池罔身體內的疫毒已經發了出來,他現在燒得有些神智不清。

理智不在起作用,他只是本能地向這熟悉的聲音摸去,便靠進了一個溫暖而令他安心的懷抱。

他近乎嗚咽道:“莊衍……”

子安身體一僵。

那是在他夢中出現過的名字,而懷中人這樣呼喚他時,心頭驟然湧上的喜悅和熟悉,奇異得幾乎讓他無法理解。

子安只楞了一瞬,就繼續輕拍著池罔的後背,柔聲道:“放心睡吧,後面的事交給我。”

只得了這一句話,池罔就睡了過去,呼吸重新恢覆了平緩。

子安輕輕哄著他,直到他睡熟過去,才看著他的臉,陷入了思索。

蠟燭被放得很遠,池罔的五官映在半昏不暗的燭光下,子安看著他,心中不知為何出現了不對勁的感覺。

就仿佛他天生便知道,懷裏的人不長這副模樣。

他試探著伸出手,摸到了他臉上的假皮。

他手指輕輕揉動,將假皮一片片揭下。

摘下偽裝後,子安愕然發現,眼前出現的,就是他在夢中見過的、每一個表情都會牽動他心緒的容顏。

只是比起夢裏青澀的模樣……

他長大了。

蘭善堂診間打開的窗外,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了進來,“大哥進去那麽久,怎麽還沒出來?”

“對啊,弄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大夫,那還不是手到擒來,應該用不了這麽久吧?”

“……感覺不太對!我們快進去看看!”

子安皺著眉,連忙抱起床上昏睡的池罔,他手上抱著人,只得一腳踢開被插上的門,從蘭善堂另外一邊的窗子中躍了出去。

這動靜立刻驚起了蘭善堂中的病人和醫者,阿渺驚道:“剛才什麽動靜?等等……池老師的門,怎麽自己開了?”

她有些驚喜的問道:“……是池老師嗎?你醒了嗎?”

天山教教徒見到屋內的情況,都是不知所措,又聽到屋外傳來的聲音,慌張道:“這怎麽回事?那小大夫人呢?算了……不管了!不能被人發現,趕快帶著昏迷的兄弟們先撤!”

阿渺匆匆趕了過來,發出一聲尖叫,癱倒在地上。

屋中門已被從裏面破壞,向外倒在地上,而屋內的窗戶大敞四開,顯然是有人來過。

床上的池罔,早已不見了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用:

1. 第一種落水救法,引用於:

明·張仲景《金匾要略》

“救溺死方:取竈中灰,兩石餘,以埋人,從頭至足,水出七孔,即活。”

2. 第二種落水救法,引用於:

清·程鵬程的《急救廣生集》

“溺死救法:凡溺水,惟冬寒難救,餘月心頭暖者,俱易救。撈起時,切不可倒控,急將口撬開,橫銜箸一只,使可出水。再將溺人橫伏牛背,牽引徐行,腹中水從口中並大小便流出,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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