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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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顧自坐在池罔身邊的人, 穿了一身長長的黑鬥篷, 把自己從臉到腳遮了個嚴實,一副生怕被別人認出來的模樣。

他的腰上戴著一雙佩劍,放在隨時可以伸手抽出來的位置,整個人的身體都傳達出一種緊張, 似乎蓄勢待發著, 隨時準備著進攻和突圍。

池罔看到他露出來的手上,有一條剛剛結疤的長長的傷口,眉頭微不可見的微微一皺,“你怎麽弄成這樣了?”

坐在他身邊的房流,憋著嘴委屈道:“小大夫, 你不要趕我走。”

他把自己兜帽放了下來, 露出了池罔那張總是覺得熟悉的臉。

他眼睛水汪汪的,可憐兮兮地指了指那池罔剛剛端上桌, 才吃了一口就放下的面, 眼巴巴地問:“我兩天沒吃熱乎東西了, 這一碗能給我吃嗎?”

見池罔點了點頭, 房流就把那碗面抱到自己面前, 也不嫌棄池罔吃過, 拿過他的筷子,就哧溜哧溜地開始吃了起來。

砂石突然插嘴道:“池罔,你見到房流, 心情居然變好了耶, 你這麽喜歡他嗎?”

池罔沒有否認, “看見了自己家的孩子,當然高興。”

“哦,這樣啊。”砂石想了起來,“對哦,你說過他是你七百年前母舅家的血脈,和你確實沾了些血緣關系,不過這麽多代了,別說你們出五服了,怕是都不知出了幾十服了,就算是有一點相同的血脈,現在也是非常的淡薄了。”

池罔似乎心情確實很好,他解釋道:“也沒有那麽淡……你不懂,但他確實是我家的孩子。”

房流狼吞虎咽地吃著那碗面,確實餓的很了,可是他吃了一會,卻慢慢的停了下來。

他看著碗中剩下的幾根面條,輕聲說:“其實今天是我生辰。”

“哦,怎麽沒去找你的小染姐幫你過?”

房流搖了搖頭,“不行,我自己惹上身的麻煩,不能把她也拖進來,小染姐又不會武功,太危險了。”

池罔氣定神閑道:“她不會武功,我會武功,你就把麻煩拖到我這裏,讓我幫你解決?”

沈默了一會,房流才開口:“小大夫,之前與天山教交手時,我便知道你武功只在我之上,不可能在我之下。而百曉生排出來的武林高手榜,在我名字上面的,只有一位不知道名字的人……其實就是你吧?”

池罔給自己點的面也送上來了,他優雅的吃起了面,並沒有回答房流這個問題。

但他卻也沒有立刻轉身離開,這多少給房流了一點自信。

房流端詳著池罔的表情,慢慢的說:“我所在的門派中出了一點事情,現在有一些人正在追殺我。之前與天山教的損耗太大,我現在剩下的人,已經打不過他們了。這幾天,他們更是請動了之前一直請不來的風雲山莊莊主,這位天下第一高手,現在也在追蹤我的下落。”

“我本來是在江北調度瘟疫用資的,這件差事剛剛告一段落,我正準備改善整頓蘭善堂的時候,他們就向我發難了……對了,你不就是蘭善堂的大夫嗎?那你這段時間如果去過蘭善堂,就會知道現在蘭善堂變成了什麽樣,如果再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蘭善堂近八百年的清譽美名就要毀在一夕之間了。”

池罔知道以房流的能耐,此時很可能已經知道自己與無正門,多少是有些關系的。

無正門內如今各方勢力撕破臉皮,內亂爭鬥不休,房流被追殺得一個人逃到江北,他現在的能打出手的牌不多了。

房流在尋找那一位至今仍然不知下落的門主,如果門主是真是存在的,那麽以池罔重新出現的時機來看,都和門主的行動軌跡,有著許多千絲萬縷的聯系。

更何況池罔還有一身不俗的醫術,和摸不出深淺的武功。

這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麽多的巧合之事,房流已經懷疑他了。就算池罔不是門主,那他也是最有可能與門主有直接接觸的人。

池罔事不關己道:“我就是個大夫,以後還想做個單單純純的大夫,你們江湖門派的事情,不需要和我說。”

房流濕潤明亮的黑色眸子可憐巴巴地註視著池罔,那模樣真的有一點招人疼了。

幾月未見房流,他瘦了不少,原來帶了一點嬰兒肥的臉,此時都瘦出了輪廓,足可見最近確實是吃了不少苦頭。

此時房流被追殺,從無正門的權力中心被排擠了出來。失去了房流的正向幹預,完全換成朱長老掌事後,也難怪蘭善堂會越做越差。

池罔憐愛地看著面前的小可憐——朝廷朝廷進不去,江湖江湖被追殺。一個皇儲混到現在這個程度,也是夠慘的。

於是池罔又叫小二加了幾個菜,把這倒黴孩子餵飽了,兩人才從飯館中出來。

兩人走在街上,房流找起了話題,“我來的路上,其實見了一個正在往南邊去的人,這人最近還有點名聲……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南邊以禪光寺為首的佛門掌門,固虛法師特別器重的那個年輕和尚。”

池罔心中微微一動。

房流繼續說了下去,“這和尚看上去很年輕,但是很有氣度。我看著他,毫不懷疑他以後會成為一代名僧。不過他看起來也混得挺慘的,一身傷,和我一樣到處逃命。”

池罔淡漠道:“讓他多管閑事。不過這人死倒是死不了,多吃點苦頭也是活該。”

房流立刻擡頭看他,“你認識這個和尚?”

池罔嗤笑一聲,“我認得和尚做什麽”

房流若有所思道:“之前就有感覺,你好像很不喜歡關於和尚的話題。”

池罔面無表情道:“你想多了。”

不知為何,房流就是突然能肯定了,在這件事上他絕對沒想多。

他們繼續走著,卻見燕娘的身影出現在了長街的盡頭。她遠遠見到池罔,眼中一亮,立刻走了過來,“池大夫,我終於找到你了。”

房流立刻看他,語調怪異道:“莊大夫,你怎麽又姓池了?”

池罔絲毫沒有因為偽裝被拆穿的窘迫,淡定的反問:“難道你不是早就查出來了?別裝了。”

房流被池罔懟的無話可說,池罔轉向燕娘,神色坦然,“發生什麽事了?”

“池大夫,店門口來了個男人,看起來不太好惹,阿渺叫我來找你。”

房流文質彬彬道:“姑娘別怕,我與小池哥哥一起過去看看。”

聽到房流擅自改口叫哥,池罔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砂石在池罔腦海中發出一聲爆笑:“哈哈哈,他叫你哥!想不想把族譜扔到他臉上,讓他叫你祖宗啊?”

雖然是該叫祖宗,但這話池罔也沒法說,他懷著覆雜的心情,默認了哥哥這個稱呼,帶著房流一齊和燕娘趕往今城的蘭善堂。

一到蘭善堂門口,就看門口有一個抱著斧子站著的高個子男人。

風雲錚打了個招呼,“池公子,又見面了。”

房流酸溜溜道:“怎麽全世界都知道你姓池不姓莊?就糊弄我一個幹什麽?小池哥哥,你對我真是太偏心了。”

池罔沒理他,點了點頭道:“風莊主,找我有事?”

“風莊主”三個字一出,房流輕松的神色就不見了,他的手放在腰間的佩劍上,一副隨時準備出擊的模樣。

“不,我找他。”風雲錚伸手指向房流。

房流眼中滿是冰冷,“朱長老好大手筆,年前就開始與風雲山莊接觸了吧?居然終於說動了莊主親自出馬,不知道這要花多少錢,才請得動你這尊大佛?”

池罔走近幾步,皺眉問道:“你要殺了他?”

風雲錚幹脆的否認,“殺他幹嗎?不。我只是受人所托,辦一件事罷了。”

風雲錚扛著自己的斧子,走到房流身前。

房流雙手手腕一抖,雙劍出鞘,左右各挽了一個劍花,劍招瀟灑炫目。

風雲錚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要不他的家族也不會為了祖先的承諾,在天山腳下一守就是幾代,終於等來了池罔完成承諾,才離開世代棲居的天山。

但為了以防萬一,池罔還是站在不遠處,隨時觀察著局勢。若是風雲錚真有加害房流的意思,池罔會立刻出手幹預。

風雲錚揮著斧子,與房流的雙劍戰在一處。戰局一開始,房流就落於下風,節節敗退。

風雲錚的風格大開大合,粗中有細。招數威力剛猛,用絕對的速度和力量,狠狠地壓制了武功路子以“巧”和“快”為主的房流。

正面交戰,巧勁本就拼不過力量,而房流引以為傲的速度,實戰中並不比風雲錚這把笨重的斧頭快。他又比房流多練了許多年的武功,房流自然不是對手。

砂石插嘴道:“池罔你看,這個風雲錚在武學方面真的很有天分啊,這是他的家傳絕學,一直也不過就是二三流的功夫,但如今經過他自己改造後,已成為第一流武學。行雲流水般不見滯澀,力道剛猛無匹,速度一上來,幾乎就沒有任何破綻了。”

正在砂石點評的時候,這邊的比鬥已經揭曉了最後的結局。

風雲錚一斧頭挑飛了房流手中雙劍,然後他做出了一個動作。

他把自己的斧頭扔到一邊,抓著房流的衣領,在他愕然的神色中,一拳打到了他的臉上。

風雲錚一板一眼道:“受人所托,見到你就打你一頓,讓你別招三惹四,好好做個人。”

房流捂著自己的臉,大怒道:“打人不打臉!不知道嗎?”

風雲錚點了點頭道:“托我揍你的那人特地叮囑了,打你專打臉。”

話音一落,風雲錚一拳頭揮出,正好打在房流的眼眶上。

這一拳把房流直接打到了地上,風雲錚說到做到,果真就不再管他。撿起斧頭後,沖池罔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了。

房流像個被踢了一腳的小狗似的,倒在地上捂著臉,樣子十分可憐。

池罔慢悠悠的在旁邊看熱鬧,見房流自己爬了起來,便十分敷衍的問了一句,“沒事吧?”

房流移開手,那漂亮的一只眼睛,已然青了。

片刻後,蘭善堂裏。

池罔遞給房流了一盒藥,“自己抹上。”

房流雖然青了一只眼,自身的美貌有了很大的折損,但畢竟基礎還是在的,撒起嬌來還是很有本錢。

他可憐兮兮道:“你就在旁邊看著我挨打,一點都不在乎我。”

看著這只熊貓眼,池罔覺得十分好笑,就微微笑了出來,“你該慶幸,風莊主是個言而有信的人,說打你就絕不殺你,撿回了一條命,該高興了。”

房流不開心地嘟起嘴,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牛皮紙袋,“我也不算全無收獲,剛才和他纏鬥時,從他身上摸出來了這個東西,不知道他現在發現沒有。”

池罔想起風雲山莊一家幾代與自己故友老計的淵源,便把這紙袋拿了回來,教育道:“畢竟是人家的東西,做個君子,別想著偷看。”

房流頓時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抓住池罔的手,不依不饒道:“你明明是我這邊的人,什麽時候跟風雲山莊莊主變得這麽好了?我被他打了,你還替他說話。歲數比我大一倍的男人,專門欺負一個半大孩子,還不害臊。”

池罔雲淡風輕道:“風雲山莊莊主今年剛剛三十,你不是說你十八歲,過了今天就該十九了?你要是小他一輪,不是才十五嗎?”

房流一時卡殼,立刻轉移話題。他眼睛一轉,拿著藥膏就開始熊池罔,“我都受傷了,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了,你幫我塗好不好?”

池罔紋絲不動,十分冷漠。

房流撒著嬌求他:“小池哥哥,今天是我生辰呢。我大老遠逃命過來,都沒忘了給你帶禮物……你就幫我上個藥,算是送給我的生辰禮物了,好不好?”

池罔撐了一會,看著他沒青的那只眼睛,小眼神濕漉漉的楚楚可憐,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藥拿來。”

因為上藥的原因,房流把臉靠的很近。

在溫暖的燭火下,房流年輕的皮膚摸起來很細膩,就連池罔都得感慨一句,這孩子真的繼承了一副好皮相。

房流微微瞇著眼,享受著池罔微涼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滑動的感覺。在這樣近的距離下,房流突然心有所感,盯著池罔五官間那讓他感到不對勁的高度和比例。

池罔的手還在房流眼周上藥時,他突然十分膽肥,反手摸了上去。

他摸了一下池罔的臉,恍然大悟道:“你果真易容了!”

池罔移開手指,放下藥膏,一拳打在房流完好的那只狗眼上。

房流連人帶椅應聲倒地,在一片雞飛狗跳中,池罔毫無留戀的轉身離開。

回到客棧後,池罔把房流從風雲錚懷中順出來的那個牛皮紙袋,放在了桌上,便如往常一樣,洗漱後在床上運行內力。

卻沒想到,他聽著腦海裏的砂石,今晚仿佛喝了酒一樣,十分迷醉地“嘿嘿”了好幾下。

池罔覺得不對,問道:“砂石,你怎麽了?”

“沒~沒怎麽~”砂石的聲音十分蕩漾,與以往明顯不同。

砂石這反應分明就是有什麽,但卻不知為何選擇了隱瞞。

池罔立刻警覺的開始思索,今日到底有什麽與以往不一樣的地方?

他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排查了一遍,眼光停在了桌上那個他特地叮囑過房流不要隨便拆開窺視的牛皮紙袋上。

片刻後,池罔拆了封,抽出來裏面的那沓紙查看。

封面手寫大字《醉袖桃·柒》,就這樣不期而遇的出現在了池罔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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