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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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罔只是白天在書鋪中簡略地翻了幾頁《容齋隨筆》, 沒想到這本書就帶著過往的回憶, 不期而遇的入了他的夢。

夢中是舊日時光,他床頭堆著那套厚厚的《容齋隨筆》,他聽到不遠處的動靜,便知道是莊衍回來了。

於是他拿著自己記錄的筆記, 抱著手中的書, 就去找莊少爺了。

小池很快就得到了莊衍的註意。

掌燈時分,莊衍已換上了常服。他看著小池新上身的衣服,正是前幾日他吩咐過的浣花錦,頓時眼睛一亮:“松花色的衣裳襯在你身上,非常好看。”

“我記得我庫裏還有幾匹荼白色的雨絲錦……你去跟老梁說, 讓他把那個也裁了給你做衣裳, 你穿那個也一定不錯。”

小池便抱著書道謝,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帶著一點羞澀和緊張。

莊衍今日從軍營中回來的比往日早, 卻也是天都黑透了的時分, 可見忙碌了一整個白日。

梁主管看在眼裏, 記在心裏, 自從院裏來了個模樣跟妖精似的小書童, 少爺回府住的日子, 比上個月多了好幾天。

能得到莊衍的青眼相看,這讓院裏多少人羨慕不已。沒過幾日,小池就從下人的議論裏, 聽明白了自己的特殊待遇, 是這裏從來沒有第二個人得到過的。

“少爺……關於這部《容齋隨筆》, 我有問題想問你。”

他站在莊衍面前,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他早就得了莊衍的允許,如果有不會的文章,都可以直接拿去問少爺,可每當小池兌現這個承諾的時候,他看起來都很不安。

莊衍回府,從來不能代表他可以休息,他一回來,就要緊鑼密鼓地處理兵糧運輸、治下領地等繁覆的政務問題。能為小池抽出時間指導功課,犧牲的都是莊衍個人的休息時間。

莊衍從不說自己有多忙,也從沒露出過不願指導的意思。少爺自己願意被大材小用,院裏更是沒一個下人敢多嘴,只是對這新來的羅鄂人,比以前還要另眼相看三分。

此時,小池怯生生地站在莊衍面前,抱著《容齋隨筆》中的一冊,困惑問道:“我以前聽先生說,漢人要學的書,不都是四書五經、軍史謀略嗎……可是、可是少爺讓我讀的,為什麽會有《飛禽畜菜茄色不同》這樣的文章?”

“這一篇文章,我讀了幾遍,好像……好像就只是教人如何根據豬、鵝的形狀和顏色,來判斷豬鵝是江南的還是江北的,可是這樣的文章,讀來有什麽用呢?”

他一直偷偷觀察著莊衍的神色,似乎只要莊衍露出一點不耐煩的意思,他就會立刻原地消失。

每次看到小池這個樣子,莊衍就會比往日還要溫柔耐心,在談話中潤物無聲地消除他的不安。

“這一套書內容涉及甚廣,你讀到的這一冊,其實是漢書中比較初始的讀物,等你讀完《容齋隨筆》,以你掌握的字,就可以去讀更專精一些的書了。”

“但還是不要小瞧這一套《容齋隨筆》,”莊衍溫和地解釋道,“這裏面的文章遍及農耕作物、天象地理、文物典章、醫藥佛經等等,涉及各行各業。你以為自己不在這一行做事,便覺得這些文章讀來也無用,但其實越是這樣的知識,越是在你不經意的時候用得上。”

莊衍的溫聲細語,讓小池想試一試他心裏對自己有多寬容。

於是他擡頭看著莊衍,模樣純真而不驕縱:“少爺,你不是在哄我嗎?就比如說,讀了《飛禽畜菜茄色不同》這樣的文章,少爺又不去……養豬,那能有什麽用?”

莊衍便笑了:“你這小腦袋裏,怎麽裝著這麽多歪理?嗯……看來我得跟你說一件在發生過的事,才能說服你了。”

“三年前秋收時節,我去元港城西百裏,親自檢驗那一年的領地軍糧收成。有一位當地豪紳請我去赴宴,在席間商談當年布糧的分成,那晚宴做的十分豐盛,裏面有一道白切豬肉,我吃著覺得這味道很好,當時便留意到那豬皮的顏色有些黑。”

“我便留了心,在酒席上把那豪紳灌醉後,我假裝喜歡這道菜,向他討豬肉。那豪紳便叫了下人,直接送了我一批剛宰殺的新鮮豬肉,我翻看那沒煮過的豬皮,果然比江北的豬略黑一些。”

似乎知道他即將要講什麽,小池睜大了眼。

莊衍含笑問道:“還記得你讀過的《飛禽畜菜茄色不同》裏,是怎麽說的?”

莊衍解釋道:“我當時就是想起了《容齋隨筆》中這一篇文章——‘南至關外,豬黑而羊白’。這新鮮的豬皮顏色更黑上一點,像是從南邊送過來的。我就秘密去查這個豪紳,順著他豬肉的水運渠道,果然查出來他背地裏與南邊的諸侯勾結,洩露了我軍西邊領地的許多民生情報。”

小池眼神中的疑慮散去,露出敬佩的神色:“禽畜、菜茄之色,所在不同,南至關外,豬黑而羊白,至北地西東,二者則反是……這樣一個細節,便能看出這樣多的東西……少爺好厲害。”

莊衍有些驚訝:“喲,這一篇都背下來了?你記得很牢啊。”

小池連忙恭順地回答:“有幾個字不認得,多讀了好幾遍,這才記了下來的。”

“和你解釋這個,便是想讓你靜下心來,好好把《容齋隨筆》讀完。”莊衍拍了拍他的頭,“等把字認全了,你就可以讀其他的書了,到時候我會給你布置難一些的書,你可要好好看。”

小池應了是。

莊衍似乎隨意地問了起來:“你剛才說,你想讀四書五經、軍史謀略?怎麽,你喜歡看這一類書?”

小池拿著一段松煙墨,在他身邊的墨硯中研磨,同時低頭回答:“只是聽以前的先生這樣講過,有些好奇罷了……畢竟像我這樣的人,讀了也用不上,那才是白費功夫,還不如多讀些雜學奇談,有趣還好玩。”

真來正在寫字的莊衍,卻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這面前這身段纖細,容貌卻過分昳麗的少年,握住了他正抓著墨塊的手。

雙手接觸的那一瞬,小池神色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卻立刻溫順地低下了頭,掩飾自己的反應。

“看著我。”莊衍的語氣依然溫和,另一只手卻卡著小池的下巴,把他的臉扭到自己的方向,讓他所有的表情都無處可藏。

“你看著我的眼睛……”莊衍還是在微笑,那俊朗的臉孔上,卻有什麽難以言說的東西發生了變化。

當小池被迫轉過來與他對視,心中便是狠狠一跳。

“……對我再說一次,你不喜歡看軍史謀略、書經政令。”

小池的瞳孔微微收縮,“我……我……”

下巴上溫暖的手,讓他避無可避。

莊衍的神情溫柔,他的唇邊還帶著笑意,但那一刻,對危險那一份天生的直覺,讓他當機立斷做出了判斷。

“我想看!”小池眼角帶了一點紅暈,他艱難道,“我當然想看!”

莊衍手上的力度放松,手指接觸的皮膚過分柔嫩,觸感舒適而迷人。

他輕聲地說:“想讀便是想讀,實話實說,有什麽大不了的?你心思很細,但這份敏銳機警,你不需要用在我身上。你對我,只需要字字真心,不存欺騙。”

小池渾身僵硬了一瞬,心中劇烈跳動,等他再擡頭時,已眼含淚光:“不、不是這樣的!”

“……我只是,想看少爺看過每一本的書,想讀少爺讀過的每一個字!”

他無助地站在莊衍面前,羞恥到渾身顫抖:“若是沒讀少爺讀過的書,我就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日後少爺若和我說起書中的典故,我都不知道該怎生作答……我怕那時候少爺就會嫌棄我蠢笨,再也不要我跟在你身邊了!”

那一瞬間,莊衍的瞳孔收縮。

他心頭多年的平靜沈穩,在此刻發生地動山搖。

他讓他穿荼白、松花素色系的衣裳,是為了壓住少年昳麗到幾乎有攻擊性的容顏,他以為用素色壓住了那份艷色,就會顯得端莊穩重,才不會讓旁人胡亂詆毀他的身份,遐想他的容顏。

而此刻,他看著眼前少年飛揚了一抹暈紅的眼角,終於明白這些都是無用功。

他是那樣的好看,就像深海的蚌被迫打開後,蚌殼內價值連城的蚌珠,已展露出再也無法被隱藏的晶瑩璀璨。

少年渾身劇烈一顫,仿佛才回過神自己剛才說了什麽,神色變得十分驚慌,他狼狽的後退一步,轉身欲逃。

莊衍想也不想,伸手便去挽留他。

……就一把握住了小池的腰。

那腰身溫暖,隔著一層他親自挑選的浣花錦,傳回了他的手上。

莊衍仿佛被燙到,倏然縮回手。

小池身體抖了一下,兔子一樣敏捷地逃了出去。

他逃回到了自己屋中,然後隔著窗子看著追出來的莊衍,在他門口轉了個來回,冷靜下來後才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心中不禁一聲冷笑。

莊衍說,要他字字真心,不存欺騙。

可是他下一刻就騙了他,假假真真,叫人如何分辨?

池罔猛地睜開眼,從自己的床上坐了起來。

砂石的聲音響了起來:“早啊池罔,不過現在外面天還沒亮呢,不再睡會嗎?”

他搖搖頭不說話。

砂石聲音溫柔了些:“剛剛就檢測到了你的情緒波動,是做夢了嗎?”

池罔長出了一口氣:“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他的聲音像誰了。”

砂石疑惑:“誰像誰?”

他眉頭深鎖:“像那個盆。”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用:

1. 莊衍說豬肉顏色那一段,化用(篡改)於:

宋·洪邁《容齋四筆-卷第五-飛禽畜菜茄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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