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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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衍的問責, 讓梁主管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一件事——其實少爺對自己的安排很不滿。

他連忙保證不敢再自作主張, 莊衍才點了點頭,徑自回了屋。

小池裹著那身不合身的衣服,站在莊衍院外的角門處,聽著莊衍落門的那一聲響, 在院中傳開。

這個時候, 他臉上那些驚恐無措、笨拙天真全都不見了,他眼裏沒有一點溫度,那神色看起來,和剛才十五歲的羞澀少年判若兩人。

他從陰影裏走了出來,冷漠地回看莊衍的院子。

院中燈火未歇, 他知道裏面的人正在挑燈夜讀。

那便是莊侯的獨子, 莊衍。

莊侯美妾無數,卻子嗣稀薄, 只有這一個血脈相連的兒子, 也正因如此, 從未有人質疑過莊衍的繼承人地位。

正如莊侯滅了羅鄂國後, 無人膽敢再質疑他是江北唯一的權侯一樣, 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不遠處夜巡的家侍走了過來, 小池神色木然地註視著懷裏的書,閃身躲進了自己的住處。

這院子緊挨著莊衍的院子,屋內的陳設嶄新而陌生, 但比起一路被擄掠而來的風餐露宿, 這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小池在黑暗的房中, 怔怔地站了片刻,才回了神。

太陽東升西落,無論這片土地上發生怎樣的故事,它只會照常起落。

日子好過壞過,都是要活著過,不會因為任何人網開一面地停下腳步。

小池深深吸了一口氣,鎮定了心緒。

時光不等人,而他現在不能浪費。

他點了蠟燭,將懷裏的書拿了出來,一字一字地仔細閱讀,又拿了一套紙筆,歪歪扭扭地記下了自己不甚熟悉的字。

翌日清晨。

剛過卯時,天還未大亮的時候,莊衍便已經起了身。

不像其他的世家公子,莊衍時常要住在軍營,很多事情親力親為,久而久之,就不習慣其他人服侍穿衣,他自己簡單收拾停當,便叫梁總管傳了飯。

在等早飯的這個間歇,梁主管匯報道:“少爺,昨夜連夜派人去追查院中小池的身世,盤問過侯爺帶回來的羅鄂人,又去軍中羅鄂俘虜處取了證。”

“學漢書漢字,是原來羅鄂王室帶起的風潮。兩年前,羅鄂國王決定讓自己的兒子、連同羅鄂貴族名門的適齡子弟,一同聘請了一位漢師學習漢字。”

莊衍一邊聽老梁匯報,一邊處理著莊府的信報,隨口道:“才讀了一兩年,怪不得讀書和寫字,都還在很基礎的階段。”

他直覺突然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放下了手中的信報,擡眼道:“……等等,你剛說的羅鄂國王子,今年多大?”

“大概與小池差不多年紀。”短短一晚間,能查的老梁都已經派人去查了,“少爺帶回來的小池,八成是原羅鄂國水軍統領的嫡子。這位水軍統領的妻族,的確在二十年多前與夫人有過交集。夫人未與侯爺成婚時,曾去羅鄂過周游行醫,治好過一位婦人的熱癥。”

“水軍統領的兒子,曾在皇宮中與羅鄂王子一同學習漢書,根據線索來看,小池便曾做過這位王子的伴讀,因此有這份機緣,學了漢書漢字。”

莊衍卻神色凝重:“羅鄂是江中島國,極擅水上船戰。我們不通水戰,北地將士多以騎兵為主。本來十數年內,都無法奈何羅鄂……”

“卻沒想到年前那一場地震,江中的島嶼盡皆沒入江中,羅鄂國土十不存一,率領殘部在江北上岸後,不再是一方王侯。”

“這位水軍統領,我前些年還專門研究過他的戰術風格,他水戰十分厲害,我曾對父親說過,有他在一日,我們便攻不上羅鄂江島……但他不擅陸戰,更別說地震後,羅鄂江中島嶼沈入江中,百姓和軍士都折損過多,再不足為敵。”

莊衍客觀地分析道:“在這種情況下,會輸給我父親是在所難免的,也是天要亡他。”

但莊衍還是皺了眉:“只是父親攻破羅鄂後,羅鄂國王寧死不降,帶著王後及自己的一雙兒女,於行宮***,大火燒了一天,火滅後派人進去清點殘骸……證實了羅鄂王室自此而絕。”

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成王敗寇,自古如是……唉,算了。”

明明大勝的是自己的父親,莊衍眉目間卻不見絲毫喜色,他神色凝重地重新處理起信報,沒過多久,就將手頭的事處理完了。

梁主管見少爺心緒不佳,有心尋些趣事開解,便笑道:“我昨日去查小池身世,倒是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水軍統領是江上出了名的‘江中銀魚’,水性極好。而他兒子生在江邊,卻自小不會水,當爹的都不好意思讓他出來見人。”

“這位水軍統領為了逼兒子學水,有一次,曾經把兒子按到江裏,逼著他自救。結果孩子娘趕到,當場一腳把丈夫踢到江裏,又親自下水把兒子撈了上來,帶著兒子直接回了娘家,鬧了好一通,迫於自己夫人之威,他兒子最後還是沒學會水,是當年羅鄂島上出了名的旱鴨子。”

莊衍怔了怔,將小池代入了這個故事,心中一暖,便微微笑了:“沒想到他生在江邊,居然不會水。”

正想著小池,便遠遠見到他進了院子,莊衍便招呼他來。

昨夜因為小池被莊衍收拾了一通的梁主管,已連夜叫人趕出了衣服,他揣度著少爺的意思,用的全是上好的布料,幾身素淡的衣袍一上身,頓時像一位氣質出眾的少年公子。

梁主管在心中誇了一聲,這模樣是真的好,怪不得少爺疼他。

莊衍已將剛才的神色收斂得無影無蹤,他神色輕松的招呼了一聲,“可用過飯了?”

小池垂首應道:“用過了。”

看著他一個字都不多說的小心模樣,莊衍有心想逗他說話,便繼續問:“吃的什麽?吃得慣嗎?”

“稀粥,包子和腌菜……雖然和我在羅鄂島上的飲食不同,但這是我這一個月來,吃過最好的早飯了。”

莊衍靜了片刻,把人叫到了身邊:“這就是好嗎?你這一路……都是怎麽過來的?”

見小池許久低頭不答,莊衍心中愈發憐惜,轉開話題道,“昨晚休息如何?”

小池乖覺地回答:“很好。”

莊衍便笑了:“你個小騙子,我寅時起夜,還見你房間燈亮著,昨夜不睡覺,那麽晚在做什麽?”

猶豫片刻,小池據實相告,“昨夜將少爺交給我的三本書,都看完了。”

莊衍有些驚訝:“你一晚沒睡,將三本都看完了?”

廚房將早飯送了上來,小廝鋪開桌席,莊衍卻來了興致,“這麽用功,那我可要考考你了。”

小池羞赧道:“少、少爺,有些字……我看不懂。”

玉雕的小臉上害羞得滿臉紅暈,這模樣實在太過可愛,莊衍沒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想起眼前這少年可能連漢字還沒認全,柔聲笑道:“哪些字不知道?一會兒要去先生家中上課,我可以趁著吃早飯這一會,給你講一講。”

小池聽完,拔腿就往自己的院子裏跑,將昨夜記在紙上看不懂的字拿了出來。

見小池重新跑進院子,莊衍囫圇將自己嘴裏的早飯吞下,並叫人將還沒吃完的早餐撤了下去。

看著少爺已經教上小池習字,梁主管欲言又止。

因為少爺不同尋常的態度,他昨晚順便也就打探出來,小池到底是以何種身份進府的了。

少爺這次著實冒失了,他向來潔身自好,遠離莊府後院之事,這一回卻犯了傻,居然公然搶了侯爺的人回院。

此事在府中早已議論開來,如今侯爺還率兵在外未歸,要過些日子才能回府,可等到時候侯爺發現了,還不知道會不會遷怒於少爺。

更何況,如今看這模樣,少爺對這亡國臣子遺孤,委實有些太過上心了。

老梁對莊衍忠心耿耿,此時在心中過了一邊這件事,面上便露出憂色,但他還是相信少爺的決定,什麽都沒說。

莊衍的行程非常忙碌,他身為侯府的少主人,在莊侯出兵時,負責領兵鎮守大後方本營,以及一應侯府核心事務。

今日他便是起了大早,去尋江北名儒為他講了兩個時辰的書,這大儒有名氣有架子,也不是隨便誰都能請來的,不開班,每次只為莊衍一人授課。

小池站在門外側著耳朵認真聽,卻發現每當名儒引經據典,自己……就完全聽不懂了。

下了課,莊衍便匆匆趕去了軍營,直到暮色四合,才派人回府送信,今晚他會歇在軍營。

這樣一算,小池一天中只需要跟莊衍兩個時辰,就會被他派人送回莊府。這樣清閑的差事,都不用想便知是莊衍的特殊照顧了。

莊衍是個很好的主人。

可是小池眉間卻始終有一團解不開的憂郁,鎖住了所有歡喜的顏色。

回了莊衍的院子,他走到書房前,卻看見少爺的書房,被帶劍的侍衛把守住了。

他被侍衛攔住,梁主管聞聲而來,“小池,你這是要做什麽?”

小池面上怯怯道:“我想把借少爺的書還回去……少爺送我回來,讓我拿一套《容齋隨筆》先看著。”

老梁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他一眼,態度卻依然溫和:“少爺不在,任何人都不許出入他的書房。但既然是少爺吩咐你看書,我這便叫人出府,為你買一套《容齋隨筆》。”

小池溫順地道謝,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可是他站在與少爺院子相連的角門處,卻又回頭看著莊衍院子側屋的書房,瞇起了雙眼。

子安只覺得自己在空中飄著,將這一場分不清真實或是夢境的畫面盡收眼底。

此時看著小池,他便笑了:“你這眼神,是篤定以後定會有一天,你能獨自進入他的書房嗎?”

這一聲發問,倒是讓他從旁觀的角度,倏然脫離回到人間界。

似醒未醒間,天邊第一絲曙光落了下來,照散了所有邊緣朦朧的幻覺夢境。

子安困惑地睜開了眼。

還來不及整理這感同身受的真實夢境,他就聽到了那近在咫尺地的腳步聲。

嗒、嗒。

一聲聲,追魂奪命。

很快那腳步聲停住了。

子安意識到了危險,立刻向右急閃,他動作太猛,傷口重新迸裂,滲出了鮮血。

同一瞬,一只長槍擦著左邊的巖石刺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槍頭指向,正是和尚剛剛藏身的地方。

子安從山體的縫隙間揉身脫出,青龍使握著手中長槍緊隨而至,高馬尾在空中蕩出一條弧線。

青龍使長槍指著面前的和尚,擲地有聲的唾棄道:“淫僧!哪裏走?”

子安:“……?”

作者有話要說:

小池:學習不好不用怕,我有少爺給我補習開小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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