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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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是個刺客,生在新舊兩朝交替之間。

他活著的時候默默無聞,卻在死後出了名。

原因無他,因為他去刺殺的人比較有名,是個改朝換代的大人物。這位易主了江山的年輕人,一腳踢開了“沐”家的七百年天下,把江山從此換成了自己的姓氏。

當年去刺殺開山皇帝的鬼影,離成功就差了那麽一點點。

年輕的開山新皇當年也是天下有名的高手,卻被鬼影追殺得落荒而逃,一度落入相當狼狽的境遇。因此等戰績不同凡響,歷史上沒有別的刺客能比肩,鬼影就這樣被記入了史書。

可是史冊記載的,終究不是全部的真相。總是有太多的真實,在時光的長河裏被慢慢消磨棱角。

就像沒有人知道,刺客鬼影這一生最怕的,不是最後反殺了他的新皇。

而是一個在他死前……出手救過他一命的人。

事情要追溯到百年前,彼時還是前朝,當政的是最後一任姓沐的亡國皇帝。

史書不會記載,後人也無從得知,這位亡國皇帝十分不同凡響,他秘密派人去撅了自己老祖宗的墳墓。

死後還去撅墳,都是有深仇大恨的。

但去撅自己家祖墳的,這意思就耐人尋味了。

那年亡國皇帝派去的人,便是這位武藝無雙的鬼影。而他去掘的墳,是自己老祖宗——北沐朝的開國皇帝,被人尊稱為“始皇帝”的皇陵。

百年前,鬼影奉了皇帝指令,密探始皇帝的陵寢。

老祖宗始皇帝的陵墓為了防止後人窺探,設置了許多要命的厲害機關,鬼影帶進去的人實力不行,才走了不到一半,就已經全數交代在路上。

只有鬼影一人仗著無雙的武藝,深入到了陵墓深處。

他在各種刁鉆的機關下艱難前行,落了一身傷口,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已是身心俱疲。直到他走到一條狹長的長廊,才從各種陷阱中暫時脫身,在這裏稍作休整。

這條長廊,和別處墓室裏的長廊都不一樣,這裏的廊壁上繪滿了壁畫,而這些繪畫不知用了什麽顏料,在七百年後顏色鮮艷依舊,竟然沒有絲毫褪色。

所有的墓壁,都只繪了一個身著華服的年輕男人,那畫像將那年輕人的音容相貌,繪制的眉目鮮活,宛然如生。

但鬼影認出,這並不是老祖宗始皇帝的畫像。

這是始皇帝身邊,一生頗具爭議的傳奇人物——尉遲國師。

始皇帝一生後宮無人,也無子嗣,卻幾十年如一日的寵愛著尉遲國師,君臣見面免跪禮,時時召入宮中陪伴,就連吃串葡萄覺得好吃,都能叫人給尉遲國師送去。

這等聖眷舉朝無人能及,難免令人側目非議。

更遑論尉遲國師的好姿容,甚至會被史書單獨記載,足以證明他是一位極富盛名的美男子。

如今看著壁畫中的尉遲國師,便知史書並無誇大。

他的模樣,讓人毫不懷疑就連老天爺都是格外寵愛他的,那鼻子眉眼都不知道是怎麽長出來的,委實太招人了些。

他有著純正的外朝血統,黑發雪膚,高眉深目。他眉眼間風情獨特,與中原人頗見不同,想必當年在世時,定是十分的惹人矚目。

數百年前的外朝貴族,世代居於江心,江中島嶼風俗奇異與陸地不同,貴族子女多以細腰廣袖的服飾為端莊貴重。

而在中原做這種衣著打扮的,卻正是“端莊貴重”的反義詞。這樣花俏華麗的衣服,多為樂坊伶人所穿,是以有輕薄之意。

當尉遲國師效忠始皇帝後,為了融入中原風俗,就不再做故國的衣飾打扮,以免惹人譏議。

而始皇帝墓中的壁畫,卻有一幅尉遲國師做故國打扮的畫像。

畫中的尉遲國師腰封勾得極緊,柔韌的細腰上綴滿華麗厚重的寶石,柔軟的長袖翩然垂落,衣角輕盈欲飛,眉目神情皆是動人的意味,讓人遐思萬千。

即使時隔百年,那一份入骨的風流,依然忠實地留存在畫中,可以遙想尉遲國師本人,在世時又該是怎樣的風華絕代?

後世史學家,十之有九,揣測過這對君臣之間的暧昧關系。

如今看著這樣的畫像,鬼影倒是覺得這些傳言,八成不是空穴來風。

皇帝為了一個外姓臣子,在自己的墓室裏畫了滿滿幾墻的壁畫不說,這外臣居然穿這樣暧昧的衣服,更是處處都顯得不對。

更別說誰家正常的君臣,會在死後合葬在皇帝陵墓裏?

這分明是皇後的待遇。

鬼影在探墓前,是完全不知道始皇帝會和尉遲國師合葬,但這個發現,卻讓鬼影精神一震。

既然國師的墓已經在附近了,那始皇帝的陵寢,還會遠嗎?

他在墓裏探了許久,至此終於有了進展,不由得心中暗喜。

但是出乎意料的,通往尉遲國師的墓室,一路上居然沒有設置任何機關。

他很輕易的就到了墓門附近,這條路平靜得不合常理。

過分的平穩,讓鬼影覺察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但已經都到了這裏,總不能功虧一簣。

他只能繼續向前。

打開墓室入口,一踏進入這座墓室,鬼影就感受到裏面的陰冷之氣撲面而來。

墓室裏冷的驚人,一進去,就如同在三九寒天走進了冰窖,那驚心的寒意不知道是從哪裏漫出來的,直凍得人從心底打顫。

這冰窖一樣的墓室,根本就不是給活人呆的地方,多虧了鬼影內力深厚,才勉強抵禦這殘酷的嚴寒。

若是換了尋常人,怕是幾息之間,就已經在墓裏凍僵了身體,只能睜目待死了。

等稍稍適應了寒冷,鬼影才分出精力,觀察起尉遲國師的墓室來。

這一間墓室正中央的拱頂之大,簡直在諸多墓穴中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夜明珠光亮微弱,於是在拱頂之上,就鑲嵌了數不清的夜明珠,以令人震驚的財富,撐起了如夜晚天幕上的璀璨星海,將墓室中這一方狹小的天地,照得纖毫可見。

在柔和的夜明珠光亮下,可以清晰地看見尉遲國師的墓室之大,他的陪葬寶物實在太多,數不勝數的珍奇珠寶,竟然都被毫不珍惜地隨意堆在地上。

鬼影粗粗一掃,發現陪葬品類中數量最多的是書卷,成捆的堆滿了墓室。

尉遲國師生前學而不厭、博覽古今,從陪葬書籍的數量上來看,也足以可佐證一番。

鬼影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便知這墓室裏的孤本價值連城,隨便拿出去一卷,都能在皇都最繁華的地段買上一座院子。

滿滿一廳的珠玉珍寶、珍貴書卷,都不是鬼影此行的目的。

金銀珠寶固然好,但只要舍得千金置換,自然能求來。

而他這一趟前來探查的,卻是千金萬金都難求的東西,可比這些寶貝要貴重百倍。

他把手收到袖子裏取暖,眼睛不斷環顧四周,試圖尋找始皇帝陵寢入口的蛛絲馬跡。

可是在這巨大的墓室裏,任誰第一眼,都會被墓室中央的棺材吸引去註意力。

那是一個擺在墓穴深處的棺槨,棺槨是少見的冰白色,就像一大塊寒冷的堅冰,放在不見天日的地底,散發出絲絲寒霜霧氣。

鬼影猶豫了幾次,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心癢,覺得走過去查看。

這棺材中,八成就是尉遲國師的屍身了。

尉遲國師一生備受皇寵,什麽榮華富貴沒享受過?

但只有放在他身邊陪葬的,才絕對是最好的東西。鬼影算盤打得響亮,他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探墓,既要為亡國皇帝辦事,但也不能虧了自己,總得夾帶點寶貝出去。

只是越靠近棺材,越能感覺到從地底深處滲出的刺骨寒意。那冰白棺槨的位置,冒出的森冷,幾乎凍住了整個冰窟。

鬼影走到近前,終於看到了棺材中躺著一個人。

棺蓋似乎是用一層薄冰做的,透明剔透的一眼就能望見棺材裏的人。

沒有預想中已經腐爛的錦衣華服,也沒有發黑的一棺白骨。那棺材裏,躺著一個宛然如生的人。

裏面的人緊閉雙目,肌膚如細瓷一般精致白皙,黑發鋪滿冰白色的棺底,經過了八百多年,依然保持了活人的模樣,似乎隨時能睜開眼睛,從棺材裏走出來。

他一身簡單的白衣,安詳的躺在比玄冰還冷的棺材裏,宛若沈眠。

要不是棺材中之人的面目,與壁畫中的尉遲國師如出一轍,鬼影絕不敢相信——這就是尉遲國師的屍身了!

他屍體保存在這樣嚴寒的環境中,得以近千年不腐。

但是身體不腐可以用這裏的環境來解釋,是因為寒冷的環境凍住了尉遲國師的身體,所以他的屍身才如此宛然若生。

可是最讓人不能理解的,是尉遲國師的屍體看上去……居然是如此不符合常理的年輕。

尉遲國師跟隨在始皇帝身邊幾十年之久,他死時的年齡,決不可能還是十幾歲、二十出頭的樣子,可觀棺中人,離開人世時仿佛仍是少年模樣。

難道棺材裏躺著的人,不是尉遲國師?

鬼影隨即否定了這個猜測。

先不說棺中之人那驚心動魄的姿容相貌,無不與墓室外的壁畫如出一轍。若他真不是尉遲國師,始皇帝如何肯與他合葬?

鬼影心如擂鼓。

他沒被這滿室的珠寶迷了眼,卻眼光毒辣地一眼辨出墓穴裏最有價值的寶貝——國師的駐顏秘術。

這等駐顏的功夫,實在是聞所未聞的駭人聽聞了。

試問不老之法,誰能不心動?這可是多少人不惜萬金,也求不來的失傳秘術。

他便對此動了心思,伸手去移開尉遲國師棺材上的棺蓋,想對尉遲國師的屍身做一番研究。

誰知他手還沒碰到那棺蓋,那層冰一樣的棺蓋,就倏的就消失不見了。

鬼影一驚,下意識退後一步,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那棺材上的棺蓋,又怎麽會自己動?

片刻後他定了定神,才重新向棺材裏看去。

這一看,讓他脊背發涼,汗毛倒豎。

棺中的屍體擡起了上身,身體呈現出一個傾斜的弧度,他那雙緊閉的眼睛……已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

黑如扇的長睫分開,露出裏面黑白分明的瞳眸。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瞳眸中黑到了極致,仿佛吸收了整座墓室的光亮,然後筆直的望進了鬼影這位不速之客的眼裏。

死了幾百年的人在眼前詐屍,鬼影嚇得身魂俱震,擡手就向尉遲國師拍了過去。

鬼影揮向尉遲國師的化骨綿掌,是他縱橫江湖的成名絕技,速度快如摘花拂柳。

他出手要殺的人,至今沒有逃得開的。就連改朝換代的年輕新皇,都被他的掌法打得重傷瀕死。

鬼影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一如他成名的外號,來去無蹤快如鬼魅,讓人防不勝防。

但而這一招不僅快,同時勁道陰狠毒辣,殺傷力十足,若是打在人身上,沒有人不是當場暴斃的。

只是那一刻,武功算得上是天下獨步的鬼影,幾乎都沒有看清……尉遲國師是如何出手的。

尉遲國師的手微微一翻,掌心彌漫出純白的冰霧。

他便出手了。

那一掌,快得鬼影沒有任何反擊之力。

鬼影的招式才在空中走了不到一半,後發制人的尉遲國師已如流雲飛雪般而至,一只手輕飄飄的按在他的胸膛上。

下一瞬,鬼影整個人像被甩到空中的一塊小石子,百來斤的身體被尉遲國師輕輕一掌拍得橫飛出去,知道他的後脊狠狠地撞在了墓室的墻壁上,才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他重重的摔在地上,渾身骨骼都在咯咯作響。

更痛苦的是尉遲國師手上的冰霧入體後,激得鬼影全身陰毒的內力反噬,噬骨之寒在體內如刀割一樣沖刷著靜脈,讓他劇痛之下幾乎失去意識。

他勉強保持了清醒,用僵硬的手指掏出了懷裏的保命藥,那是他不到最後關頭,都不舍得用的靈丹妙藥。

他抖著手放進嘴裏,丸藥入口即化,片刻後才感覺身體稍稍回暖。

做了這一切,他才活了過來,抖如篩糠的望向石棺的方向。

此等神鬼莫測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是活人能擁有的。

被世人懼怕的鬼影,此時在尉遲國師面前,就像孩童一樣驚慌失措、弱小可欺。

或許他在尉遲國師的眼裏,就是螻蟻一般微不足道的存在,只要輕輕一腳踩下去,就會粉身碎骨。

尉遲國師在棺中緩緩地坐起來,面無表情的看著鬼影的方向。

鬼影幾乎沒有任何反擊之力,只是絕望的跪在地上,連擡頭看向尉遲國師的勇氣都沒有。

他以為自己目睹了厲鬼歸來,重返人間。

他顫栗著跪下,向尉遲國師連磕了三個響頭:“我是北沐皇帝派來……在、在先祖墓中探訪的屬下。驚擾了國師,小人罪該萬死!還請國師看在我效忠的主人,是……是始皇帝後人的份上,放小的一條生路!”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墓室裏空空地回蕩,鬼影頭上已流出了鮮血。

他魂飛魄散地跪在地上等了許久,也沒聽到尉遲國師說過一句話、發出一聲響。

鬼影渾身顫抖,不敢擡頭,以膝行後退,幾乎是爬出了尉遲國師的陵墓。

墓門在身前關閉,狼狽的鬼影立刻爬起來,沒命似的向外跑。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尉遲國師的墓室沒有機關了——因為國師自己,就是這最厲害的一道機關。

有尉遲國師在,就不會有任何活人進來。

在滅頂的恐懼中,鬼影幾次回頭張望,祈禱著尉遲國師不要出現在自己的身後。

那墓門緊閉。

尉遲國師真的沒有追出來。

鬼影屁滾尿流的跑出了始皇帝陵,再也不敢自稱自己是什麽天下獨步的高手。他受到了自打出娘胎以來最大的驚嚇,又被尉遲國師的極寒之氣打傷,一並引發了陳年舊疾,不得不立刻閉關養傷。

只是尉遲國師臉色蒼白、面無表情盯著他的模樣,依然頻繁地在他的午夜夢回中出現。

只有時間能沖淡最可怕的噩夢,鬼影用了很長的時間去遺忘,才將這份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恐懼埋藏。

那如影隨形在噩夢中出現的尉遲國師,終於在漫長的十年後,漸漸褪去了顏色。

十年閉關後,鬼影重出江湖。

他去刺殺改朝換代的年輕新皇,因此留名史冊。

鬼影刺客生涯最後一戰,對上了年輕新皇的嫡親兄弟,他被這個比自己小了兩輪歲數的小輩給陰了,本該穩操勝券的一戰,鬧了個兩敗俱傷。

鬼影受了重傷,立刻以龜息功閉氣假死,裝成一具屍體蒙混過關,當時場面混亂,竟然無人顧及他,他當著從屍體堆裏撿回了一條命。

只是再次睜開眼後,他還來不及慶幸從鬼門關活回來,就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曾無數次出現在他夢魘中的那個人。

尉遲國師一襲白衣站在他面前,沒有表情地看著他。

他臉上做了些細微的偽裝,但鬼影就是一眼認出來了,面前這人的真實容貌。

闊別十年,他的皮囊仍如墓中初見時年輕無暇,時間在他的身上沒能留下任何痕跡,宛如一張用美麗畫皮撐起來的怪物。

他的一切,都是那樣的不合常理。

溫暖的初夏,鬼影卻感到了森嚴寒意,他看著尉遲國師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嚇得魂飛魄散。

鬼影被嚇得一口氣走岔,牽動渾身舊傷,經脈錯位,當場口吐白沫。

他曾想過自己的結局,可能是孤苦終老,也可能是技不如人命喪當場,但就是從沒想過自己會被活活嚇死。

他抽搐著身體動不了,絕望地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可是尉遲國師動了。

尉遲國師拿出一套針,面不改色紮了鬼影胸口大穴,通了他那口梗在肺脈間亂走的氣,助他氣血重新通順。

他沒說什麽話,就這樣輕描淡寫的救了鬼影一命。

鬼影被他嚇得死去活來,就連他突然出手救了自己的事實,都無暇去理解消化。

可奇怪的是,尉遲國師救了他後,就像根本不認識他一樣,都沒多看第二眼。

緊接著,尉遲國師面無表情地叫來了新朝的年輕皇帝。

年輕新皇沒磨嘰,過來看人沒死,直接下了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只是臨死前,鬼影忘不了他聽到的,新朝皇帝對尉遲國師的那個稱呼——“小池大夫”。

尉遲國師救了他,又叫人來殺了他。

鬼影不明白,尉遲國師若是想殺他,又何必多費力氣,繞這樣一個大圈子?

或許尉遲國師這個人,早就不能稱之為“人”了。

他這個從棺材裏爬出來的怪物,究竟是怎樣回到了人世,還成了一個大夫?

他到底是個什麽妖魔鬼怪,又是怎樣保持著長生不老、活了這許多年的?

鬼影想不明白,也註定永遠不可能想明白了。

他死的時候,還以為眼前這個在人間界自由行走怪物,是他從始皇帝墓裏親手放出來的地獄鬼怪。

臨終一刻,他懺悔自己當年的抉擇——那一年,不該去始皇帝墓裏的。

但其實有一點,鬼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不論尉遲國師是人、是鬼、是妖怪,他都不能說是被鬼影從墓裏放出來的。

從來都是他想睡了,便回到陵墓裏去,想醒的時候,自然就醒了。

沒有任何人,能代替他作出決定。

只有他才能為自己做主,從來如是。

鬼影身隕,前朝覆滅。

新皇登基,江山易主。

滄海桑田,轉眼又是一個百年。

池罔睡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睡得差不多了,就睡醒了。

就比如說現在……他從始皇帝的陵墓裏輕車熟路地摸了出來,悄無聲息地走上了一旁的官道,也沒什麽人註意到他。

沿著官道走了許久,他找到了一家面館,走進去要了一碗清湯面。

他吃的很文雅,卻看得出他的確是餓了,轉眼間就吃光了這碗面條,連湯都喝得一幹二凈。

池罔吃完面,問道:“老板娘,勞煩問下,如今是哪一日了?”

“二月二十八。”

池罔摸了摸身邊的藥箱,輕輕地說:“二月……廿八。”

頓了一下,他繼續追問:“哪一年?”

老板娘驚訝地放下手中湯勺,充滿不解地看著這俊秀小哥:“當今是仲朝一百一十六年啊!小兄弟,你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池罔只道了聲“多謝”,就不再說話。

他只是坐在店裏,看著來往的過路人,也不知出神地在想什麽。

老板娘一邊幹活,一遍偷偷打量著眼前這位奇怪的客人,直到池罔將面錢留在桌上,起身離開。

老板娘連忙過去收錢,卻發現這位客人在桌上留的飯錢,不是尋常客人用的仲朝銅幣,而是一粒貨真價實的碎銀。

無論哪個朝代,金與銀都是通用的貨幣。這粒碎銀雖然分量不多,卻也是老板娘要一個月才能掙到的錢了。

她怎樣都沒想到這位客人出手居然如此闊綽,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連忙把碎銀在手裏又摸又捏,確定是真的了,才驚喜的收好。

銀子落進錢袋,老板娘連忙去尋找這位出手闊綽的客人的蹤影。

只見官道上往來熙攘,人聲鼎沸,而他……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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