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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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南留下的不算禮物的禮物其實是李赫南留在大宅裏沒拿走的舊物, 不知是忘了還是沒有機會拿,但以李赫南的性格來說,忘了的可能性不大,那就應該是沒來得及拿走, 等有機會拿時, 已經人事皆非。

前幾年李朔南是有點怕這個哥哥的, 因為每次哥哥回家最後都會鬧到不歡而散。

最嚴重的一次是哥哥剛當上醫生時, 醫生是多麽崇高的職業啊,李朔南不明白父親為什麽會那麽生氣, 而且送哥哥去學醫的人不是他自己嗎?

“你是不是耳朵聾了就連人話也聽不進去了?!”

李朔南第一次見父親那樣暴怒, 而且口不擇言。

居然直指哥哥的痛處。

彼時父子二人一個站在樓梯上, 一個站在樓梯下,相距大概四五級臺階的樣子,父親居高臨下的用一根手指指向李赫南:“送你出國前我說什麽來著?你喜歡醫科, 可以學, 我們就是做醫療器材的,但是學完做什麽, 你要有明確的規劃——”

李赫南仰視著父親, 絲毫不退避:“我的規劃就是當醫生。”

哥哥總是穿著好看的高領衫, 脊背挺得筆直, 頭發一絲不亂,他一手握著樓梯廊柱的柱頭, 只有手背鼓出的青筋昭示著他的情緒。

哥哥很生氣,但還在極力忍耐。

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萬點精光, 似乎被父子間的怒氣沖到, 燈穗無風而擺,白亮的燈光時而打在父親臉上, 時而照到哥哥臉上。

小小年紀的李朔南藏在二樓樓梯的間隔裏,他怕極了,總覺得下一秒不是父親沖下去繼續對哥哥吼,就是哥哥沖上來和父親動手,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哥哥不願意按照父親的意願學完歸國直接接掌家裏的事業,他更不明白,當醫生有什麽不好,為什麽父親要大動肝火。

“我沒有不想去公司上班,我只是……也有我自己想要實現的理想。”

李赫南依然試圖和父親講道理,但立刻被打斷:“你能有什麽理想?你不要以為現在翅膀硬了就有多了不起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你掙來的,我不管你之前怎麽胡鬧,不結婚也好,搬出去單住也好,但是公司的事,你必須給我扛下來!”

這段話不知哪個關鍵詞觸到了李赫南的神經,他隱忍的表情破裂了,他冷哼一聲,語中帶笑:“我怎麽不知道自己忽然變得這麽重要了呢?”

“你什麽意思?”父親也被他突然輕佻的語氣弄蒙了。

“之前您對我放任,是因為覺得我沒用了,現在突然插手到我的工作上,是因為您的幾個合夥人撤攤了對嗎?發現自己忽然腹背受敵了,想起我了?我猜,我有用的也就是這幾年吧?”說到這,他的目光突然指向李朔南,“等我幫您把公司理順,我就又能恢覆自由身了對吧?他才是你們精心培養的繼承人,我……因為那場意外,已經不完美了,你給我自由的那幾年,無非是因為你已經放棄我了,但是現在突然發現還可以拿來用一用,就又開始管我了?”

李朔南被他這一眼盯得渾身僵冷,哥哥這是什麽意思?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才一直不喜歡我嗎?

“你……”父親大口喘著氣,“混賬!你看你說的什麽話?你以為你在外面上學就是我們放棄你?那你的學費,吃喝,看病,包括那個什麽植入手術都不需要花錢是嗎?!”

李赫南快速接道:“那對你來說只是投資而已。”

“你——”

“哥哥!不是這樣的——”李朔南大喊道,他們經常以你作為榜樣,你的房間還原封不動保留著,包括墻上的獎狀,還有——但是,後面的話沒說出口嘴巴就被捂住。

母親的低喝從耳畔響起:“別摻合!”

“哥哥誤會爸爸了,不是那樣的……唔……”他被捂著嘴仍試圖辯解。

“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他父子倆的事你不要攙和!”母親邊捂著他的嘴邊將他往房間裏拽,李朔南被嚇傻了,為什麽要拖他離開,難道哥哥會和父親大打出手嗎?

門被用力關上,房間裏的隔音非常好,樓梯間的動靜一點都聽不到。

母親眼眶紅紅的,“白眼狼,不學好!我們為了他付出了多少心血!說不聽話就不聽話,要出國要學醫要治耳朵我們都依他,誰知道他居然——”說到這,赫然住口,母親像是才發現李朔南正在面前似的,她掩飾性的重重攏著頭發:“小南,你不要學他,你可不能變成那樣,爸爸的公司還等著你撐起來呢——”

“為什麽哥哥會那樣想?”李朔南問道。

“他……”母親看著他欲言又止。

“不能學他,可你們一直都在讓我學他。”李朔南緊接著又說,這句話令母親又激動起來。

“但是他變壞了!你也要學他變壞嗎?!”

“可是……”

母親再次打斷他:“沒有可是!我們是你的父母,難道還會害你嗎?小南,你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其它的事你都不要管,好嗎?”

李朔南還想說什麽,但他不傻,他知道現在不是刨根究底的時機,母親一反常態的暴怒,父親直戳痛腳的出口傷人,他們和哥哥的矛盾不是一時半會能理清的。

他垂下眼:“哦。”

他並不覺得哥哥哪裏“壞”,他只是想做自己向往的工作罷了。

那是最後一次哥哥和家人不歡而散,之後沒過多久他就想通了,回來接手了父親的公司,父親指哪他打哪,甚至每隔兩周還會回家一起吃飯,雖然席間並不像一般的家庭那樣把酒言歡,但至少能做到安靜平和。

李朔南不知道在哥哥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令他居然舍棄了不惜和家人反目也要堅持的醫生職業,他想,可能父母也不清楚,哥哥從不會和他們剖析什麽,只和他們談論工作,不過他們大抵也不在意,他們想要的只是一個按照計劃執行的合夥人。

………………

李赫南才懶得和弟弟玩什麽尋寶游戲,第二天他要先去展會那邊盯著,下午再回家吃晚飯,他走的時候黎嘉庚還沒起,他看了眼小軲轆的食盒,見裏面食和水都還有剩,就輕手輕腳的出門了。

從展會出來時已經將近下午四點,經過商業街原本想停下車來買點水果什麽的,但想了想還是作罷。

家裏什麽都不缺,而且他了解母親那個人,買大眾貨會被嫌棄不上心,精心挑選的昂貴禮物則會被認為別有用心。

“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真的把自己當客人了是吧?回來吃頓飯還故意帶禮物,你這是打我這個當媽的臉面?”

瞧,連母親的神態語氣他都能腦補出來。

索性兩手空空,人去就好,不多事就不會做錯事。

車子穿過一片曲徑通幽的十八道小彎,終於看到不遠處林立的燈光,這是一片隱於都市邊緣的別墅區,無論什麽時間來都安靜得跟見了鬼似的。

父母就是喜歡這種鳥不拉屎的幻境,年紀越大越誇張,記得自己上學時他們還能和鄰居共處在聯排的公寓樓裏,雖然那片樓盤的位置也足夠偏遠,那時自己上學很不方便,倒完公交倒地鐵最後還要打一輛“摩的”,趕上刮風下雨的天氣他得比平常再早出門一個小時才能確保不會遲到,但他從沒抱怨過,因為是他自己拒絕搭乘父親的順風車的。

和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都已經拘束得要窒息,即使路途奔波,即使需要擠在各種人群的熙熙攘攘裏,也好過和父親坐一輛車。

想到自己的住處觀潮瀾,不禁好笑,雖然極力擺脫,但有些喜好卻已融進骨血裏,他也同樣不喜歡人多熱鬧的地方,而且比起父母他更有過之,他連熱鬧的顏色都不喜歡,但他卻愛上了一個熱鬧的人。

車子終於在大門外停下,自動感應裝置閃了一下後將大門打開,他徐徐的開進去,距離自家那棟別墅還有幾道彎彎繞要走,他把車速降到最低,開始撥黎嘉庚的手機。

“大頭兒子~小頭爸爸~一對好朋友~快樂父子倆~”

不知不覺聽完整首兒歌也沒等到對方接電話,雖然昨天的確睡得比較晚,但也不至於現在還沒起,這都快傍晚了,八成這家夥正窩在一堆外賣盒裏打電腦游戲,手機不知被丟在哪個角落裏了,想到那個場景,李赫南煩惱之餘又覺得有點甜蜜。

熟悉又陌生的大門已近在眼前,李赫南剛把車停穩李朔南就興奮的跳出來:“哥!我幫你停車!”

“沒駕照,免談。”

“這又沒人看見……”嘴上雖然不服氣,男孩還是老老實實去開車庫的大門了。

把車停好,李朔南又湊過來,一臉邀功的表情:“哎哥,喜歡我留給你的禮物不?”

李赫南沒反應過來:“什麽?”

李朔南驚訝道:“你昨天不是找到了嗎?還給我打電話來著。”

“哦,你說那個。”李赫南拍拍小弟的肩膀:“先進去再說吧,不好在門口耽擱太久。”

在門前臺階上他又給抽時間給黎嘉庚發了個微信,大意是告訴他自己沒啥事,不用刻意回電話,想了想又補發一條:但是發微信還是可以的。

看著幾乎沒有時間差的兩條微信,暗笑自己也有如此婆媽的一天。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母親在餐廳擺弄一盆插花,見他們進來淡淡的點了點頭,父親在陽臺那邊接電話,另一只手下意識的揮舞著,餐桌上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擺盤精美講究,只是菜色不太盡如人意,父母講究天然和養生,所以他家的餐桌上見不到什麽爆炒的,鮮辣的,對這樣的飲食觀點李赫南原本是很讚同的,但是自從和黎嘉庚相處之後,他的口味也被帶“歪”了,尤其在經過昨晚的生日“大餐”後,再看桌上這些,即使是山珍海味他也沒什麽胃口。

但不要緊,反正他也不是為了品嘗而來,自從自己“低頭”後,他保持著每隔一周就來吃一次飯的頻率,只為維護表面上的一團和氣,李阿姨將最後一道羹湯呈上後,一家四口終於坐齊,每人盤邊放著一支昂貴的高腳杯,杯裏是淺橘色的液體,當然不可能是真的酒,甚至連飲料都不是,是母親特地囑咐李姨熬的涼茶,家裏只有父親可以喝酒,但最多也只能一口杯,沒有酒伴,他一個人喝也沒什麽趣味,咂咂味也就算了。

四只玻璃杯象征性的在空中碰到一起,就算為他慶生了。

席間母親偶爾問一兩句公司的事,只要她問,李赫南就答,否則絕不會主動提及。

這個冰涼寡淡的家,李赫南連一分鐘都不想多呆。

好不容易熬完吃飯時間,李朔南立刻邀請李赫南幫自己看看競賽題,並在母親看不到的位置朝他猛擠眼睛。

李赫南會意:“競賽題?那種玩意我都多少年不碰了,可能幫不了你。”

母親最受不了他用這種輕蔑的語氣提及知識,立刻就道:“小南是你親弟弟,你幫他看一下怎麽了?”

呵,兩個兒子都是“南”,這聲小南喚得著實教人尷尬。

不過李赫南無所謂,從他決定偏離正軌開始,就已經做好不被家人接納的準備。

李赫南撇撇嘴,不太情願的朝樓梯走去,李朔南低著頭跟在他身後,當走到樓下人看不見的死角時,李赫南下意識朝二樓最裏端的房門瞥了一眼。

“哥,你要想去看看就去吧,房間一直都有打掃。”李朔南小聲說道。

“我沒有想去。”

李朔南從後方拉住他的袖口:“哥,我知道你還在生他們的氣,我沒有立場說什麽,但是,你所有的東西都在,他們還是尊重你的。”

“……”

那次大吵的最後,他摔門而出前父親對他大吼,揚言要把他屋裏的“破爛”都扔掉。

父子倆因為工作的事鬧得很僵,即使後來“和好”,李赫南既沒有上來過,也沒有問過,在他這邊已經默認自己的房間被“毀掉”了。

母親多麽雷厲風行的一個人,家裏從不留垃圾,沒用的,多餘的,影響家人正常生活的一切都是牙齒上的蛀斑,都應該第一時間被清除,填補,他就是這個家的蛀蟲,之所以能在表面上維持平和,只因為自己現在還有用,而且也學會了收斂。

他珍視的真的只是這個房間嗎?

不,是埋藏在裏面的舊日時光,那些塞著舊試卷、筆記本的抽屜,某人玩過兩次就放棄的魔方,都曾被他珍而重之的收藏,那不只是一個房間,那是一顆顆在心底深處反覆品味的酸澀糖果,是一個個令他看不清,想不透的輾轉反側的難眠夜晚,是曾長久註視著發呆的窗外風景。

即使舊物依然,但人事已非。

他已經有了新的風景,夜晚不再難眠,糖果也不再酸澀,他的生活已被灌註了更多新奇的陌生的回味無窮的絕妙味道。

“不用了,我真的已經沒事了。剛才只是習慣性的朝那邊看了一眼。”李赫南轉過身,安撫性的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我也要為那時自己說過的話道歉,對不起,當時嚇到了吧?”

“哥,”李朔南抿緊了嘴唇,他不知該用什麽方式表達對哥哥的愛,可能他們一家人都不擅長這個,“來,你來看!”他一個箭步沖向走廊盡頭,推開了那扇房門。

“唉。”李赫南無奈的笑笑,只能信步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久等了,這周孩子和我都先後發燒病倒了,恢覆更新,謝謝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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