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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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難忘的周末也有結束的時候,周日晚上,李赫南要回去了,兩人在門口道別,吻一下,再吻一下,楞是從八點耗到九點,黎嘉庚圈著李赫南腰的手仍不舍得松開,樓道裏響起腳步聲,兩人做賊似的把這場道別儀式轉移進屋裏,靠在門上又膩了一會,隔壁鄰居家的門合上,樓道恢覆安靜,穿戴整齊的李赫南楞是折騰出一身汗。

“要不別走了。”黎嘉庚低著頭提議。

“不行……明天周一,路上會很堵。”

“可你不是說我這四通八達反而好走嗎?”黎嘉庚跟個奸妃似的,晶亮的眼珠轉來轉去,手指勾著李赫南的襯衫衣襟,往裏面一下下的劃拉:“反正你也沒開車,明天我們還可以一起坐地鐵。”

李赫南跟個昏君似的,立刻就被說服了,攥住黎嘉庚的手,嘆了口氣:“你啊……唉,亡國禍水,你要是進了宮,皇上得天天鴿早朝。”

“那你要是皇帝的話會專寵我一人嗎?”

“這個嘛,”李赫南作勢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應該不會,那時環肥燕瘦的,我哪看得見你啊,而且你性子這麽潑辣,八成連大選都進不去——”

“我咬死你!”黎嘉庚狠狠的呲牙,一口叼住李赫南的脖頸,但也沒真使力,只是用牙尖磨蹭了一下對方頸側的皮膚。

但是李赫南卻赫然繃住身體,握住他的肩輕輕的把他從自己的脖子上挪開。

黎嘉庚心知肚明:又是左邊。

但他沒有說什麽,裝作無事發生把這場打情罵俏進行到底。

晚上,兩人並排躺在床上。

臥室被李赫南大肆整頓了一番,除了黎嘉庚珍藏的那堆顏色各異的毛絨玩具以外,其它一切物品都呆在它們該在的地方,顏色也是按色系分類,這麽一拾掇,確實視覺上看起來很舒服。

但黎嘉庚口頭上堅決不會承認這一點。

床鋪自然也換了新的,說到這還有個小插曲,那就是在更換床單和枕套時,李赫南楞是找不到同系列的寢具。

“為什麽要同系列?小黃人的床單配小黃鴨枕套不搭嗎?都是黃色的啊。”黎嘉庚對此很不理解。

赫南既沒看過小黃人,也不知道小黃鴨有什麽可愛,但是……似乎哪裏有什麽不對。

“葡萄和茄子都是紫色的,怎麽不放一起炒呢?”

“因為葡萄是水果,茄子是蔬菜,本來就不能一起炒,你吃過炒葡萄?但我這些都是床上用品,放在一起沒問題。”

“那……”李赫南還想再說點什麽,但張開嘴楞了一會,他好笑的低下頭:“真是,跟你在一起我都變幼稚了,居然因為這件事跟你擡杠。”

黎嘉庚維持著雙手背在身後的姿勢,睜大眼睛:“那現在小黃人配小黃鴨沒有異議了?”

李赫南無力的擺擺手:“配吧,配吧。”

黎嘉庚得寸進尺:“那小馬寶莉配飛天小女警也可以?”

“……”那些是什麽玩意李赫南連聽都沒聽過。

反正這是他的地盤,隨便吧。

小黃鴨大靠枕就位,燈光就位,煙和打火機就位,煙灰缸……找到了,刷幹凈,也就位。

黎嘉庚擺出今晚談心的架勢,和李赫南並排靠在床頭。

經過幾乎整日的鏖戰,身體興不起一絲多餘的波瀾,舒緩又憊懶的夜晚,是談心的最好時機。

“說說吧。”黎嘉庚點好一根煙遞給李赫南。

“什麽?”

黎嘉庚用手虛指了一下:“你左邊,怎麽了?那麽敏感?”

“……”李赫南將煙灰缸也拿過來,煙夾在手裏,沒有吸也沒有撂,不知是在斟酌該如何開口,還是開不開口。

黎嘉庚安靜的看著他,此刻他感覺自己底氣很足,畢竟關系深入了,也該掌握點他那不為人知的小秘密了。

“我曾經左耳是聽不見的。”

“啊?”黎嘉庚沒料到是這樣一個開頭。

“記得我給你說過,高中時我曾發生過一次意外吧?”

黎嘉庚點點頭,就是那次意外,老師號召同學們送溫暖,補筆記,從而導致他對同性產生非一般的好感。

“你也問過我,為什麽不做醫生了。”

“啊……”這個黎嘉庚倒真沒什麽印象了,工作是個人選擇,做什麽不做什麽,都不必非得向對方坦誠。

原來這兩者之間還有聯系?

“因為那次意外,導致我左耳重度失聰,也就是……聾了。父母為這件事四處奔走,但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影響,不過是一只耳朵聽不見而已,又不是全聾了,無非就是左面的世界比較安靜,過馬路有些不自在,偶爾會被突然從左邊拍肩打招呼的朋友嚇到……”李赫南的聲音盤旋在煙霧裏,穿透了時間和空間,帶著一絲和平時不同的黯然味道。

“真正讓我感到影響有點大的,是高考填報志願。我一直想當醫生,但高考前的體檢,徹底掐斷了這個願景,而且有很多專業,都被這項生理缺陷限制了。”

可是後來不是也當成醫生了嗎?黎嘉庚心想,但他不敢打斷他,李赫南難得對自己敞開心扉,他該當一個安靜的聆聽者。

李赫南繼續說下去:“我的學習成績一直挺好的,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學霸,用那時的話說,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黎嘉庚配合的點點頭,這話他從嘉北那也聽過。

一般人要是這麽誇自己,黎嘉庚會從心底罵對方一句傻叉,但是這話從李赫南口中說出,卻像勾股定理一樣不容置疑。

“我考了一所211,隨便選了個專業,渾渾噩噩的學著,我父母給我弄了一個老式的助聽器。”說到這,他自嘲的笑笑,又被自己手裏的香煙熏到咳嗽。

“估計你都沒見過,那種老式,盒子型的,帶一根這麽粗的線,線的一頭連著耳塞機,掛在耳朵上,特別醜,還特別明顯,如果不戴那玩意,也沒人會察覺我的聽力有障礙,但戴著那玩意……十八歲啊,多要面子的年紀,那時也不像現在,大學小院裏很少見到身體有缺陷的學生,我是獨一份。”

“可能不願意被別人碰左首的毛病就是那時落下的吧。”李赫南抱歉的看看黎嘉庚:“那時宿舍裏有關系和我比較好,但是不懂分寸的同學,總喜歡惡作劇突然竄出來扯下我的耳塞……有時還是在階梯教室,大庭廣眾之下,我呢,又不好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發脾氣,那樣的話,我就是一個既有生理缺陷,又小心眼的人了。”

“啊。”黎嘉庚感覺心裏某處被狠鑿了一下。

“如果我天生如此,也就認命了,遭遇和經歷會讓我懂得逆來順受,可我不是啊,我曾經也是很驕傲很優秀的。”

“……”黎嘉庚張開口,不知該說些什麽,那張高中畢業合照的畫面驀然浮上心頭,那個穿著白襯衫站在班主任身旁的少年,合該意氣風發的瞬間,卻帶著一絲別扭的羞澀被攝入鏡頭。

李赫南很懂得調節氣氛,他語氣一揚,接著道:“不過還好,一年後我就去了美國,在那邊做了人工耳蝸植入手術,還讀了喜歡的醫科。”

“啊……”黎嘉庚也跟著松快下來,“然後呢?”抓起一旁的打火機,打開,點燃,合起。

“後來啊……學成歸來,報效祖國,走上神聖的醫務崗位。”說到這,李赫南低下頭,臉孔埋進燈光無法企及的黑暗裏,“那是一臺微創手術,患者先天性房間隔缺損,缺損在五到六毫米之內,可以自己長上,也可以選擇手術,即使手術也只是加一個封堵器幫助愈合的事,但只要上了手術臺就都是大事。

當時我不是主刀醫生,主刀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前輩,現在想想我還挺慶幸的,當時我負責監控經心導管走向,一切都很順利,但進行到靜脈插管時,監控圖像突然抖動,頻閃,這在之前從來沒發生過。”

李赫南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夾著香煙的手指微微顫抖,連帶聲音都低了:“當時我很慌,我第一時間就想到我的人工耳蝸了,是不是它影響了儀器電頻?連主刀喊我拿臨時起搏器都沒聽見,萬幸的是這次意外沒有影響手術結果,主刀經驗豐富,鎮定的完成了手術。”

“但是那一次之後我就怕了,我不敢再進手術室了,那可是一條人命啊!”李赫南擡起手,看到手指間已經落了煙灰,低笑:“你看,我現在連煙都拿不穩。”話落,他將煙按進煙灰缸裏。

“所以你就……”

“所以我主動請求離職了,在釀出大禍之前。”

“可是……”黎嘉庚指指自己的左耳:“也不一定就是因為它啊。”

李赫南看向他:“我不敢賭。”

“……”

兩人相對沈默著,黎嘉庚也不再把玩打火機了,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嗯,不過,不愧是學霸,做什麽都出色,你看這才幾年啊,你都做到CEO啦。”

李赫南笑出聲:“這句拍得有點硬。”眉頭覆又壓下:“你怎麽知道我職位?”

“嘉北告我的。”

李赫南靠近他,鼻尖幾乎對在一起:“哦,還打聽我什麽了?說來聽聽。”

還偷偷存了張翻拍你的照片唄。

但我才不會承認。

黎嘉庚看著自己的手:“也沒什麽了,當時還問過嘉北你為啥棄醫從商,他說讓我等你自己說。”

李赫南垂眼:“嗯,其實我沒有那麽厲害,那是我父親的公司,我是空降過去的。”

“哎?”黎嘉庚擡起頭:“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學醫不成勉強回去繼承家業?”

“呃……咳,也可以這麽說吧。”

黎嘉庚翻身而起,霎時氣勢大漲:“那你還矯情個屁哦!我本來還預備了一籮筐立志的話想要安慰你呢,沒想到你其實是個富二代啊!

你這就是躺贏在起跑線上,還傷春悲秋嫌躺的姿勢不舒服——”

李赫南頗有點無辜的摸摸鼻子:“我也沒有傷春悲秋吧。”

“那還不許人碰你左邊,還落下陰影了?不就是有個人工耳蝸麽?我腳腕還骨折過呢,現在裏面還有鋼釘呢!也沒不敢下地啊!”他邊說邊比劃:“那鋼釘,這麽大!”

李赫南失笑,“你忘了我原來做什麽的了?哪有那麽大的鋼釘,現在都是鈦合金的……唔……”

黎嘉庚堵住了他的口,李赫南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擁住對方的背。

深深的夜色裏,兩人相互支撐著依偎在一起,黎嘉庚把下巴墊在李赫南的肩頭,低聲問:“說起來,當年到底是怎樣的意外事故?車禍嗎?除了耳朵還有哪受傷了?”

“小事故,只是被一個籃球砸到頭了,是我比較背吧。”

黎嘉庚擡起手:“是這裏嗎?”

“好像吧,我也記不清了。”

這一次沒有閃避,李赫南任對方的掌心從自己左側的太陽穴一直撫過下頜骨,然後停在動脈的位置。

都說外科醫生的手被神祝福過。

不,其實戀人的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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