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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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小漠,去把蛋拿出來!”

岑漠迅速起身,拖著那雙長得有些搞笑的拖鞋走進廚房裏去,他的腳雖然還沒完全恢覆好,但他實在是不想一直坐輪椅,於是拜托了夏時光買了雙軟一點的拖鞋,天天“噠噠噠”地走來走去,自己覺得特別有成就感。

夏時光家不大,一個人住剛好夠用的程度,廚房就有些小了,東西都擠在一起,微波爐也放在上面的壁櫥裏。

早飯吃得簡單,兩片吐司烤一下,夾兩片生菜,連荷包蛋都是拿微波爐直接烤的。

岑漠有些不太熟悉這些工具,懊惱自己沒讓爺爺多教他一點,好不容易打開了微波爐門,就去拿了放在裏面的碗,自然是燙得難忍,手下意識地一松,整個碗掉進了下面的水池裏,發出“哐當”一聲響,裏面的蛋也掉了出來。

夏時光頭發還沾著泡沫,嘴裏咬著毛巾就沖了進來,閉著一只眼皺著眉頭,敲岑漠的腦門,含含糊糊地數落著:“搞什麽,這麽點事情都做不好,出去出去,瞎搗亂。”

岑漠還楞著,夏時光就拿屁股懟著趕他出去了,結果手也被燙了一下,看了眼水池裏的一片狼藉,嘆了口氣,幹脆先把頭給洗完了。

他有條不紊地處理完了那碎開的一地雞蛋渣,又趁著收拾的空隙做了個新的荷包蛋,搞完了簡單的三明治以後又開始放空,心裏默念了三遍不要生氣,生氣是魔鬼,才端著盤子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他只見岑漠又坐在餐桌旁邊,手裏捏著衣角,一只腳晃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陽臺發呆。

夏時光覺得自己差不多該習慣這樣的場景了,但再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心裏總是會咯噔一下。

第一次見到對方這個樣子的時候,他以為Omega是委屈了,畢竟他自己的脾氣他自己知道,一不爽什麽話都說得出來,說完了又後悔,那天他的確是說了重話,嫌棄他那麽大了簡單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所以看見對方一個人坐在那兒的時候,嚇得在心裏打了十遍腹稿,準備過去道歉。

結果一開口又是屁話:“餵,你在幹嘛呢?”

岑漠呆呆地轉過臉來:“嗯?”

“剛才的事,”夏時光低著頭,小聲又迅速地說完,“是我不對,我不該罵你,對不起。”

面前人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什麽,夏時光忙補道:“你別得寸進尺啊,我告訴你,委屈啊哭啊什麽的留著給你的Alpha去,在我這兒不管用。”

“……我沒有委屈。”

“沒,沒委屈你幹嘛這麽一聲不吭地坐這兒啊,嚇我一大跳!”

岑漠又歪了歪腦袋:“那我要做什麽呢?”

“這我哪知道,”夏時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平時都做什麽的啊?”

“看書,玩iPad,”岑漠頓了頓,“有時候還要和池先生做|愛。”

“噗——”夏時光一口水噴出來,“不,不需要這麽具體!你你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知道啊,”岑漠眨巴著眼,“不可以說出來的嗎?”

夏時光看著岑漠的樣子,也不像是在和他開玩笑,於是嚴肅地坐到了他對面:“你以前和別人這麽說的時候,別人不覺得奇怪麽?”

岑漠聳著肩膀,往後縮了一點:“我沒和別人講過話,只有池先生,爺爺,梁醫生偶爾會來,其他就沒有了。”

“你只和三個人說話?其他人呢?”

“沒,沒有其他人了……爸爸媽媽也,不要我了。”

夏時光這才覺得有哪裏不太對:“所以你說你看書玩iPad還有那個什麽——這不會就是你能做的三

件事了吧?”

夏時光湊得有些近了,臉色也不怎麽好看,岑漠以為他生氣了,忙軟軟地圓著話:“也,也有別的事的,我還會澆花,有時候會幫忙打掃房間的,池先生帶我出去吃飯過,啊,對,還去過游樂園!”

只是夏時光還瞪著他,他也編不下去了,只好呆楞楞地道歉:“對不起,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你說什麽對不起啊,又不是你的錯!要道歉也是你的Alpha要道歉!”

夏時光氣得七竅生煙,在房間繞著圈走來走去,他處理過很多Omega的事件,這樣的還是頭一回,岑漠不像大部分來救助站求助的Omega那樣,撿到他時身上大多是新的擦傷,比較起來甚至可以說是養得不錯了,可他哪知道,他是真的被“養”起來的。

家畜一般圈在圍欄裏,能接觸到的人和事物都是恒定的,甚至於喪失了基本的社會常識。

“不行,你待會和我去趟醫院!”

之前一直因為身份的原因,再加上岑漠看起來沒什麽大問題,夏時光一直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現在看來,對方的問題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要嚴重得多。

岑漠自然是答應的,他很少拒絕去做什麽事情,夏時光甚至沒等他吃完早飯,塞了個面包讓人捏在手裏路上吃,風馳電掣地去了工作的地方,找了熟悉的小姐妹開後門。

“你在這裏坐一會,我馬上回來,別亂跑,知道了不?”

夏時光嫌岑漠走路太慢,外加上傷還沒好全,就自己去跑上跑下,把岑漠一個人扔在了休息室裏。

休息室裏除了他,還有好幾個等候的Omega,有兩個還帶了孩子。

大家都差不多熟悉了,三三兩兩搭著話,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岑漠身上。

“你是新來的吧,叫什麽?”

岑漠嚇了一跳,聲音很小:“岑漠。”

“什麽,陳默?你看起來年紀很小啊,不要害羞,我們都是差不多處境的人。”

“你多大啊,沒懷孕吧?我和你說,沒懷好,懷了就離不開渣A了。”

“唉,你不知道,我懷孕的時候他忘記給我買抑制劑,我天哪,難受得要死。”

“別說了,你不知道抑制劑過敏是什麽體驗。”

“小陳,你家Alpha是什麽人啊?”

“你說話啊,大家又沒有惡意的。”

窒息感慢慢爬了上來,岑漠捏著身下的半個面包,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它捏碎。

剛才他就覺得不舒服了,這種和太多人接觸的情形與他而言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鋪天蓋地的詢問只讓他背上冷汗一層疊一層得冒,終於在其中一個Omega的手即將要碰到他時,手一揮,跑了出去。

他像無頭蒼蠅一樣地亂鉆,哪兒沒人往哪兒逃,栽進小樹林裏去,腳踩著殘枝敗葉,呼吸急促,臉漲得通紅。

而腺體一陣刺痛,逼得他瞬間跪了下來。

“哈,哈……”

白氣縈繞在他眼前,眼前像是溶進夢裏,然後他聽見了那聲呼喊。

“岑漠,岑漠!”

手捏著骯臟的土,岑漠腦子混沌地想,這會是池先生,還是祁雙哥哥。

不對,不對,祁雙哥哥已經走了,池先生已經不要他了。

——這是他的臆想。

“不要,不要,別叫了,別叫了……”

“你幹嘛啊!”夏時光一聲叫喊,把他叫醒了過來,他被對方扶了起來,走出陰森的樹林,走進秋天的陽光裏去,“叫你別亂跑別亂跑,迷路了吧!知不

知道自己還懷孕啊……”

岑漠被一路數落著又走到了醫院門口,他突然止住了腳步。

“時光哥,我們能,能不能先回去。”

“回去?”

“求你了,求求你了,”岑漠捂住肚子,“我……我沒有病,我沒事的。”

“怎麽會沒……”

“我習慣了!”岑漠低著頭,幾乎是在乞求,“沒有你,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糟糕,我只是,我已經習慣了,我沒事了。”

夏時光瞇著眼看著他,半晌,才點了點頭:“那好吧,反正,慢慢來唄。”

這一慢又是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裏夏時光都在觀察岑漠的反應,對方的確是習慣了,習慣性發呆,習慣性無所事事,習慣性躲在家裏的一個角落,自言自語。

他把三明治放在岑漠面前,漫不經心地問道:“在想什麽?”

岑漠緩緩地擡起頭,露出一個淺笑:“沒有,沒什麽。”

夏時光微微頷首,兩個人無言地吃著早飯。

岑漠看著面前的窗玻璃,那個人站在他的身後,還是那張熟悉的臉,一如那天他從醫院回來時,在窗玻璃上看見的一樣,站在他身後,微笑著望著他。

這一次,他該叫他什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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