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小美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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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岑漠看著水龍頭裏的水滴進浴缸裏,水面一瞬間又歸為平靜,他屏著呼吸,似乎當這是一場游戲。

滴答,滴答。

游戲的平衡被瞬間打破了,Omega胡亂地抹著自己潮濕的臉,沈入到浴缸底去。

難受。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像是被人抽筋扒皮,把內裏的骨架都換了一副,不再由他自己控制,跳梁小醜一樣取悅著臺下唯一的觀眾。

咕嚕。

他吐出一個泡泡,可心裏郁結的情緒卻沒有一個發洩口,似乎有一雙手緊緊攥著他的心臟,隨時隨刻都要把它捏爆。

他閉上了眼。

沒關系,沒關系,想一點開心的事情。

他睜開眼。

正是傍晚,他咬著紙杯子坐在床上,把杯沿那一圈咬得扁扁的,頭發實在是過於長了,厚厚地蓋在身上,好在室內的溫度被調到一個適宜的程度,不至於太熱。

他偷偷看了眼坐在旁邊的人。

“還要麽?”溫潤的聲線放得很輕,對方始終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沒動,“還是想喝點別的?汽水喜歡嗎?”

他聽著那個古怪的詞,皺了皺眉。

什麽是汽水?

半天沒有得到回應,那人也不惱,只是拿過他手裏的杯子:“不咬了,不會說話麽?還是害怕?”

手裏沒了東西,他一下子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摳著衣服上的扣子,吸了吸鼻子,張了張嘴。

他現在有點兒小別扭,明明都走到了奈何橋頭,該喝孟婆湯了,結果卻被人一把拉了回來,那人用一種他從未體會到過的態度和他說話,讓他覺得有些不現實。

他有點想碰碰他,看看他是不是假的,卻又怕自己的手穿過他的身體。

房門被扣響了,他迅速鉆回了被子裏去,床邊人的表情閃過一絲不悅,他沒看見,只是害怕,害怕這是他夢該醒了的信號。

可門那邊傳來了一陣低不可聞的對話聲後,那人又回來了。

“先休息一下吧,明天就能出院了。”

他捏著被子,露出一只眼睛看那個人,他長得很好看,眉眼鋒利,身材挺拔,眼睛有種和外表不太相符的老成,像個Alpha。

但他卻感覺不到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

只是一種安心的感覺,輕輕軟軟地蓋在他身上。

防線降了下去,困意就開始席卷上來,捏著被子的手漸漸松了,男人替他扒開蓋在臉上的被子,讓他呼吸輕松一點,然後起身準備離開,卻不想剛才那只乖乖的小手,現在不安分地捏著他松下來的領帶。

他又看了眼床上人,臉全部掉進了枕頭裏去,黑發間露出來的耳朵紅紅的。

“睡不著的話,我給你講故事吧。”

小腦袋輕輕點了點,手松開了他的領帶,倏得鉆回了被窩裏。

男人笑著搖了搖頭,搓了搓那個小圓腦袋,走去了旁邊的書櫃。

這些書大多是捐來的,或是以前住院的小孩子留下的,年代的痕跡明顯,要是平時,他肯定不願意碰這些東西,可就是今天,大概是吃錯藥了,他居然真的彎下腰,一本本地挑著。

手指停在了角落裏的那本《小美人魚》上,男人想,還挺符合的,從海裏出來的美人魚,有長長的頭發,不會說話。

他拿著書走了回去,看見病床都在晃,大概是床上的人剛才動得太厲害了。

他輕咳了聲,斜倚在窗邊,翻開了第一頁。

翻開了以後才發現,這本故事書似乎不是很符合小孩的年紀了,故事被精簡到最易懂,字大得恨不得占滿整頁紙,還標了拼音。

他硬著頭皮,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地讀著,語速盡量放慢,好哄人睡著。

“在海的世界裏,有一位美麗的人魚公主,她……”

插畫幼稚到滑稽,故事的走向卻一點都不充滿童心,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突然頓了下,才繼續說道。

“……王子和小美人魚就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男人合上了書,輕輕放在了床頭櫃上,床上的男孩似乎是睡了,他也沒有再久留的理由了,他有些自嘲地聳了聳肩,替他關上了燈,走出了病房。

也就沒看見黑暗中被窩裏伸出一只小手,把那本書拉進了懷裏。

“嘩——”

岑漠從水裏起來,劇烈地咳嗽著,求生的本能讓他無法讓自己淹死在夢裏,眼眶不知什麽原因紅了個透。

他看著浴室裏暖黃的燈被朦朧的水汽籠罩。

像是他的世界裏,那朦朧的太陽一樣。

“祁雙哥哥。”

他把頭抵在浴缸壁上,小聲地說著。

“你再來看看我好不好,就一下,求求你了,就一會兒。”

沒人聽見他的祈禱,房間裏出了水的滴答聲外,什麽都沒有。

岑漠的右手從水裏伸出來,捏到快抽筋的手終於張了開來。

那是他剛進來洗澡時不小心打碎的花瓶碎片。

“祁雙哥哥,是不是我再割一次,你就會出現了。”

Omega看著自己光滑的手臂,祁雙就像他手上那道淺淺的疤痕印一樣,隨著時光流逝,漸漸消失了。

“祁雙哥哥,我,有一點點,不太對勁。”

玻璃隔開皮肉,血珠子一點點冒出來。

“有什麽東西在我腦子裏,命令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刮痕一道比一道更深,疼痛感逐漸麻木,Omega手上的動作像是上了癮,沈醉其中。

“我和你保證過,以後不做這種事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池的清水逐漸變成紅色,少年倚在浴缸壁上,仰頭看著頭頂的光源。

“可是,可是,祁雙哥哥,你不來的時候,我總覺得,太陽都是模糊的,越來越淡的樣子。”

像是靈魂被從手腕處慢慢抽離,岑漠聽見浴室門被拉開,他側過臉,笑了出來。

“你來啦,你真的來啦。”

他落進一個懷抱裏,有人把他大力抱了起來,沖出了浴室裏。

“我再醒來的時候,能不能再給我講一次,那個幸福的小美人魚的故事?”

這次我會更認真地聽的,把每一個字都記住。

剛一結束會議,池懷霖就上了辦公室,剛一推開門,就覺得房間裏的味道不太對勁。

太濃了,饒是發情期,岑漠也不該發出這麽濃烈的信息素味。

“乖寶?”

他推門進去,臥室裏卻沒有人,距離他去開會已經是接近兩個小時了,人不會是睡在浴缸裏了吧?

他拉開浴室門,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呼吸一滯,腿都軟了。

“不,不不不,不要……”

他幾乎是跪著膝行到了浴缸前面,那一池的血水裏泡著蒼白的Omega,呼吸輕到沒有,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塑。

他覺得世界天旋地轉起來,熟悉的景象在腦中不斷閃回著,讓他差點沒能抱起那瘦弱得如同張紙的人。

他想起他的母親,那個總是溫柔的女人,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目光對著他玩耍的花園,嘴角還是朝他微笑的模樣,手垂在身體兩側,血淌了一整個房間。

“媽媽,媽媽!媽——”

母親僵硬的屍體直直地倒在了他身上,偌大的別墅裏唯有他空洞的哭喊聲在回響。

“來人啊,來人啊!爸爸!小姨!救命啊!”

沒有人理會他,他眼中親愛的小姨和父親在他舉頭的臥室裏翻雲覆雨,老管家送弟弟去醫院檢查身體,其他傭人不被允許踏入這個房間。

“媽,媽,求求你,不要死,不要……”

他的喪服穿了七天,就被扔了,他的小姨穿著大紅色的婚紗,走進了這個家,扶著弟弟的肩膀,笑著告訴他:“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要好好相處。”

池懷霖看著Omega被推進了手術室,茫然地盯著那盞亮起的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身上浸滿了血,根本無法止住半點,活像是從屠宰場裏走出來的屠夫。

“嗡——”

耳鳴聲一下子變得很大,他捂著太陽穴,靠著墻蹲了下來。

“嗡——”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黑色長發的剪影,坐在病床上,不肯露出臉來,也不肯說話。

那是誰?為什麽他會覺得那麽熟悉?

“嗡——”

“餵,你沒事吧。”梁尹趕得氣喘籲籲,池懷霖一下子倒下來,差點沒接住,“要不先去休息一下吧。”

“我不要,我不需要……”池懷霖扶著墻,站在手術門口,死死盯著那扇門。

梁尹看著池懷霖的樣子,想說他又有些於心不忍,只能嘆了口氣,撿點好話說:“你以前也救過一個自殺的小孩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岑漠他……會扛過去的。”

“……以前?”

“嗯?你忘了嗎?一個長頭發的女孩子。”梁尹拖著Alpha,讓他坐去椅子上,“只是後來她父母很快帶她走了,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

“長頭發的,女孩子?”

池懷霖無意義地重覆著梁尹的話,心中的不安被放到無限大,腦子漲得疼,讓他無心去想什麽女孩子。

他想起岑漠在他懷裏時的笑,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像是什麽心願終於了了。

原來他曾經痛恨自己的父親,卻終究活成了他最恨的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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