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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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笑瀾被陳胖子架著,塞進出租車後座。

“確定不用我送你嗎?”陳胖子探進腦袋,滿臉擔憂,“別客氣啊哥們。”

餘笑瀾慢慢收攏手指,望向前方,微微搖了搖頭。他線條俊美的側臉毫無生氣,似由冰雪畫就。陳胖子嘆氣,松開撐著門把的手,目送他遠去。

六七點鐘,車水馬龍,紅黃燈光被玻璃扭曲,交替映在他瞳孔裏。餘笑瀾神情認真,出神地盯著窗外,卻又好像什麽也沒有看到。

林佑坐在另一側,見狀,忍不住伸手,虛虛勾住他的小指。

這場景很熟悉,林佑楞怔,側頭望向餘笑瀾。他突然意識到,餘笑瀾看的不是窗景,而是在找玻璃窗裏,另一個人的倒影。

“傻小花。”林佑心中發酸,靠過去,雙手環抱,隔空摟住對方腰身。

電影都是騙人的,普通人哪裏感受得到鬼魂。抱了許久,餘笑瀾也毫無反應,單是自顧自發呆。

“就停這兒吧。”

餘笑瀾豎起領子,害冷似的把臉埋進衣服,沿著熟悉的街道大步前行。他走得太快,林佑踉蹌地追在他身後,幾乎要把人跟丟。

“叮。歡迎光臨。”

餘笑瀾猛然停住腳步,偏頭看去。幾步之遙,便利店燈火通明,感應門裏透出溫暖的熱意。

走進店內,他呆楞楞站在收銀臺前,又開始出神。

“先生?先生!”

“啊,”他擡頭,有些抱歉地笑笑,“一杯美式。”

捧著咖啡,餘笑瀾縮在高腳凳上,連杯口都沒有打開。相隔不過半米,林佑就站在窗外,垂頭看他。

雨滴漸漸洇濕地面,水珠濺上玻璃,像是打碎的淚滴。餘笑瀾打了個寒顫,著魔似的伸出手,貼上冰涼的玻璃。

可是,落地窗的另一邊,已經不會再有誰來回應他的呼喚。木然的面具裂了一道縫,他徒然瞪大眼,眨出一道小小的淚痕。

那顆淚混在雨珠的影子裏,稍縱即逝。全世界滂湃的雨聲裏,他張張嘴,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嗚咽。

“對不起。”林佑輕聲道。隔著玻璃,他印上他的手指。拇指相對,像個冰冷的吻。

回到家時,餘笑瀾渾身濕透,甚至沒有梳洗,就往沙發上一撲。半晌,他突然翻身坐起,翻箱倒櫃找出鉛筆和白紙,小心翼翼地平鋪在茶幾上。

“小佑?”他滿懷希冀,盯著黑暗,顫抖著開口,“你在嗎?”

林佑正坐在他腿邊,聞言滿頭黑線,這孩子,看“人鬼情未了”中毒了吧?但見到他一臉期待,林佑無奈,嘗試用意念拾起鉛筆,自然是屢戰屢敗。

“還是早點洗洗睡吧小花,別折騰了啊,乖。”林佑心中默念,卻忽然想起,餘笑瀾不肯回臥室,恐怕是害怕睹物思人。

“傻孩子。”他嘆氣,虛虛撫上對方濡濕的頭發。

餘笑瀾很固執,僵坐在沙發裏,似乎要將白紙瞪出一個洞。林佑毫無辦法,煩躁地站起身。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淒厲尖叫。

“喵嗚嗚嗚嗚!”林饞饞弓背炸毛,貓眼圓瞪,連胡須都要飛到天上去。

餘笑瀾也站起,手足無措,四下環顧:“林佑?”

“林佑,是你回來了嗎?”

林佑想靠近他,可剛邁出一步,就遭到了傻兒子的尖叫警告,只能訕訕停在幾米開外。

他撓頭,低聲嘟噥:“除了這裏,我還能去哪兒啊,笨死了。”

原地站了一會兒,餘笑瀾突然轉身,朝林饞饞尖叫的方向,笨拙地舉起雙臂。

林佑楞了楞,才意識到他想做什麽。

“如果還有別人,大概會以為你瘋了吧?”他鼻子發酸,主動上前一步,把身體嵌進對方懷抱裏。

懷抱不大不小,剛剛正好,似乎已在心中排練無數遍。

“您好……啊,對不起打擾了。”黑西裝的青年橫臂遮眼,面無表情,“您繼續。”

林佑嚇了一跳,而另一邊,跳到書架頂上的林饞饞,已經快要嚎斷氣了。

白光晏維持著姿勢沒有動,淡定開口:“等您解決完了,喊我一聲就成。”

“……”林佑老臉一紅,強自鎮定道,“不,沒什麽要解決的。這是怎麽回事?您……白先生?”

放下手臂,公務員同志目不斜視,盡職盡責地解釋道:“哎,不必這麽客氣,叫我小白就行。既然您已經死了,就是我們服務的對象了。別看彼世是壟斷行業,我們也是很註重服務質量的。”

“……”

“是這樣,”白光晏攤開公文包,一目十行掃過資料,“正常來說,逝者會第一時間進入輪回司。而您還滯留在現世,應該是怨念過深的緣故。”

“……有嗎?”林佑狐疑地查看周身,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黑氣。

白光晏合起文件,狹長的狐貍眼瞇起,目光深不見底。他微微一笑:“所謂厲鬼惡靈,並不是肉體死亡後,就會立刻產生的。”

“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人都有自我保護的本能,生活越痛苦,就越不願回想。”他伸出食指,敲敲自己的額頭,“可是,這樣的本能,在死亡的時刻就已經停止了。”

“正因有‘越想越不甘心’這樣的想法存在,生魂會慢慢滋生惡念。”

“可是我並沒有……”

“若是您真的沒有怨念,這會兒應該已經在輪回司喝茶了。”白光晏打斷他,微笑道:“別擔心,我們的存在,就是幫助您這樣迷失的逝者。”

修長的手指挑開筆記本,他飛快翻頁,最後停住,道:“根據記錄,您的怨念主要針對三人。陳旭、文錚和許克賢。”

林佑眼皮一跳,明明心臟已經死亡,可聽到幾個名字的瞬間,似乎有熱血沖上頭腦,令他煩躁不安。

白光晏狀似不經意,只用餘光一瞥,擡筆橫劃:“文錚已經確認死亡,還剩下兩人。”

“他竟然沒死麽……”林佑回想起醫院樓道中的血腥一幕,喃喃自語。

“是的。而且我查看過您生前的資料,”白光晏眼中微微閃過一絲憐憫的暖光,道,“您完全能夠達到黑令旗的申請標準。”

“黑令旗……”

“請得黑旗,則還陽索命,人鬼神佛,皆不得幹涉。”白光晏交叉手指,慢條斯理地開口,“接下來,就是您的選擇了。”

“持黑旗者,命格通常被大惡之人妨害。因此,地府會作出相應補償,您有兩個選擇——1.用黑旗向仇人索命,2.放棄覆仇,我們會送你回到過去的某一個分界點。”

“回去?”林佑楞了楞,下意識地看向身旁一無所知的餘笑瀾,“可以回去嗎?”

“可以。但時間點將由我們安排。”

林佑嗓子發啞,道:“多久?”

“根據您的情況,大約是十年零三個月。”

“另外,我們也無法保證,重來一次,就一定能改變您的命運。”白光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打個比方,新的時間線上,他不一定愛你,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會遇上你。”

“也就是說,他不會再記得我?”

白光晏搖搖頭,卻見林佑松了一口氣,低聲道:“這樣……就很好。”

看著面前攤開的手掌,白光晏有些詫異,坐直身體,正色道,“您現在就要選嗎?”

林佑點頭,微微笑起來:“好像沒什麽可猶豫的。”

室內的光線明亮了一些,白光晏右手撫胸,從心口位置緩緩抽出一柄精致的黑旗。將旗子遞給林佑,他面色蒼白,似乎耗盡了氣力,輕聲道:“拿去吧,它會完成您的心願。”

“好。”林佑點點頭,隨手將令旗往兜裏一揣,目光卻盯著沙發上的餘笑瀾,啞聲開口:“能不能……”

“這不符規定。”白光晏一臉正直地擺擺手,嘴角卻勾起狡黠的笑容,兩指飛快抹過餘笑瀾的雙眼,“不過,既然是朋友,當然可以破個例。”

“林佑?”餘笑瀾猛地跨前一步,“你……”

他一張臉漲得通紅,伶牙俐齒全失了效,只呆呆望著客廳中間的不速之客。

“我來,只是想同你告別。”林佑單手插兜,沖他揮揮手,“我要走啦。”

“不。”他固執地拽住林佑,一個勁兒搖頭,“不行。你說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林佑求助地看向一旁,白光晏聳聳肩,三言兩語解釋清楚,卻見餘笑瀾的面孔越來越扭曲。

“不行!”餘笑瀾死死捏住林佑的手腕,居高臨下將人摟在懷裏,滿臉恐慌,“別這樣,我寧可傷心難過,也不想忘記……”

慌亂之下,他語無倫次,只用力抱緊林佑。他閉上眼,把下巴擱在林佑頭頂,輕聲道:“求求你。”

林佑一震,擡頭望去,卻見對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餘笑瀾的笑比哭還難看,他絮絮叨叨地說:“你看,即使記得你,我也能過得很好。”

“除了記憶,我什麽都沒有了,林佑,你連這點東西,都不肯留給我嗎?”

林佑抽出另一只手,慢慢撫上餘笑瀾的脊背,輕柔安撫道:“別犯傻。我會去找你。”

“我只想把那十年補給你,不僅十年,我們還會有一輩子。”

啪嗒。他脖頸一熱,卻是餘笑瀾落了淚。

“你騙我。”那人渾身發抖,不住地流淚,“你總是騙我。”

林佑沒有反駁,靜靜任他抱著。兜裏的黑旗放出金光,將兩人包圍,光芒耀眼刺目,可林佑的身體卻越來越淡。

他摹地拽住餘笑瀾的領口,仰頭吻上對方帶著鹹味的唇角。

“謝謝你……對不起。”

隨著輕柔的嘆息,餘笑瀾懷中驟然一空,千萬光屑碎裂開來,繞他轉了幾圈,旋即往夜空深處呼嘯而去。

“……林佑?”他楞怔開口,無人應答。

白光晏迎上他空洞的目光,面色平靜,一言不發。

光點徹底消失的瞬間,周遭情景陡然變換,鬥轉星移、光影交替,無數景物飛速倒退。

再睜眼,白光晏眼前已經沒有了餘笑瀾。客廳沙發上擠著對恩愛小夫妻,正親親熱熱地看電視,他隨意瞟了一眼,悄無聲息地翻窗,躍入潮濕涼爽的晚風。

“怎麽了,老婆?”

“沒,”女主人收回疑惑的目光,“大概是起風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強制HE,沖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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