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聲喊，路祈站住了, 轉過身, 看到了一個熟人門衛大爺——老林。

門衛大爺大腹便便氣勢洶洶的走了過來，吼道：“你幹什麽的？怎麽鬼鬼祟祟的？”

老林長得很兇, 脾氣也差, 但是人不壞, 只是過於敬業罷了，過節還給經過校門的學生老師們粽子、月餅什麽的。

“老……”路祈張口正要說“老林”, 猛地反應過來改口道, “大爺, 我不是什麽壞人，我是來送我弟弟上學的。”

老林：？？？

老林很不爽的說：“我就長得那麽老嗎？大爺不夠還要加個‘老’字？”

路祈失笑：“不是，我口誤，不好意思。”

老林還是懷疑的上下打量著路祈，道：“大熱天你為什麽捂這麽嚴實？不怕長痱子？”

路祈臨時編瞎話：“我臉上坑坑窪窪的怕嚇著您，就不摘下來了。”

老林好整以暇：“沒事，我長這麽大就沒被誰嚇著過。”

路祈進退兩難——讓老林看到, 又是在校門口，恐怕會引起騷動，無孔不入的媒體不知道又會瞎編排些什麽；不讓老林看, 老林肯定是不會讓他進去的, 這該怎麽辦？

正午太陽毒辣, 路祈又捂得嚴嚴實實, 又熱又悶, 他感覺腦袋一陣一陣的眩暈，腦子也不夠使了——到底該怎麽辦？

正當他猶猶豫豫時，老林越來越警覺，思考要不要去門衛室裏把警棍拿出來，這時旁邊忽然傳來驚喜的一聲：“哎！我又見到你了！”

老林和路祈齊齊轉頭看過去，發現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小胖子，他看著路祈，道：“我沒認錯吧？我記得你上回就是這一身，帽子也一樣。”

路祈腦海中靈光一現、脫口而出：“葉小淞？”

葉小淞詫異：“你怎麽知道我名字？”

一瞬間電光石火，路祈迅速伸手攬住了葉小淞的肩膀，親昵的拍拍他的肩頭，道：“哥哥來送你上學，你媽媽沒告訴你嗎？”

葉小淞：“？？？”

老林：“？？？”

路祈順手接過葉小淞手裏拎著的一袋子零食，道：“哥哥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零食少吃點，不健康，你看看你總是不聽話。”路祈一邊說著一邊把葉小淞往校門裏邊推，葉小淞一臉懵逼的任他推著走了兩步，眼瞅著馬上就要離開老林的視線範圍了，身後老林又喊了一聲：“等等！”

路祈從未如此痛恨的老林的敬業精神。

老林不知何時從屋裏拿著警棍出來了，拎在手裏，跑了兩步過來，狐疑的對葉小淞道：“他真是你哥哥？小淞，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他來送你上學？”

合著你倆還認識？？

路祈感覺有點窒息：老林你什麽時候人緣這麽好了？怎麽連學生家底都知道得這麽清楚？？

突然被cue的葉小淞他條件反射的要否認，擡頭再一看路祈，他想起來上次見到路祈，雖然不認識，但總感覺不是什麽壞人……

路祈不禁閉上了眼，等著被老林亂棍打出去，卻聽葉小淞道：“是的，他是我表哥，我們好多年沒見了，我都不記得他了。”

路祈：“哎？”

這個回答讓原本篤定的老林怔了下，再次確認道：“真的？”他掃了眼路祈，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警棍，半是威脅半是警告的說：“你不用害怕，就他這小身板，還奈何不了我！”

路祈：“……”

我好怕呀。

葉小淞用力的點頭，看看手表時間，對老林道：“林叔，我還得回去上課呢，先走了啊！”說完不等老林再反應就拉著路祈一溜煙的跑了。

一直跑到大道盡頭，實在跑不動的葉小淞才上氣不接下氣的停了下來，他抹了把虛汗，對路祈說：“行了，你現在沒事了。”

路祈：“你把我這麽帶進來就不怕我是壞人？”

葉小淞露出一個笑：“我覺得戚老師的學生沒有壞人。”

路祈一時說不出話來，攥緊了袋子，片刻後，他道：“謝謝你。”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不過，你還是要提高警惕，有很多時候不是你‘覺得’不是壞人就真的不是壞人的。”

葉小淞：“哦。”

葉小淞：“那我把林叔叫過來？”

路祈擦汗：“不用了，我真的不是壞人，我就是讓你提高一下警惕。”

葉小淞哈哈笑起來：“我開玩笑的！哥你來有事嗎？”

路祈道：“嗯，還是找戚老師。”

“現在老師們應該還沒回來，我們兩點才上課，我得先回一趟宿舍，”葉小淞晃晃悠悠的往前走，“哥你要不要來我宿舍坐坐？”

路祈受寵若驚：“……可以嗎？”

“可以啊，”葉小淞說，“不過你得幫我把我的東西拎到宿舍，太沈了哈哈哈。”

“當然沒問題。”

路祈拎著葉小淞的大包小包一路從學校門口拎到了男生宿舍，要命的是葉小淞的宿舍還在五樓。

倆人到了宿舍都累的不輕，八個人的宿舍此時一個人都沒有，路祈問怎麽回事，葉小淞說：“正常，趕作業呢。”

“你都寫完了不用趕？”

葉小淞笑笑：“我覆讀。”

路祈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是的，他忽略了，戚馥芳一直帶的是高三，如果高考前他見過葉小淞，按理來說這會葉小淞早就該畢業躺在家裏舒舒服服吹空調了，怎麽可能還來學校上學？

“哎呀，怎麽我一說我覆讀你們都一副這個表情啊，”葉小淞渾不在意的擺擺手，大大咧咧道，“是我之前不好好學習，辜負了老師還是家長，他們也沒想讓我覆讀的，是我自己的決定，我挺高興還能有重來一年的機會。”

路祈道：“自己做主，挺好的，不後悔就行。”

葉小淞笑笑，“其實也是我朋友點醒我的，他說‘覆不覆讀是你自己的事，不過高考可能是你人生中最後一次不靠家世權勢，只憑自己努力就可以改寫命運的機會了’，我想了想，挺對的，所以我就回來了，”說著說著他又激動起來，“哎你知道我好哥們是誰嗎？”

“誰？”

“今年瀾城的文科狀元！”葉小淞驕傲的道，“還有他對象，他對象也特牛批，就比他低了一分，他倆穩壓附中第一二十分！”

瀾城一中和瀾城大學附中都是省重點，各種明爭暗鬥，每次的模擬檢測和高考都是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那種。

“高這麽多？”路祈驚訝，“那他倆可真是挺厲害的了。”

“那是！”

路祈和葉小淞聊了很多，一直到一點半該去教室了才意猶未盡的停止了談話。

葉小淞不好意思的說：“哥，還要麻煩你幫我搬一下書去教室了。”

路祈看著葉小淞一摞一摞的課本練習冊和筆記本，道：“沒問題。”

要是之前弱雞的原主肯定不行，不過經過這幾天的早晨長跑，他有點信心了，路祈幫葉小淞搬了一個書箱，又背了一書包書，葉小淞也同樣拿了很多書，倆人鎖上宿舍後抱著去教室。

葉小淞的覆讀班在高三樓的四樓，到達教室門口的時候路祈的臉被帽子口罩悶得成串的往下淌汗，更不妙的是他眼前開始冒金星，胃部也一抽一抽的難受，放下書後葉小淞連忙撕了張紙給路祈，路祈接過來草草擦了兩下，胃部忽然翻湧上來一陣強烈的嘔吐感，他晃了一下連忙扶住桌子才堪堪穩住。

“你怎麽了？不舒服？”葉小淞看他不太正常，問道。

“不好意思，坐一下你的凳子……”路祈忍著惡心說，踉蹌了一下才坐在凳子上。

“你沒事吧？？”葉小淞驚呼一聲，附近的同學聞聲看過來，人們竊竊私語起來：

“這是誰啊？為什麽遮得這麽嚴實？沒見過啊。”

“可能是外校過來覆讀的吧？”

有一個女生關心道：“哎胖淞，讓他把口罩摘了吧，呼吸暢通一點，他恐怕是中暑了。”

葉小淞伸手去摘路祈的口罩，路祈無力的按住他的手：“不用……我自己歇會就好……”

葉小淞焦急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要管這些破事！你快摘了啊！！”

路祈堅持：“真的不行……”

“行行行不摘了不摘了，你快歇會！”

“嘭嘭！”教室門被重重敲了兩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說：“上課鈴都聽不見嗎？圍在那裏做什麽！？”

“老師！老師！”幾個學生高聲道，“這裏有人快暈過去了！”

“怎麽回事？”

路祈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耳中充斥著嗡嗡的耳鳴聲，世界在天旋地轉，他竭力的想從眩暈的漩渦中掙脫出來，卻只能越陷越深，意識在最後一刻，能捕捉到的就是一道身影進入了他的視野，有聲音響起來，溫柔卻有力，帶著經年的熟悉，聲音說：“……別慌！沒事，你去叫校醫，你去……”

他仿佛在黑暗中被囚禁了許久，以至於光明破開黑暗來到他世界中的時候還有些不真實感。

……我還活著？

他眨眨眼，旋轉的世界慢慢停了下來，也清晰起來。他應該是躺在沙發上，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空調在上方呼呼的吹著。

路祈試著坐起來，手臂一撐沙發，軟得不像話，沒使上力又摔了下去。

旁邊的人聽到動靜立即走了過來，關切的詢問：“你還好吧？”

路祈條件反射去摸自己的口罩，還在。那人無奈的笑了一下：“放心，沒摘下來，你不肯摘，我們也不會擅自做主摘下來的。”

路祈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說話的這個人是誰。他慢慢的偏過頭去看，一位美麗溫柔的女人正半蹲在沙發前關心的註視著他。

這是他媽媽。

路祈喉嚨動了動，卻仿佛被哽住了，一個音節都說不出來。

戚馥芳替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講清楚了：“你暈倒後班裏的孩子們把你運到了教導主任辦公室，你已經暈過去十五分鐘了；校醫也來看過了，低血糖加中暑，胃裏可能也有點毛病，給你拿了點藥，現在吃了？”

好半天，路祈才啞聲說出來一句：“謝謝。”

“不客氣。”戚馥芳微微一笑，給他去飲水機那接了杯水，和藥一起遞給路祈時，補充道，“我轉過去，不會看你的。”

路祈想說不用，但是……他不敢，他怕戚馥芳會因為這副皮囊而和他產生距離。

就……把他當個過客就好。

路祈摘了口罩把藥按說明都吃了，戚馥芳果然背著身沒有看他，一直到路祈重新戴好口罩說了句“好了”才轉過來。

“葉小淞說你不是文覆一班的，你是哪個班的？”戚馥芳說，“你跟我說一聲，我給你們班主任請假。”

“……我畢業了，就是回母校看看，”路祈低聲說。

“啊，多回來看看也挺好的，”戚馥芳笑笑，“不用上課那就沒什麽了，你多在這裏歇會吧，有老師進來也沒關系，我都打好招呼了，不舒服可以去外邊老師辦公室找老師幫忙，休息好了直接走也行。”

路祈看她：“……老師，你要走了嗎？”

“嗯，還得上課，不趕緊回去看著他們得把屋頂掀翻了。”戚馥芳無奈的道。

“……好，”路祈低低道，等戚馥芳站起來要離開時他又忍不住道，“老師，您最近過的還好嗎？”

戚馥芳訝異的轉頭看他：“嗯，挺好的。”

“那您身體怎麽樣？”

戚馥芳的輕輕的“咦”了聲，仔細端詳他：“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路祈的心倏地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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