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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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日,天兒是越發的暖和起來了,韓府後院裏那些花花草草,又開始冒芽兒,映月依舊喜歡在院子裏頭曬太陽,只是那韓老夫人便是也在沒有來找她的麻煩了,興許是府裏頭的客人多了起來,她已經無暇顧及映月。

映月時而的將手在肚皮上拂過,然後腦海裏又浮現出了申鈴蘭在她眼前的種種,手立馬就僵住了。然後,她又勾起了嘴角,果然,有些事兒雖然是過了,在心裏留下了痕跡,卻是許久都難以忘記的,雖然這事兒,本就沒有過多長的時間。

映月懶懶的在躺椅上躺了一會兒之後,又起身往書房踱步而去,自從她有孕之後,韓子緒一掃以前那種風流公子的形象,整日不是窩在書房裏頭,便是去各大商行裏頭晃悠,就連查賬那些事情,他也開始接手了。反倒是映月,一開始還不太習慣,韓子緒以前給她的感覺,就是一個不太正經的公子哥兒,可如今,她是真的對韓子緒改觀了。

她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手還未碰到門扇,就僵住了。

天上的太陽是那樣的好,曬的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是,書房裏頭傳來的聲音,卻令人如置身冰窖。

前一日她還在想,韓子緒的那個遠房小表妹,模樣生得好,人還聰明伶俐,她還挺喜歡的,如果不是那丫頭在談起心上人的時候,那含羞帶怯的模樣,深深的映入了她的心裏,映月還尋思著,要給她尋一門好親事,畢竟難得來這鹽城一趟,若是能許了個鹽城的人家,也是挺好的。

可是,那只是她的想法而已。

她甚至還在想,那小表妹如此剔透的一個人兒,喜歡的人該是如何的呢?

不曾想,此刻她便是知道了。

“你不喜歡她對麽?我就知道,子緒若是真的喜歡一個人,便是要鐘情一生的,哪能在娶妻之後,就立馬納了妾呢?”

坐在書桌後面的人,卻是沒有出聲。

她透過門上的縫隙往裏頭看過去,卻是一眼驚心。

韓子緒那小表妹坐在他的大腿上,雙手環著他的脖頸,一副親昵的姿態,可是韓子緒卻並未推開她,而是任由她那樣放肆的坐著。韓子緒總是這樣的風流,可是,他分明前不久才答應她的,只要她不喜歡的事情,他都不會去做的,原來,竟又是騙她麽?

“子緒,你心裏其實還是有我的,對麽?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那些事情,我依舊會關註的,我看著你游遍花叢,心裏頭的難受,其實一點兒都不比你的少,如今,我孤身一人來找你,便是希望能夠忘記過去的那些事兒,你能夠遣走一個申鈴蘭,就不能夠休掉一個白映月麽?”

她竟然喊他子緒,她竟然還讓他休掉她?

映月覺得自己的身子幾乎都僵硬了。

可是,韓子緒,你為何不推開她?你又為何不反駁她呢?

那個什麽小表妹的稱呼,怕也是假的罷。

而在她的期待之下,韓子緒卻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唉,媛媛,這些事兒,你是不會明白的,如今,我奪走了那紀言峯的皇商之位,更是奪了他的心上人,他這些年的風光,便是再也沒有了,我心裏頭這些年的郁氣,便是一掃而光了,白映月自然是要休的,只是還不到時候,更何況,她有了孩子,我如何能夠輕而易舉的就將她休棄?做這些事情,總歸是需要契機的。”

穆媛那小丫頭扁著嘴哼哼唧唧的,手握成拳頭,錘他的胸膛:“子緒可真壞,一切都算計的好了,害得我白白擔心一場,我還以為,子緒的心裏頭,便是沒有我了呢。”

韓子緒摟著她,輕聲笑了,他的眉宇間,便是再也沒有那些憂愁。

原來,所有的一切,竟是這樣的麽?

只是,她又何時成了那紀言峯的心上人了呢?人在做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的時候,總是習慣的找一些借口,甚至是將不必要的汙水,往別人的身上潑。

可笑,她的夫君韓子緒,竟也是這樣的人。

映月的雙手緊緊地握著,心頭卻是在滴血。

“韓子緒,你如何要此般負我?”她低聲的呢喃著,視線落在小腹上的時候,卻是一片灰敗之色。

她的視線再次落在門縫上的時候,卻感覺書房裏頭的那雙清澈的眼睛,正望著她一樣。那眼底的神色,滿是挑釁。

“子緒,不要在任性了,我答應你,日後不和你鬧別扭了,只要你休了她,我便和你在一起。”

映月偽裝的堅強,瞬間被擊散,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離開了書房的院子。

那個嬌縱的千金小姐,那個目空一切的白映月,似乎真的已經變了,她不是被這座大宅給改變了的,而是被那個叫韓子緒的男人給改變了的。這樣懦弱的自己,她覺得很陌生,甚至是,很討厭。

如陰雲一樣的心情,總是來的很快,瞬間侵襲一切。

這一夜,映月久久都難以入眠,月牙兒升上樹梢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心裏頭一陣難受,整個人都從床上彈了起來,往門外走去,這才剛一踏出房門,她就鋪天蓋地的嘔了起來,眼底的淚花,瞬間模糊了視線。

映月的前半生,除了娘親死去的那一日之外,從未如此的無助過。

她又想起了娘親的話,娘親說,你那夫婿,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個情深意重的人,他會疼你愛你的,是以,嫁人之後,萬萬不可還像以往的時候那般任性了。的確,韓子緒會疼人,更會討好女人,他不僅生了一張好看的俊臉,而且還懂得女人的心思,他和那些其他的紈絝子弟是完全不一樣的。相比之下,他更加的聰明一些。

只是,這個男人,似乎永遠都做不到專情。

不……不是無法做到,而是他並非她的良人,也許,他也是喜歡他那個小表妹的,所以,他才縱容她如此親昵的喚著他的名字,他才放縱她如此的親近。如果說,申鈴蘭只是他用來激她的棋子,那麽此刻的她呢?是不是早已經成為了他刺激他那位小表妹的棋子?

那麽,這樣的一盤棋,又該是如何的呢?

映月嘔了許久,直到胃裏頭空蕩蕩的,她這才直起了身子,往屋子裏頭走去。眼角依舊是濕潤的,漆黑的眸子有淚光閃現,像是雨水沁濕了的星子,很亮很亮,卻透著一分絕望。

興許是太累了,後半夜,映月很快就睡過去了。

門口有黑影,靜默良久,伸出手推了推門,卻是沒有推開,而後,那人又轉了個身,往窗戶那邊走過去,夜裏已經不太冷了,映月才沒有關窗,那道黑影利落的用手撐著窗戶,翻身進來。

他站在她床榻前,靜立許久,之後,他往櫃子裏走去,輕車熟路的摸出了那個從她嫁進來之後,便一直都放在櫃子裏的錦盒,他將錦盒拿在手上,然後走到窗邊,借著月亮銀白色的光暈,打開了盒子。

除了幾串失去了光澤的珠子之外,錦盒裏就只剩下一封信了,在看到信封上那偌大的“休書”二字,有一瞬間,他的瞳仁是急劇緊縮了的。雖然早就知道,這錦盒中有這麽樣的一封信,可是當他親手拿起來的時候,卻依舊覺得手指輕顫。

映月的字,一向都是好看的,雖然小巧,卻很有力道,幹凈磊落。

他用很慢的動作,打開了那封信,看著裏面的內容,眼眶竟是有些發紅。這休書本該是他這個作為夫君的人來寫的,卻不料,最後卻是由她親手寫出來的。

白色的紙面上襯著黑色的墨,早已經幹透了的墨跡,顯示著寫這封信的時間久遠,只是依舊有墨香。

“映月,若是死不能同穴,我便此刻還你自由,可好?”

他收好那封休書,將錦盒放進了櫃子裏,覆又走到床榻前,彎下腰輕吻著她的臉頰,一聲很輕的“對不起”落在了她的耳側。

熟睡中的映月,嚶嚀一聲,揮了揮手,趕走了臉上的不自在,卻是繼續沈睡,並未醒過來。

一身黑衣的韓子緒,又從窗戶上翻身而過,出去了之後,還順帶替她關上了窗戶。

翌日映月醒過來的時候,直覺屋子裏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可是她瞧了好久,都沒有瞧出個什麽所以然來,於是,她便沒有細想,喚了素素進來,讓素素伺候她梳洗一番之後,就往前廳走去了。

進了飯廳,映月覺得詫異,韓子緒竟然不在,桌子上就只有三個人,穆媛湊在她婆婆身側,姿態親昵,見她進來,反倒是沒有一分不自在,沖著她心無城府的微笑,“嫂嫂來了,趕緊坐下,大家都等著你呢。”

仿佛昨日在書房看到的那一幕,根本就不存在了一樣。

可是映月知道,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存在的。這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女孩,其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樣毫無城府,映月之前是那樣的喜歡這個女孩,可是,此刻看著這張臉,她就覺得惡心。

紀言峯說,漪平公主恰逢到了適婚的年紀,讓她要小心點,而如今,那個還傳聞中的漪平公主還未出現,她便已經看清了所有的一切。背叛,還有謊言,甚至是挑釁。這個聰明伶俐的小丫頭,和其他的那些女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面無表情的坐下,用著餐。

清早的餐桌,都是些清淡的清粥小菜,可是自從穆媛來到了韓府之後,這餐桌上的花樣也多了起來,她喜歡吃魚,於是,清早的餐桌上,便又多了魚湯,她還喜歡吃陳記的糕點,於是,餐桌上又多了陳記的糕點,那些東西都是為穆媛準備的,映月此刻卻是碰都不想碰一下。

她動作優雅的喝著粥,也不像往常那樣多話,和韓老爺聊商行的事兒了,事實上,自打她待在韓府不出門了之後,她和他那位公公之間的話題,便是再也沒有了,婆婆更加是不待見她,如此一來,飯桌上便是安安靜靜的了。

只是,那魚湯的腥味,還是直往她的鼻子裏頭沖,她原本想匆匆的喝完一碗粥之後,就趕緊離開的,可是,這身體似乎已經不由她做主了。昨晚的那種感覺,洶湧而至。她捂著嘴,幹嘔了起來,隨即起身,沖到了外面。

這一回,胃裏頭沒有東西,她反倒是幹嘔了好一會兒,什麽東西都沒有嘔出來。

映月第一次知道,有一個孩子之後,她會這樣的難受。

韓老夫人看著她這副樣子,臉色都青了,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摔,“老爺,你瞧瞧,子緒這娶回來的是什麽媳婦兒,竟然在飯桌上做出如此不雅的動作來,若是嫌棄府裏頭的廚子不好,大可自己做菜,何必做出這副樣子,教人瞧了心裏頭不舒服。”

穆媛往韓老夫人身上一靠,聲音清脆的說:“興許是姐姐不喜歡在清早的飯桌上看到魚湯罷,日後便讓府裏頭的廚子,不要再弄這個了吧。我不吃也不打緊的。”

韓老爺忽然出聲:“這魚湯啊,可是你姨娘親手做的,怎麽能夠糟蹋了,既然映月不喜歡,便讓下人替她端到房間裏頭去吃吧。”

韓老夫人連聲稱是,“老爺說的是,不能讓那白家丫頭壞了一大早的興致,來來來,媛媛喝點湯,咱不說那些掃興的話了。”

映月從飯廳出來之後,就再也沒有進去了,她空著肚子便出門了。

她直接去了酒樓,早晨的時候,酒樓裏除了有幾個住客之外,倒是沒有其他的什麽客人,那小二也是個機靈的,見了她進來,連忙招呼她坐下,不等她開口,就連忙讓廚房裏做菜去了。

映月其實想拒絕的,她只是念著這酒樓裏頭的酸棗糕而已,若是真的上了大魚大肉的,恐怕她還得再吐一回。

不料,那小二匆匆忙忙的去了,回來之後,卻真的只端來了一盤子酸棗糕而已。

映月喚住他的時候,那小二眼睛一瞇,笑著說:“少爺早前就吩咐了,只是,少夫人不愛來我們這酒樓吃喝罷了。”

早前就吩咐了麽?那會兒,韓子緒倒是對她上心,無論什麽都安排妥帖。

只是,那一切,就當真只是假象麽?她忽然又有些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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