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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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青樓女子,在入了青樓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印上了“女妓”兩個血紅色的烙印,這一生,都是洗不掉的,註定要為了恩客而活。可沈泠卻是幸運的,她和那些尋常的青樓女子不同,她有姣好的面容,有妖嬈的身段,就連聲音,那些個男人聽了,也只覺得銷魂,骨頭都酥了,鴇母說,這些都是上天賜給她的,要她好好的珍惜,並且加以利用,若是用的好了,這一輩子,都將是錦衣玉食,高枕無憂。用的不對,那麽,她這一生,很可能就此劃下終章。

她被酒樓老板帶到酒樓的時候,她就知道,她的機會來了。

不過數月而已,她便遇到了韓子緒,這個男人和那些公子哥兒不同,他望著她的時候,總會給人一種被珍惜、被深情凝視、被捧在掌心的感覺。

她想,她是愛上這個風流不羈的男人了。

青樓女子愛上恩客,那只能是悲劇,但是,此刻的他,不是恩客,她也不再是青樓女妓,她想,就像是鴇母說的那樣,這是她的機會,她會好好的利用那些上天賜給她的東西,留住這個男人。

原本接下來的事情,會是她想的那樣,她和他聊得很開心,她的身世,被她編造的無比淒涼,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動容,只差一步,他就要動搖了,他不會在乎那些銀子的,她相信,只要他想,他就會花大把大把的銀子將她從酒樓老板的手中贖了出去。

她跟著他一起下樓,挽著他的手臂,她想,此刻的她們在旁人的眼裏,定是宛若一對璧人的。她抑制著心裏頭翻騰的激動情緒,隨著他一步一步的下樓,姿態優雅的模樣。

可是,還沒有下到一樓,身側的公子握著她的那只手倏的收緊了,她幾乎能夠聽到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音,那力道是如此的大,幾乎讓她致殘。

她蹙著眉,順著這公子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酒樓的大廳裏,那個悠哉的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這一看不打緊,她整個人都僵住了,這天底下,怎麽會有那樣的一張臉,傾國傾城……不,那個詞如果安在那個女人的身上,也是不恰當的,一向以才女自喻的沈泠,此刻竟是詞窮了。

站在那女子身前點頭哈腰的男人,可不正是這酒樓的老板麽?

原來,竟是老板又不知道從何處騙來了這麽一位絕色,這是想要取代她的位置麽?哼,她馬上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離開那些色迷迷的男人了,不管接下來替她的位置的是什麽樣的女子,都已經與她無關了。可是,她在意的是,身側這個貴公子的目光,自下樓的那一刻,便緊緊地黏在了那女子的身上,搶她的位置她不介意,若是想要搶她的男人,那麽她就會讓那個人知道,她沈泠不是好欺負的。

她強忍著手上傳來的陣陣疼痛,覆又握緊了身側那公子的手,手上微微用勁兒,半拉著他往樓下走去。

“公子,那姑娘可真美,公子莫不是不想為泠兒贖身了?”

語氣那真的是含羞帶怯,嬌滴滴的,好似一朵一折就斷的嬌花。

樓下的白映月,望著她,嘴角掀起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樓梯上的兩人這才堪堪下來,大門口忽然沖出了一位粗衣婦人,一陣風似的跑到兩人的面前,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臭罵:“你這個老不死的,沒臉沒皮,一大把年紀了,竟是穿的花枝招展的來勾引小姑娘,這賤蹄子長得這番模樣,也虧的你能夠下的去嘴,你說說,這麽些年了,你瞞著我做了多少的齷齪事兒?命苦的我啊,怎麽就攤上了你這麽個破落戶,大家快來評評理啊,自打我嫁進他們許家,有哪點做的不好,嗚嗚,我怎麽這般命苦啊……”

白映月聽的那一句句的“老不死”,強忍著沒有笑出來,臉部的線條都快被她忍的僵硬了,天知道那夫人罵的是誰,但絕對不是韓子緒,她的夫君,那可是一個空有一身臭皮囊的花花公子,若是說他老,那可真的是天怒人怨了。

一旁的素素和酒樓老板的反應倒是如出一轍,震驚的看著那婦人好半天都沒有緩過來。

沈泠整張臉都皺起來了,就要出聲辯駁一番,卻又忍了下來,她不過是一個伶人,若是這婦人當真是原配,她再一出口,裏裏外外那麽多的人都瞧著,那可不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可是,還不待她心裏頭的怒火繼續上升,就看到那婦人的態度忽然就反轉了。

不過片刻的功夫,那些看好戲的人就聚集了整個大廳,眾人只見那婦人忽然住了嘴,往前一步走,然後站定,瞇著眼睛瞧著那衣著打扮不凡的公子,好一會兒,驀地恍然大悟,竟是認錯人了。

而後,那婦人便賠著笑臉道了歉,“這位公子,當真是抱歉了,我家那位,平時就喜歡穿的騷裏騷氣的,愛和年輕人打扮成一樣,也不看看自己都一把年紀了,好不知羞。剛好夫人我眼拙了,認錯了人,在此給公子陪個不是了。”

那婦人臉上臊得慌,話一說完就急匆匆的出了酒樓,逃也似的模樣。

原本映月心裏頭是有氣的,可是在看了這樣的一幕鬧劇之後,她心裏頭的那點兒怒氣、怨氣也都盡數散盡了,心裏頭竟是想笑的,尤其是在看到面露尷尬之色的韓子緒的時候。方才那婦人說的那些話,她從小就被教導知禮識儀,到底是說不出來,不過有人替她說了,也算是解了恨。

只是,她看著那女人挽在自己夫君手臂上的那只纖纖玉手,心裏還是不舒服的。

她想,這無關情愛,只是面子問題而已。

韓子緒再次掙脫那雙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力道太大了,還是有人想要故作姿態,沈泠竟是一個不防,倒在了地上,模樣有些狼狽,那雙目送秋波的眼底,竟是染上了點點的亮光,不多時,鹹澀的液體便脫框而出。

可他竟像是沒有看到一樣,絲毫不予理會,而是徑直站在了映月的面前,笑嘻嘻的模樣,卻並不輕挑:“娘子怎麽來了,為夫還想著早點談完生意,去尋娘子一同回家。”

“談生意?摟著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談生意,你韓大公子找個借口也不用用腦子。”她的數落,頗有些陰陽怪氣的味道。

那一剎那,沈泠倏的睜大了眼睛。

原來,那絕色的女子,竟是原配。她以為上天是厚待她的,卻不曾想,上天是如此的不公平。

韓子緒拉著他夫人的手,柔聲哄著:“娘子莫不信,為夫真的是談生意。”

白映月盯著韓子緒拉著自己的那雙手,眼神古怪。掌心的觸感溫熱而幹燥,仿佛還遍布著一層厚繭,卻並不刺手,反而湧起了一陣奇異的感覺。那種感覺從手上蔓延到胸腔裏。

片刻之後,一群公子哥兒從樓上走了下來,那群人皆是手執折扇,一派儒雅風流。

“你真的……是在談生意?”

看到那群人之後,就算不信,她也得信了,那裏頭的好幾個人她都是知道的,鹽城名流,還未長大就已經開始學著做生意了,這幾年來,大多數都已經接手了家族裏的生意,而唯獨她的夫君韓子緒,還是個不務正業的公子哥,

若真的是談生意,便也罷了,若不是……她眉眼低垂,看著那雙緊緊拉著她的那雙手,卻是良久無言。

不過一眨眼,那些人已行至跟前,還不待韓子緒連連點頭,就搶先一步開口了,那公子穿的就像是一只鮮艷的孔雀一樣,渾身上下皆是翠綠翠綠的,打眼的緊。他雙目含笑的打量著映月,調侃道:“這便是我那素有傾城之姿的嫂夫人吧,小弟可以為韓兄作證,今兒個咱們吶,的的確確是來談生意的,若是嫂夫人有什麽誤會,大可說出來,大家把話說的明明白白的,也省的心裏頭不舒服。”

“怎麽會有誤會呢?就算是夫君談生意的時候,找個美人兒陪在身側,映月也是不介意的,是以,誤會之說,完全是不知曉映月的人胡亂猜測的。”映月彎了眼眸,竟是比那蜜笑的還甜。

她的情緒轉換的太快,那群公子哥兒都瞠目結舌的望著她,竟是無言以對。那綠衣公子亦是瞪大了眼睛,素聞嫂夫人精明,可如今一見,這哪裏是“精明”一詞足以形容的,完全是成了精的。

韓子緒握著她的那雙手緊了緊,嘴角的笑容逐漸的淡了幾分。

她說,夫君談生意的時候,找個美人兒陪在身側,映月也是不介意的。竟是真的不介意麽?

那綠衣公子眼見韓子緒變了臉色,立馬打著圓場,“瞧,嫂夫人這話說的,誰信呢?先前嫂夫人責問韓兄的話,我們可是都聽見了的,雖然韓府不惜女子善妒,但是,想來韓兄卻是那個例外的。”

他如此一說,韓子緒的臉色竟是無端的變好了些。

“映月,既然你來了,那些生意也都談好了,今日就先回吧!”

說著,拉著映月就要出酒樓,倒在地上的沈泠好不淒涼,她見韓子緒要走,一個箭步就要追上去,卻被好一只綠孔雀給攔住了,情急之下,雖沖著門口的那兩人大聲喊道:“韓公子,你方才不是說好的,要為奴家贖身?莫要忘了。”

映月聞言,停下了步子:“夫君想為那美人兒贖身?”

韓子緒這才想起,方才顏知是說要為沈泠贖身的,那會兒他恰好看到她站在外頭,一個失神,就沒有來得及去細想,可是如今想來,卻教人驚出了一身的冷汗,顏知說的那些話,哪裏是單純的為沈泠贖身,分明是想勸他收了這位嬌滴滴的沈姑娘。

想罷,他朝著季顏知露出一抹危險的笑容,“沈姑娘,莫要誤會了,方才說要為你贖身的,可不是在下,而是那位摟著你的季大公子,我有我家娘子一個,此生便也夠了。”

映月望著她俊逸的側臉,有些失神。

我有我家娘子一個,此生便也夠了。世上最動人的情話,莫過於此。

那一日,映月被韓子緒一路牽著手,兩人肩並肩的回到了韓府,而彼時,她的腦海裏久久的回蕩著的,便是那句話。

可是,她想起酒樓裏的那一幕幕,卻又覺得心煩意亂。

那日,她被韓子緒拉著出了酒樓,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回過了頭,往身後望去,那一望,視線最後便定格在了那樣的一幅畫面上:酒樓紅伶身子癱軟在地,一臉絕望的模樣,望著他的夫君逐漸遠去,就像是被情人拋棄的可憐姑娘,一臉錯愕的綠孔雀,臉上終是不再有笑容,顯得如此的無措,再然後,便是一群好事者指指點點的議論著什麽。

說要為那紅伶贖身的,究竟是那只綠孔雀,還是她的夫君韓子緒呢?又有誰知道,怕是那些人知道的,卻又不願意說與她聽罷。

每每想到此情此景,心底總有一處泛著陣陣的涼意。

回到了韓府之後,映月鉆進了書房,受了公公的吩咐,閑逛了一日卻是一事無成,她得想些法子,應付第二日的那些可能發生的事情。

暮色四合,她才從那些書籍中擡起了腦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這才往外面看去,這一看卻是嚇了一跳,原來不知不覺已經這般晚了,腹裏空落落的,可是這個時辰,分明是過了晚膳時間的。

素素這個臭丫頭,她說在她看書的時候不要來打擾,她竟然就真的不來了,連晚膳時間都錯過了。

映月早前就聽說過,韓府不僅家門興旺,就連裏頭的規矩,若是用筆寫下來也是一大疊的,包括用膳的規矩,就能列上十來條。

她揉了揉空空的肚皮,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如果她幸運的話,可能會找到一些吃食。

可是,上天似乎並未垂憐於她,廚房裏頭亦是空落落的,她看著那些綠油油的青菜和放在籠子裏生龍活虎的母雞,又看看自己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雙手,想要自己弄點吃的,但幾經猶豫,卻還是作罷了。

映月回到房間裏頭的時候,還是垂頭喪氣的,她現在很餓,尤其是在看到那一大桌子吃食的時候,那就更餓了。

“娘子,該用膳了。”韓子緒就坐在擺滿吃食的桌子上,雙目含笑的望著她。

映月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子有些發酸,這個男人真的對她很好,可是,情愛之事,無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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