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梅坐在車上，顛蕩的有些恍惚，車開得很慢，路上的風景悄悄後移。

她伸手擋住了刺眼的陽光，偷偷地看著開車的男人。

鼻梁高挺，睫毛濃長，好看的薄唇微閉。

她想到了昨晚，和許久不曾夢到的從前。

那時她才16歲，還在上高中。

一身白色校服的小姑娘，紮著丸子頭，背著快有半身高的書包，躡手躡腳地走向巷尾，攀著磚紅色的墻角，小腦袋探出巷子，她知道，只有在這裏才能找到那個人。

小姑娘盯著手表，手指捏著書包帶子，心裏默數著：

“十、九、八……”

“三、二”小姑娘閉著眼睛，像極了許生日願望。

“一！”她睜開眼睛，明亮的雙眸隨後又暗了下去。

巷子盡頭的人還沒有出現。

自從那個人救了她，小姑娘每天都要來這裏蹲點，可是過了半年，還是沒有見到那個人。

小姑娘抓著帶子的手放了下來，垂在了兩邊。

像往常一樣轉身欲離開。

忽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餵，讓一下！”聲音嘶啞低沈，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小姑娘的腳步登時停住，眼睛在眼眶裏來回轉悠，緊張的要命。

是他！沒錯的。

小姑娘立即右腳腳後跟旋轉180度，左腳迅速並攏，挺胸擡頭收腹，眼睛直視前方，標準的向後轉的動作，緊張地就差敬禮了。

聲音卡在喉嚨裏，半天發不出來。

直到穿著藍色修車服戴著口罩的男人徑直越過小姑娘走了過去。

小姑娘都像只鵪鶉似的默不作聲。

看著男人頎長的身影越走越遠。

說好了要給他道謝，等了一年了卻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小姑娘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書包跟在身後上搖下擺的。

她拍了拍男人的後背，“您……您好。”

男人轉身上下打量著小姑娘，戴著口罩看不出心情變化。

“嗯？”

然後他就看見小姑娘拽了拽他的衣角，不知道從哪掏出來顆糖，塞進了他的手心。

糖衣是粉紅色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小姑娘氣喘籲籲，臉頰或許因為跑步還有些微紅。

“謝……謝你”

他握著糖果，看著小姑娘莫名奇妙地向他道謝。

他彎下腰，想要回謝小姑娘。

口罩卻被一把拽了下來。

此時，蘇念梅睜開了眼。

顧惜朝和衣側躺在她的旁邊。

眼前的容貌和夢中的重疊，如假似真。

蘇念梅坐在車裏臉頰發燙，縮著脖子，把自己埋進衣領。

或許因為喜歡，才會將幼時的英雄幻想成顧惜朝。

喜歡的感覺是，想到他時整個人都是甜的。

就像夢裏的那顆草莓糖一樣。

甜到了心尖上。

顧惜朝開著車，路段平坦開闊。

他突然把右胳膊伸了過來。

“媳婦，幫我捏一下。”

蘇念梅半天反應了下，把手拉了過來，兩只手緊張地小心在衣服上搓了搓，才小心地摁了下去“疼、疼嗎？”

顧惜朝單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直視著前方，不著聲色地瞥了眼蘇念梅“還行，壓的有點麻。”

小姑娘的手勁驟然放小。

壓的有點麻。

有點麻。

麻。

這幾個字在蘇念梅腦海裏回旋著。

然後顧惜朝就看見媳婦的側頸轟的一下變得緋紅。

他的眼神又飄回大路上，嘴角微彎。

還真是不禁逗。

昨晚，他睡的並不實在，旁邊的人前半夜老老實實地縮在墻角，後半夜不知道夢見了什麽，翻騰地厲害。

他隱隱約約地聽見媳婦在那自言自語地嘀咕了半天。

然後一個小腦袋就被塞進了自己懷裏。

小媳婦拉著自己的胳膊枕在了脖子下面，為了睡得舒服還調整了幾下角度。

沒過多久，小媳婦就睡著了。

胳膊、腿跟定位導彈似的就往自己身上呼，像一條蛇一樣盤在了自己的身上。

睡熟中的人還渾然不知，舒服的砸吧下嘴。

剩下顧營長一個人躺在雨夜中默背軍隊紀律條例。

壓制心火。

到軍區以後，顧惜朝先把蘇念梅送到了單位，自己才去還車。

過了幾日，老家那邊有人打電話過來說有急事找金春芬他們，要他們趕緊回去。

送別那天顧惜朝一家都在。

顧小寶這些天跟爺爺奶奶在一起玩，處出了感情，送別的時候還淚眼汪汪的。

金春芬的心一下就軟了下來，抱著小包子也不願意撒手。

孫奶兩人抱在一起，顧老六拉了拉老伴的衣袖。“走了，人家車還等著咱們呢。”

小方對著兩位老人揮了揮手。

顧小寶才把頭從金春芬懷裏伸了出來，不情不願地，小胸脯還因為抽噎上下起伏。

“哎呦，乖寶乖。”金春芬又把自己家的寶貝蛋蛋摟進了懷裏，指揮著顧老六去拿顆糖給孩子。

“奶。”顧小寶，接過糖果，揉了揉眼睛，站起來一只手拉著金春芬，一只手拉著蘇念梅，哭聲立馬止住了。

顧惜朝站在旁邊，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媽，您放心回家，這兒有我和念梅呢。”顧惜朝拎起金春芬他們的行李，幫著抱上了車。

蘇念梅順勢抱著顧小寶，小家夥環在自己身上。

金春芬拉過顧惜朝，倆人在旁邊說了半天的話。

基本上都是金春芬在說，顧惜朝站在旁邊跟著點頭，眼神時不時地望向蘇念梅。

蘇念梅好奇，也沒當場問出來。

等兩個老人走了以後，她才拉著顧惜朝悄悄地問著。

顧惜朝俯身看著蘇念梅，好看的鳳眼半瞇，像只誘拐羊羔的狐貍“求我？”

蘇念梅眼巴巴地看向顧惜朝，用手指輕輕點了下他的鼻尖

“求你～”

顧惜朝看著小媳婦的動作，心都軟了半截，貼著她的耳邊，如此這般地說著。

呼出來的熱氣灑在她的耳垂上。

蘇念梅瞪了眼顧惜朝，一腳踩在了他的鞋尖，嘴巴嘟嘟的，紅暈爬上耳垂，轉身就走，小聲囔囔“誰要幫你生孩子。”

顧惜朝垂眼，抱起顧小寶，用胡子在兒子臉上刮了刮。

顧小寶剛剛冒出來的鼻涕泡就掉了下來。

顧惜朝“……”

送走了金春芬夫婦，顧小寶蔫了好幾天，連二狗子來找他玩都有些無精打采的。

蘇念梅看著不怎麽放心，跟顧惜朝說了幾句。

顧惜朝笑著，小寶小孩子心性再過幾天也就忘了。

饒是如此，蘇念梅還是有幾分放心不下。

小寶從小母愛缺失，好不容易活潑起來的性子不能再給蔫了。

找了個空閑的時間請了天假，準備帶顧小寶出去玩玩放松下心情。

大清早人還沒有睡醒，門口就傳來一陣敲門聲。

蘇念梅以為是顧惜朝有事又回來了，胡亂的應了一聲，迷迷糊糊地又躺了下去。

懷裏的顧小寶扭了幾下，跳下床，蹬蹬蹬地跑去開門。

“媽媽，有客人來了！”顧小寶在客廳裏喊著。

蘇念梅趕緊起身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誰呀？”

站在門口白白凈凈的小青年推了推眼鏡，“你好……那個。”

蘇念梅點了點頭。

小青年摸了摸手上的小本本。

“我是來給顧叔送藥的。”

蘇念梅估摸著小青年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身後背著一個小竹簍，身形高挑，模樣乖巧。“請進。”

蘇念梅招呼著人進屋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

顧小寶嘰嘰喳喳地“我爺爺前幾天回去了”

小青年模樣有些苦惱，說“前些日子顧嬸找我阿媽配的膏藥，現在做好了，顧叔他們又走了，真是有些愁人。”

蘇念梅把杯子推到小青年面前，自己也拿了杯水，喝了一口“我爸媽他們突然有點急事要回去處理，事發突然，也是難以預料的，要是麻煩，你跟我說一聲，我們把這藥買下來。”

小青年知道對方會錯了意，急忙說“不是這個意思，這點錢我們本來也沒打算收的。”

“顧叔顧嬸之前對我們家很好，我們願意給顧叔配藥，只是顧叔的腿是老毛病了，這藥得天天敷著，制作過程又精細，上次顧嬸去我們家帶了些藥，我阿媽估摸著藥快完了就過來送點給顧叔，誰知道顧叔人都走了。”

蘇念梅想了想，讓小青年坐著等一會，自己從房間裏取出紙筆遞給青年“這次的藥你先給我吧，我隨後給我公公寄過去，要不你把你們家住址寫下來給我，之後要是藥快完了，我再去取點藥，你看這樣行嗎？”

小青年低著頭思考片刻，點了點頭，接過紙條擡頭看了眼蘇念梅，低下頭寫著。

顧小寶瞅見青年放在一旁的本子，拿起來翻了翻，還要給蘇念梅看。

蘇念梅悄聲對顧小寶說著“不能亂翻哥哥的東西。”

無意間瞟見了小青年的小本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還有紅筆勾勒的痕跡。

顧小寶垂手“哦”了一聲，嘴角下彎，把還是乖乖小本子放回原位，自己縮回蘇念梅的懷裏。

蘇念梅問道“你現在還是一個學生？”

小青年合上筆，緩緩一笑，把紙條推了過去“嗯，寫好了，紙條麻煩你收好，我現在在自學準備參加高考。”

蘇念梅接過字條，小青年落款的秦淮二字工工整整。

說起高考，秦淮的眼裏有亮光一閃一閃的。

恢覆高考不久，知識青年們仿佛找到了希望，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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