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六肩上扛著一個小布袋子，在軍區家屬院徘徊了半天也進不去，來的時候沒有給兒子通過信，老婆子剛下火車被她的老姐妹拉去聊聊天，打發自己先去家屬院把帶來的小玩意送給大孫子。

這軍區家屬院的守衛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冒出來一茬。現在這當值的娃娃自己也不認識，也不好意思腆著老臉上去就說自己是顧惜朝他爹。

於是，大中午的，顧老六坐在了距離家屬院門口幾十米遠的大歪脖子樹下面，這兒還能擋點太陽。

二狗子用手推著鐵環，小短腿慢慢蹦跶著，跑的滿頭大汗。

邊跑邊向扭頭向後望，一不小心就撞上什麽，猛地向後縮了幾步。

擡頭一看，一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裏還帶著笑意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二狗子腳一哆嗦，吧唧一下坐到了地上，鐵環也滾落了，只剩下一個鐵桿子握在手裏。

顧老六肩上搭著一個小布袋子，看著這和他撞上的小蘿蔔頭，整張臉縮在一起，皺的跟個包子褶似的。

他把袋子放在了路邊臺階上，也不知道該咋安慰這娃娃，那個時候老大和老二都任他們哭，嚎的跟啥似的，現在這小娃娃就是嬌嫩，碰一下就哭。

顧老六看著縮成一團的包子褶，想上去抱抱孩子，他剛靠近，包子就掉金豆豆了。

顧老六立在路中間，往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行。一只手摁在膝蓋上，慢慢蹲下來從包裹裏掏東西。

顧小寶離老遠就看見二狗子蹲在地上哭，旁邊還蹲著一個老爺爺，那人的手還不停地伸進包裏不知道摸些什麽。

他突然想起了媽媽給他說過的話，模模糊糊地感覺有些不對勁，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貓著腰，比劃著灌木的高度悄悄地往門口的站哨的叔叔那邊挪，邊跑邊捏著自己的小鼻子，張大嘴呼吸著。

顧老六剛從包裏摸到一個東西，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扭過頭一看，是一個白白凈凈的穿著軍裝的小同志。

顧老六還沒說話，剛剛哭的小家夥就騰地躥了出去，一把抱住了小同志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往上摸。

剛剛換上新洗的衣服的小同志悄咪咪地為自己抹了一把淚。

看向臺階上坐的老頭愈發地詭異。

這老頭長得就跟戲臺子上的人似的，越是好看的人內心就越險惡。把這小娃娃都欺負成啥了，哭的令他心疼。

顧惜朝訓練完有點事情回辦公室一趟，隔老遠就聽見有人在嚷嚷。

顧惜朝把訓練服的外套脫了握在手裏，看見從門縫裏冒出來的那個小腦袋，越看越眼熟。

顧小寶看著顧惜朝興奮地叫著爸爸。

顧惜朝還沒反應過來，顧小寶就跑過來了，跟著顧惜朝身後屁顛屁顛地跑著，還吹噓著自己今天找到了壞人。

顧惜朝覺得不對勁，又推開辦公室的門進去看看。

一個人背對著他正說著些什麽，動作激動。

“爸！”

聲音戛然而止。

連坐在那看守的小兵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誰都沒想到祖孫三代的會面如此地戲劇性。

顧小寶走在後面，手裏抱著一個用藤條編出來的小狗。看著走在前面的人，腦袋裏迷迷糊糊的，爺爺，是什麽樣的呢？

到了傍晚時分，蘇念梅才從單位趕回來，剛剛采購辦開了個會，明天趕縣上集市，還要搭著車去縣城給院裏買點東西。

一推門就發現家裏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一個穿的花花綠綠的老婦人上來就挽住自己的胳膊，嚇得她差點退回去看是不是自己走錯門了。

顧惜朝聽見聲音從廚房裏走了出來，胸前還掛著一個圍裙，兩三步走到了蘇念梅旁邊，自如地把胳膊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咱媽跟爸今天來了，來看看咱們。”

蘇念梅有點不自然地喊出一聲“媽。”

金女士被這一聲媽叫的喜滋滋的，連眉毛都蹦地往上跳“梅梅。”

顧小寶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高興地手舞足蹈，手裏把玩著自己的新玩具，大聲地對著蘇念梅喊著“媽媽，這是奶奶給我的新玩具！”

蘇念梅騰出另外一只空閑的手，在顧小寶的小臉蛋上輕輕捏了一小下，“那你有沒有謝謝奶奶呀。”

金春芬笑著，看向兒媳婦的眼神更加地滿意，這閨女不錯“謝什麽謝，這是我給大孫子的禮物，這麽多年沒見著孩子，這是我作奶奶的不對，給孩子的補償。”

顧惜朝聽著這話，怕慣壞顧小寶，對著金女士使了使眼色“媽。”

興旺大隊扛把子種子選手金春芬女士看著自己的兒子的眼神愈發地幽怨，這才給孩子一個小玩意就被說了，自己的寶貝孫子的日子過得不知道還有多苦。

不行，她還得喊老顧再給孫子加點菜。

晚上得悄悄地讓老顧把包裏的玩具吃的給小寶藏好，不能被孩子他爸給發現嘍。

顧老六的菜做的差不多了，沖著外面喊了一聲端飯。

蘇念梅剛想進去幫忙，就被金春芬摁了下來。“廚房的事情，就讓他們父子倆忙活去。”

菜很快被端了上來，顧老六和金春芬坐在方桌一側，蘇念梅和顧惜朝坐在另一側。顧小寶坐在桌子的一端。

蘇念梅打量著顧老六。

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痕跡，但卻為他原本嚴肅的面容多加了幾分柔和。蘇念梅看過去，顧老爹給她的第一感覺就是——慈祥。

威嚴卻慈祥。

寒暄過後一家人開始吃飯。

金春芬一直把菜給顧小寶跟蘇念梅夾過去，顧老六坐在旁邊瞅著那一大桌子菜，嘴裏咬著筷子口，臉上有點悶悶不樂。

金女士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把一塊肉夾到了顧老六的碗裏。

興旺大隊前任顧隊長臉色轉為緩和。

蘇念梅看見了這一幕，臉上不禁露出姨母笑，邊笑邊看向顧惜朝。

顧營長還是在一本正經地吃著飯，絲毫不受幹擾。

蘇念梅眼神又轉了回來，垂在桌子下的小拇指突然被人捏了下，面前的小碗裏也多出來了兩塊肉。

蘇念梅偷偷地在下面戳了一下顧惜朝的腰窩，露出了兩排大白牙。

顧惜朝身體緊繃，耳尖溫熱，不動聲色地繼續夾著菜。

顧小寶坐在旁邊盯著滿桌子的好吃的，揉了揉自己吃撐的小肚皮。

桌上又說有笑的，氣氛也不尷尬。金春芬同志把興旺大隊的變化一五一十地描繪了出來，那股子興奮和認真勁，怕是說書先生也比不上。

三代人嘮著家常，從南扯到北，從東扯到西，顧小寶也趴在桌子上聽得津津有味。

吃完飯，收拾收拾東西，顧老六和金春芬就把二狗子抱進了房間，三個人在裏面玩著。

晚上，蘇念梅躺在床上，耳邊傳來顧惜朝翻書的沙沙的聲音，像是被開了慢動作，小心翼翼地。

顧惜朝有參加部隊上的培訓學校，蘇念梅琢磨著可能跟夜校的性質差不多，這幾天顧惜朝晚上回來總要看幾頁書才睡覺。

書封皮上面用報紙包著，十分的精致，就是看不見內容讓蘇念梅有點掃興。

她轉過身去偷偷地望著他，橘黃色的暖光下，修長的手指撚著紙張，光影恰好勾勒出他堅毅的輪廓。

蘇念梅的頭微微上揚，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也翹起。

她是走了什麽狗屎運才碰到這麽好看的小哥哥。

顧惜朝眼神一瞥，翻書的兩根手指一頓，轉瞬合上了書。

蘇念梅微閉的眼睛立馬閉緊。

一副乖乖熟睡的樣子。

顧惜朝伸手把書放在了床頭櫃上，背靠在墻壁，伸出了左手。

蘇念梅的頭發就被被揉了兩下。

頭頂傳來溫柔的聲音

“乖，快睡覺。”

蘇念梅癟嘴，這是把她當做小寶了嗎？

下一秒，顧惜朝的腰就被人環住了。

細細軟軟的胳膊抵在自己的腹間，熱流登時上湧。

隔壁顧小寶的笑聲傳來，顧營長眉頭微挑。伸出手掌覆蓋住她的眼睛，順手關了燈。

他的聲音愈發溫柔，甚至帶了些嘶啞。聲音低沈“乖。”

被捂住的人臉頰通紅，心臟快蹦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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