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馨被蘇念梅扶了起來，坐在長椅上，手緊緊地抓著木制的把手，涼意從心底滲到手裏，眼睛盯著急診室緊閉的房門，擠出聲音“我、我沒想到，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

“沒想到？”蘇念梅的聲音陡然提高。

安馨嚅囁著“隔壁班的施宏圖和小寶打架，剛開始我在辦公室忙，同學們告訴我的時候我還沒有在意，想著過會處理，結果我來的時候——”

安馨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結果她來的時候，小寶已經出事了。

“那對方家長呢！”

安馨又沈下了頭，視線從門上瞟了下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還是合上了，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

她想到，施華說，那個蘇念梅不過是個鄉下來的野丫頭，而顧小寶不過是一個生母不祥的野孩子。

施宏圖的父親是誰，孰輕孰重，可要仔細掂量。

說與不說，就在她一念之間。

只要她不說出來，就沒人知道是施宏圖打了顧小寶，這件事就算瞞天過海，這麽不了了之了。

季遇安長步邁前。

他走上前單手撐在了椅背上，身體微傾，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瞇起，嘴角挑著笑意，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著椅背，聲音有些輕佻，附在安馨耳邊低語“安老師，沈默只能瞞得了一時。”

說完迅速起身。

季遇安的話不輕不重的，但像根壓死駱駝的稻草，看似輕飄飄的，卻壓進了安馨的心裏，使她一震。

突然，急診室的鐵門發出吱呀的聲音。從裏面走出了一個中年醫生，穿著白大褂。

蘇念梅沖了上去。

顧小寶躺在床上被推了出來，蘇念梅的手掌小心地覆在顧小寶的手上，小小的手指涼涼的，她有些心疼。

醫生站在床邊，拿下口罩，“放心，手術很順利。孩子目前還需要再留院觀察幾天。”

顧小寶躺在床上，眼睛緊閉著，長而密的睫毛靜止著，陽光照在上面投射出一層薄薄的扇影。

安馨探頭望了過去，眼神飄忽。

她深吸了一口氣剛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見從遠處走來的身影，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小寶沒事吧？”

蘇念梅擡頭看了看，來人正是施華。

她不鹹不淡地回了句“小寶很好。”

蘇念梅正幫著護士一起推床，施華堵在了路中間，空中飄過來的若有若無的香水味聞得蘇念梅有點頭疼。

“我家孩子需要休息，您有什麽事嗎？”

施華面上帶著笑，手也搭在床邊。

“既然孩子沒有什麽事，我們學校希望你們做家長的能夠體諒學校管理的難處，能夠息事寧人。”

蘇念梅的火氣登時上冒“息事寧人！”

走廊外傳來孩子的哭聲，一陣接一陣的，施華臉上的笑一僵，這聲音有點耳熟。

一個穿著格子襯衣，短發被齊整地梳到腦後的女人快步地走了進來，手裏提溜著一個小男孩的耳朵，他的耳朵被扯得生疼，胖乎乎的身子走起路來一顛一擺的。

施華轉頭看了過去，臉上硬是重新擠出笑意，訕訕地說著“嫂子好。”

女人瞥了一眼施華，淡漠地點了點頭。看著自己的小姑子，心裏又是一陣氣。

宏圖現在這樣也和這個女人有很大的關系。

今天她中午有事回家，一進房間，就發現宏圖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她覺得有些奇怪，把被子揭開，摸了摸孩子脖子也沒覺得燙，再三盤問，才知道這孩子和同學打架，把人推下了樓梯，被施華送回來了。

她拽著孩子就要往醫院走，婆婆還跟著在後面拉著孩子，要不是她今天回家，這事準得被這母女倆瞞天過海。

女人一手拉著孩子，另一只手幫著蘇念梅他們推床，邊走邊說著“我叫張雪，是施宏圖的母親。”

蘇念梅看著張雪，心中也明白了幾分，看著旁邊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心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

蘇念梅安頓好顧小寶，張雪就準備開口。

蘇念梅打斷了她，“我們在外面談吧，在這裏會影響到小寶的。”

張雪笑了笑，“對對，是我沒有考慮周全。”

張雪跟著蘇念梅走出了病房。

施華站在門邊看著賠笑的張雪，眼裏充滿了不屑，這個女人平時在家裏仗著自己的副廠長職務耀武揚威的，到了外人面前卻是副巴結討好的樣子。

剛想說點什麽，卻被張雪瞪了一眼，默默地閉上了嘴。

張雪伸手從口袋中掏出一個被疊好的方巾，方巾裏面疊著了二十塊錢，她站在蘇念梅旁邊，遞給了蘇念梅。

拉起蘇念梅的手，“大妹子，對不住，我們家宏圖太調皮，出了小寶這事，真的是對不住，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

蘇念梅瞥了一眼施華和站在她旁邊的施宏圖，把手又從張雪手中悄悄地抽了回去，擡眸看向張雪，“張姐，我們小寶現在還在病床上躺著呢，您要是真的覺得抱歉，那麻煩您給我說一說事情的經過，畢竟，”蘇念梅話音一頓“安老師還什麽都沒告訴我。”

張雪發出一聲大叱，喊了一聲“施宏圖！”

站在旁邊正在剝香蕉皮的施宏圖手抖了一下，前半段香蕉掉了下來，眼疾手快的小胖子一把抓住了香蕉，塞進了嘴裏，看了眼自己黏黏糊糊的手，往施華包上蹭了幾下。

施華眉頭微皺，卻不敢說什麽。把自己的包往裏拉了拉。

施宏圖抹抹嘴，不急不慢地走過去，嘴裏含含糊糊的，聲音混著嗝從口裏冒了出來“我、我又沒說錯！”

張雪舉起手就想要往施宏圖臉上扇去，剛快到臉邊，又轉向他的胳膊，狠狠地擰了一下。

施宏圖哇地哭了出來，眼裏鼻涕齊往下掉，嘴裏還一直嚷嚷著“我又沒說錯，顧小寶他就是一個沒媽的孩子！”

蘇念梅臉色一僵，只聽見啪的一聲，施宏圖快速地捂住自己的臉，瞪向蘇念梅，扯著嗓子喊到“你、你竟然敢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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