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月微微一笑，兩道長長的白眉隨著的他臉上的笑容微微而動，寶相莊嚴。

實際上，他本就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他修習佛法七十餘年，在泰國白馬寺出家後，終日誦經禮佛，時時敲鐘盤珠。寺廟中的佛經被他翻閱斷線，每一本經書都能倒背如流。

枯坐三十年，然而灰月依然沒有得到他想得到的覺悟，於是他走出白馬寺，開始前往楞嚴寺，以游方僧人的名義下榻楞嚴寺。堂堂白馬寺長老，泰國大名鼎鼎的龍婆乾，卻在楞嚴寺做著打掃、修葺、洗衣、做飯等最低等沙彌做的粗活臟活。

三十年時間，灰月在幹活的間隙中閱遍了楞嚴寺所有的經書典籍。那一夜，他長談一聲，鄭重的放下手裏最後一本經書，然後整了整身上的灰色破敗袈裟，一直鞠樓的背挺了起來。

他走出藏經閣，天上是一輪照亮天地的明月，背後是一尊怒目金剛。而前方，則是垂垂老矣的楞嚴寺住持龍婆本一。

龍婆本一說：“你自五年前來，我便觀察了你五年。今日你若有所悟，本該做菩薩低眉相。然而走出藏經閣時，卻如金剛怒目，為何？”

“因為不僅沒有悟，反而越發迷茫。”灰月嘆息道。

“華夏有一句古話，是一位儒家君子所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既然枯坐無法寧你開悟，何不去別處看看？小乘教教義無法開悟，那就去尋大乘教。大乘教教義茫然不解，那就去尋喇嘛教。最後還不行，那就修習唯心宗、不二宗、真我宗。”

老的似乎隨時可能一命嗚呼的龍婆本一，盤坐在月下，一身黝黑色的幹癟肌膚，卻瑩瑩若有光。

灰月在龍婆本一前坐了下來，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微微一笑。

面對在泰國人人都敬若神明的龍婆本一，他的表現稱得上是無禮和不恭敬。但龍婆本一卻絲毫不認為灰月對他不恭敬，相反，他非常非常的榮幸，榮幸自己竟能被對方如此看重，願意與自己平起平坐。

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灰月，擁有著世人難以想象的強大力量，卻也有著常人永遠也無法想象的茫然。

灰月突然問道：“小和尚，我問你，力量強大還是智慧強大？”

如果是力量強大，為何萬族之王的巫族會被一群弱小的蟲子打敗？

是巫族還不夠強嗎？可是祖巫們跺一跺腳連天地都要顫抖，呼一口氣連天地都要變色，這樣的力量還不夠嗎？

如果說智慧強大，為何他在這人間看了千年，卻依然只看出拳頭大才是硬道理？任你有千種妙計萬種陰謀，在千軍萬馬的沖擊下，如一個水泡般輕易湮滅。

哦，現在不需要千軍萬馬了，一個導彈就可以輕易解決幾乎所有的問題。

已經許多許多年沒有被人稱作小和尚的龍婆本一，聞言頓時笑逐顏開，指著灰月說道：“是你，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原來很多很多年前，灰月就見過還是小沙彌的龍婆本一。當時灰月指著他問：“小和尚，我問你，力量強大還是智慧強大？”

灰月微笑道：“是我又如何？小和尚，過了百年，當初我問你的問題，你有答案了嗎？”

龍婆本一搖頭嘆息：“想了百年，悟了百年，直到最近方才知道，智慧本就是力量啊！同是力量，要如何才能對比？”

灰月聞言如五雷轟頂，面容呆滯，久久沒有回應。

他的腦海裏翻來覆去的全是龍婆本一那句：智慧本就是力量，智慧本就是力量……

同是力量，如何能夠相比，如果能夠分出勝負？

那一刻，修佛七十餘年的灰月豁然開朗恍然大悟，頓時明白了問題的真意。

力量是絕對的，卻又是多種多樣的。不是只有身體強大才叫做力量，頭腦強大同樣也是一種力量，而且是不遜色於身體強大的力量。

巫族占據了身體的強大力量，而修士則占據了頭腦的強大力量，兩種力量的驚天碰撞，爆發出了接近萬年的百族伐巫之戰。

巫族最後的失敗，不是因為身體強大輸給了頭腦強大，更不是巫族不如修士。巫族的失敗，從頭到尾真正的原因是以寡敵眾而已。

自始至終，巫族始終是在孤軍奮戰。

而在巫族的另一方，卻是天道、修士，六道眾人，以及修道世界被巫族欺壓淩辱的無數種族。

“我懂了！”

灰月擡起臉來，那雙清澈如孩童般的眼眸裏，盈滿了淚水。他看著面前這個看上去比他還老了幾十年的老和尚，溫柔的說道：“小和尚，謝謝你，你點化了我。”

龍婆本一哈哈大笑，沙啞的笑聲裏卻有說不清的豪情：“師父，你要殺了我嗎？”

灰月是龍婆本一的師父，陪伴了龍婆本一三十多年的師父。盡管灰月的面容完全不一樣了，但龍婆本一，依然一眼就認出來他。

灰月點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他看著龍婆本一，慈祥的說道：“沒有誰有資格決定他人的命運，我也不行。不過我可以把你送去西方極樂世界，你願意去嗎？”

龍婆本一摸著光禿禿的腦袋，嬉笑道：“活了這麽久，如果真有西方極樂世界，去看看也無妨。”

灰月雙手合十，龍婆本一也連忙雙手合十，彼此禮敬如來。

那一夜，泰國最有名的活佛龍婆本一，在楞嚴寺誦經臺上圓寂。

其時，天上圓月如銀盤，月華灑滿大地。

……

灰月看著面前的柳夕和秋長生，正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年紀。但不知為何，他卻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在自己面前含笑求死的老和尚。

哎！

灰月無聲的在心裏嘆息一聲，他其實不想殺死龍婆本一，或者說從來沒有特意去查驗龍婆本一的身份。

因為灰月不需要查驗，見到九歲的龍婆本一時，他就知道龍婆本一的真正身份是修士。

一個來自異世界的修士靈魂，巧合的占據了小和尚的身體，然後出現在他的面前。

或許修士都是這樣的吧，雖然樣貌不同，性格不同，氣質也不相同。但是，卻都是一樣的風華正茂一樣的意氣風發，仿佛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都握在他們手心之中。

灰月臉上的笑容越發顯得真摯，看向柳夕和秋長生的目光，仿佛看著曾經在自己膝前長大的小和尚。

可惜啊……

小和尚總有一天會長大，會變成一個老和尚，很老很老又很啰嗦的和尚。

明明不想殺他，偏要攔路。攔路就攔路吧，卻非要說出他的真實身份，讓灰月想要假裝都不行，不得不親自出手打死了老和尚。

“你們知道我們組織的名字有什麽意義嗎？”

灰月收起了滿心的感慨，悠然的問道。

秋長生冷聲道：“十二月嘛，大概就是指十二個人的意思。”

灰月笑而不語。

柳夕白了秋長生一眼，佯裝苦苦思索般說道：“是不是指的是十二個人分別代表十二種不同的力量？”

秋長生不服氣的嘟囔道：“你說的不是和我差不多嗎？”

柳夕沒理他，只看向灰月。

灰月兩道長長的白眉無風自動，手上的念珠輕輕轉動，微笑道：“兩位說的都對，但也不完全對。”

“傳說中有一個無比奇妙的世界，那個世界曾經有十二個月亮，分別是十二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金、銀九種顏色，以及黑、白、灰三種顏色。”灰月幽幽的說道。

柳夕笑道：“長老說故事給我們聽呢？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沒有不去幼兒園的車？”

秋長生也說道：“就是，長老如果實在喜歡將安徒生童話，我可以幫你找幾個小孩兒過來，保證他們喜歡聽，沒準兒還會鼓掌呢。”

柳夕橫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不許對長老無禮。”

說完，她又朝灰月抱歉的笑了笑，歉意道：“長老請不要生氣，他就是那副耿直脾氣，不懂得虛與委蛇，改不過來的。”

灰月聽了默默無語。

什麽叫他就是那副耿直脾氣？不懂得虛與委蛇？意思是他說的其實都對，只是不懂得委婉？

灰月不愧是得道高僧，被柳夕和秋長生如此擠兌，依然沒有生氣，臉色絲毫沒有變化。

“十二顆月亮算什麽，還有十顆太陽呢。”他微微一笑，繼續補充說道。

柳夕垂下眼簾，臉上湧起讓人一看就覺得溫柔可親的笑容。

秋長生端起茶幾上那杯早就已經涼了的茶水，輕放鼻尖，微微一嗅，臉上露出一絲陶醉的神情。

如果有修道世界熟悉兩人的修士在的話，大致就能看得出柳夕和秋長生的緊張。

否則，一個不會垂下眼簾露出溫柔可親的微笑。另一個也不會佯裝陶醉，仿佛沈浸在茶香中不可自拔。

這是兩人慣用的手法，用來暫時掩飾自己內心情緒，同時飛快的轉動腦筋思考解決方法。

十二顆月亮，十顆太陽……

那是太古時期，巫族稱霸修道世界時的奇特景觀，迄今已經足有兩百多萬年了。

柳夕和秋長生作為修道世界唯二的兩個超級宗門的真傳弟子，見識何等廣博，自然知道許多太古時期的辛秘。

然而對於其他人來說，哪怕是修道世界的修士，也沒幾個知道兩百多萬年前的修道世界，曾經有十二顆月亮，十顆太陽。

倒是偶爾有凡間的老頭老太太，憑空編造出了一些故事，比如十個太陽三個月亮之類的傳說來哄孫子睡覺，卻與真正的歷史有著驚人的雷同。

那麽，就連絕大多數修士都不知道的太古歷史，卻從一個逃匿到末法世界的巫族後裔嘴裏說出，豈不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想要知道太古時期的歷史，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如同天道宗和天機門一樣，門內典籍中記載有太古時期的景象。二是巫族覺醒了血脈之後，隨著力量越來越強，回憶起來的記憶就越來越多，說不定就會想起二百多萬年前見到過的景色。

第一個辦法直接pass，灰月根本不可能有記載太古時期的歷史文獻記載。

好吧，其實記錄太古時期歷史的，正是巫族。天道宗和千機門的典庫內，所有關於太古到遠古時期的歷史記載，全部都是來源於祖宗們擊敗巫族後，從巫族聖地搶來的。

畢竟修道世界太古時期，還沒有修士呢。那個時候就已經是世界之主的巫族，才是天上地下最強大的生物，也是最無敵的生物。

其他的種族都是巫族的食物和奴隸，當然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留下道痕文字，兩百萬年過去，道痕文字依然還在。

然而不管怎麽說，當初十二祖巫後裔逃亡進末法世界，時間緊迫，哪裏有時間打包帶走那些故紙堆一般的歷史文字？

從來沒聽過誰家破人亡逃命時，居然還冒險回家找一本歷史書的……

所以，第一個辦法被pass，那麽只剩下第二個辦法……巫族後裔覺醒了血脈之力後，隨著力量越強，回憶起來的記憶越多，然後說不定回憶起兩百多萬年前看過的景色。

柳夕和秋長生對視一眼，心裏都是覺得無比難搞。

巫族是一個很奇怪的種族，他們不會真正的滅亡，連天道都做不到讓巫族不再覆生。巫族把自己的血脈和記憶潛藏在基因裏，一代代的傳下去，然後又補充新的血脈和記憶，再一次傳下去……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也因此，巫族基因裏隱藏的記憶數不勝數，歷史越久遠的記憶越難以回憶起來。而如果能夠回憶起兩百多萬年前的景色，那該是覺醒了多麽強大的血脈，有著怎樣的天賦啊？！

柳夕在心裏哀嘆一聲，她覺得自己和秋長生多半要涼涼了。

如果十二月裏真有能夠回憶起兩百萬年前景色的覺醒者，那麽這名覺醒者的力量至少堪比天道宗宗主，也就是柳夕她師傅。

兩個築基期小修士，碰到金丹修士還能勉強打打，就算打不過還有逃跑的機會。但是直接遇到渡劫期老怪物，這還讓兩個築基期小修士怎麽打？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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