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至此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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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s市發生一件震驚市民的大事,黑白道出身周餘海越獄,成功逃離。

周餘海在弟兄們的幫助下,坐上飛往美國的航班。

艾倫聯系不上楚北,只好訂了去美國的機票。

這些年來,周餘海隨人在監獄,卻不忘獄外大事,一直籌謀規劃,好在他那一幫兄弟倒也忠誠,誓死守護他不說,還為他查清了當年的幕後人,竟然是蘇倫。

留有青山,不怕缺柴,雖然不能立刻報覆蘇家,但那個安然待在美國的楚鋒也該享受夠了。

事有偏差,他的弟兄們劫持的車是楚鋒的,而楚鋒因為臨時身體不適,被楚北開走了。

艾倫來到楚北門口,便看到楚北被劫持到一輛黑色轎車上。

荒原草地,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

周餘海拿著一把長刀來回旋轉,有著傷疤的臉,笑得扭曲。

被綁的男子,毫無畏懼,怒視著周餘海。

就在周餘海要下殺手時,艾倫出現了,叫住了他。

楚北驚異不已,不停地對他搖頭。

艾倫面色沈著,朝他堅定地微一點頭。

楚北雙手被傅,嘴巴被封,劇烈掙紮著。

“放開他,”艾倫一步步向他們走來,凜然的氣勢,倒是嚇退了那幾個綁縛楚北的人。

周餘海不啻,呵呵冷笑:“再走一步,我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說著,長刀已經架在楚北脖子上。

艾倫的眸子,一片幽黑,不見一絲表情,大風中,他的黑襯衫被吹得飄揚,然後停止了步伐,沈毅,冷峻。

我不動,他說。

周餘海這才放下長刀,上下打量了一會艾倫,問:“你是誰?”

“放了他,我滿足你一切條件。”

“笑話,我周餘海一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可以滿足我什麽!”

“大哥,我認識他,他是王企的蘇總,剛繼承父業不久,這小子,比他父親還能幹。”

周餘海一下子想起什麽,張揚不羈瞬間消失,只一擡眼間,已經平靜如初,繞有興趣地問:“蘇倫是你父親?”

“大哥,他叫艾倫。”

周餘海瞥了手下一眼,手下瞬間縮頭,退了下去。

“是,蘇倫是我父親,我是蘇艾倫。”艾倫沈靜地說,他的身後是一方斷壁殘垣,孤山殘骨,他站在山石處,傲然而立。

“所以,你要的,我都能滿足你。”

周餘海滿是刀疤的臉上,笑意堆積如山,更顯得猙獰。

“好,好,你可以滿足我。”

楚北用力掙紮,一直不停地向艾倫搖頭,他已經欠了湘西,不能再欠艾倫了。

“用你的命來滿足我,”周餘海說著已經狠狠踢倒了艾倫。

“你那個多事的父親死了,他的債,你來還,他害我坐牢,我讓你死!”

艾倫嘴角冒血,在聽到周餘海的那句話,瞬間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與其說是肉體上的疼痛,不如說是悔恨的血流成河。

他的爸爸,到底為他做了多少事?他還有什麽是不知道的?

一腳,兩腳,他只是直直挺著,不肯向他低頭。

楚北快被逼瘋了,被封的嘴,使勁發出聲音,告訴他,快走。

艾倫擡眼望了楚北一眼,紅腫的臉淹沒了他試圖給他的那個笑容,而楚北確懂得了他的眼神。

他說,楚北,別沖動,我們的人馬上就來了。

是的,他們的人來了,槍聲響起的一瞬間,楚北身邊的人應聲而倒,只有周餘海反應靈敏,躲閃準確,那顆子彈才沒有穿心而過。

楚北趕忙跑過來扶艾倫,在他蹲下的一剎那,周餘海不顧生命,長刀向楚北刺來,山風呼嘯,霧霭沈沈。

遠遠的,楚北看到了湘西,她懷抱著永倫,坐在落滿綠葉紫花的長椅上,有陽光撒到她的肩頭,飄在她衣上的紫花更加鮮艷。

她並沒有看到他,只是他從她的側臉看到了洋溢著的幸福和微微的擔憂。

她是在等艾倫啊。

楚北喉頭梗塞,怎麽都喊不出一句“湘西”。

聽到撲通一聲,湘西下意識回頭。

楚北跪在草地上,一旁躺著的,是艾倫。

湘西定定地看著那個方向,雙腿像是被千萬雙手死死拉住,任她用盡氣力,毫無作用。

楚北親眼看著湘西抱著永倫的胳膊忽然松了,不禁喊了一聲湘西,苦澀而艱難。

就在永倫差點摔到地上的時候,湘西忽然清醒過來,抱著永倫,跑向艾倫。

永倫還是被摔到了草地上,哇哇大哭,一旁躺著的,是他的父親。

湘西的手一直抖動著,終於摸到艾倫的臉,已經是冰涼。

楚北望著湘西的一舉一動,心如刀割。

她摟他在懷,整理他染滿血液的黑色襯衫。

“對不起,艾倫是為了救我……”

痛不欲生中,楚北只能從嗓子眼裏說出這句話,即使他知道那句道歉,毫無意義。

可是湘西,你可以打我,罵我,殺了我,讓我以命抵命,也不要這樣活活折磨自己。

你知不知道艾倫最後說的是什麽,他說小北,她該傷心了……

周餘海的長刀捅向楚北的那一刻,艾倫用身軀擋住了他。

楚北感覺到己胸口有大股溫熱的液體,擡眼,眼前的艾倫,失血的面孔,慘敗如雪,他這才恍然,大喊,艾倫哥……

艾倫攥住他的手,說,帶我回家。

楚北不顧一切,帶他回來了,卻也只是到了機場,他再也堅持不住。

他說,小北,替我告訴她,我好遺憾,這輩子從來沒和她說過我愛她。

他說,我要食言了,不能陪她一輩子,不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

他的臉上微微露出笑容,他說,永倫好可愛,可惜不能看著他長大。

修長的手中漸漸變涼,最後他說,小北,她該要傷心了,替我……

他沒說完最後幾個字,便閉上了雙眼。

艾倫哥,我知道,我會替你照顧他們,他說。

湘西陪了艾倫三天三夜,直到王定涵做主,醫生給她註射了鎮定劑,艾倫被葬在蘇倫旁邊。

湘西醒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回來了,唯獨艾倫。

自那以後,湘西再也沒出臥室一步,不是看著艾倫的衣服發呆,就是一個人看著窗外。花園處,那裏已經落花紛紛,當進來的何媽聽到她說:“艾倫,你回來了”的時候,嚇了一跳,張著嘴巴,呆站了那裏。

湘西望了她一眼,不淡不輕,說:“我沒瘋,我知道他不在了。”

蕭南趕回來了,看到湘西癡癡呆呆狀,不住掉眼淚,還是忍著悲痛,哄她開心。

湘西只是淡淡地應她,偶爾還朝她笑笑。門口的楚北看到這一切,退了出去。

該有多難過,才會讓一個人笑的時候比哭還讓人心疼。

蕭南陪了湘西整整三個月,寸步不離。

那一天,湘西走出臥室,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滿地的落花,已經枯萎。

這裏,曾是艾倫最喜歡的地方,他說過,每一次回家,我看到你抱著永倫坐在這裏,就會幸福溢滿心頭。她笑,說,那我以後就和永倫在這裏等你。

蕭南見湘西坐了好久,怕她著涼,正想叫她回屋,湘西已經起身,朝臥室走去。

第二天,湘西不見了,找遍各處,只在艾倫墳頭發現一束百合花。

一天後,騰訊新聞頭條,一女子從西山古樓跳下,當場死亡。

艾倫第一次帶她去西山,古樓上,他摟著她,悶悶地說,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她笑說,我們不是在一起嗎,他說,我是說以後,她說好。

不曾想,當時的誓言成了讖言,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地上地下。

艾倫,你留給我的回憶,已足夠我餘生回憶,不要怪我輕生,只是我不願意你再等我,前半生你在等我,我不能讓你在另一個世界還在等我。我知道,那碗孟婆湯,那座奈何橋,你一定會拒絕,所以我來陪你,一起喝下那碗湯,一起走過那座橋,狠狠記住對方。

不要怪我丟下永倫,因為我知道,會有很多人愛他,替我照顧他。

你說你很遺憾,沒有說過你愛我,你知不知道,你不說我已經知道千千萬萬次,你總說,這輩子,遇上我,是你這一生最大的幸運,你又知不知道,這一生,遇上你,是我最大的恩惠。

蒼天不眷你,那我就找你。

蕭南因為湘西的事萬分自責,說如果她再警醒一點,湘西就不會夜間出走,楚北苦笑,半響,他看著花園上方那片天,說,他們兩個連命都連在了一起,他死了,她怎麽活得下去,我早該知道的。

一直以為,東南西北是一直在一起的,現在才發現,原來東南西北是註定各自分離的,海角南北,天涯東西。

☆、番外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暑假,對於其他學生而言,大概是各種輔導班,對於我,卻是最有意義的日子。

因為,我的爸爸要帶我參觀渴望依舊的科學實驗室。

爸爸是位科學家,但他從來不和我說他工作的事。我愛我的爸爸,對於他從事的事業,充滿向往,一直以來,總想去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我想象過無數次,那裏一定有各種先進設備。實驗室會不會有各種機關,我問爸爸,爸爸輕輕點頭,大約爸爸看我實在想去,所以今年暑假答應了我。

爸爸從來沒有失信於我,他工作很忙,每逢重要節日,一定回家團聚,我的生日他一次也沒有錯過。

我是在幸福中長大的孩子,媽媽和藹善良,和爸爸相敬如賓。爸爸疼我至極,媽媽說我一周半才會走路,一半是因為我從小體弱,一半是因為爸爸,只要可以抱著,他絕不讓我站著,那個時候,他請了很長時間假,甚至一度想放棄工作,專心照顧我,他的上級電話催不停,親自來拜訪,最後他去了,在我身體健康之後。

我雖然很小,已經去了很多地方,都是爸爸帶我去的,他的假日很零散,為了陪我,他把所有的假日攢到一起,或者連續加長班,他的上司愛惜他的天分,心中不忍,又知道他愛子如命,盡量多給他假期,這樣,我才有機會去了很多地方。

前些年,爸爸喜歡帶我去西山看落日,西山很美,落日長河,說不出的淒美動人,爸爸看著落日,眉宇間又有了郁色,爸爸向來少言,盡管寵我愛我,和我說的話卻不多,對待他人,他向來是彬彬有禮,表情淡然清和,寵辱不驚,恬淡至極,對我,常常帶著微笑,雖是至輕至淡,我卻知道其中愛的力量,也看到他舍不得離開我的眼光中偶爾會有一絲郁色,然後他很快就發覺了似的,對我笑的更加寵溺。

我也問過他,爸爸,你好像有心事,他摸摸我的腦袋,對我輕笑,說,爸爸有什麽心事。

爸爸常常對我說一句話,永倫,你的身上承載著所有愛你的人的愛,你會快樂成長。

我很幸運,爸爸的話在我身上應驗了,我的成長史是快樂而甜蜜的,十八歲那年,我遇到一個一見傾心的女孩,她的笑容很美,讓我心動,向她求婚時,我說,我沒有什麽大志向,惟願傾一生之力,讓你的笑容,對於我,不再是留戀,而是可以常常看到眼裏。

當我也成為爸爸時,我也體會到,一個父親會有多愛他的兒子,我曾自私地對妻子說,真想讓咱們的兒子兩周歲才走路,抱著他實在太幸福。

很遺憾,爸爸沒能夠享受天倫之樂,在我兒子三歲時,他去世了,說不上什麽病。

不久奶奶告訴了我一件事,我才知道爸爸得的是心病。

原來,我並不是爸爸的親生兒子。

我的親生父母很愛我,他們的離去,爸爸一直身懷愧疚,把他所有的愧疚統統轉化為愛,代替我的父母,寵我愛我,給我一個完整的家,為此,他終生不要自己的孩子。

我的成家生子,終於使得他劃去心中沈重,也劃去活著的意義,奶奶說要不是因為我,他背著我父親的屍體去見我母親的時候,他就自殺了。

我的爸爸,活的那樣沈重,一生為了我一人,我不知道,他的離去是不是一種解脫,他對我父母算不上虧欠,有些人,有些事,冥冥中是註定的,千絲萬縷間,誰能想得到,他對我的彌補,就算是我遠在天上的父母看到,也會心疼。

我記不得親生父母,我只知道他們相愛很深,而我的楚北爸爸給了我該有的父愛母愛。

在整理爸爸的遺物時,我無意間翻到一個泛黃的筆記本,那裏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從今天起,換我保護你,後面還有三個字,鏗鏘有力,字字萬鈞,——用一生。

我看了下日期,那是爸爸上高中的時間,原來,爸爸從那時起,就在付諸行動。

我知道爸爸重情義,他和我父親是好兄弟,他們東南西北一起長大,其中情義,不下親生兄弟姐妹,我想他對我的愛,除了愧疚,還因為這份情義。

直到我看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我才明白,不止這些。

西,我愛上了你,可是我發現的太晚,而艾倫哥的情太重太重,我不能這樣做。

單單看這幾個字,我仿佛看到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忍痛割愛的痛楚。

而奶奶告訴我,我的母親叫湘西,父親叫艾倫。

後來,我帶著妻子兒子去祭拜我的親生父母,我看到了他們的樣子,母親漂亮可人,目光清亮,像是看著我,又像深凝父親,父親清俊,眉目如畫,微露著酒窩,笑看母親,不得不說,我和父親真的很像。

爸、媽,我成家了,很抱歉現在才來看你們,妻子不約而同,讓我微訝,我輕輕摟住她,再次看著爸媽,我現在有了孩子,家庭幸福,也請你們安心。

我知道我的父親癡情母親,暗戀多年,默默付出,最後母親也愛上他,至死不渝。

看我凝重不已,妻子抱著熟睡的兒子,輕輕抱著我,別難過,她說。

我接過兒子,然後擁住她,她擔憂地看著我,見我對她微笑,她才放下擔憂,回我輕笑。

很久以後,在一本雜志上,我無意看到一張父母的照片,西山古樓,落葉紛飛,父親衣袂飛揚,母親明媚淺笑,滿天碧空,明靜山水,他們在擁吻,圖片右下角配著一行小字——我的眼裏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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