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趙跟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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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國力躺在病床上,一言不發。窗外的陽光暖暖的,照在不遠處的綠化樹上,閃閃的,有些刺眼。喉嚨傳來陣陣刺痛,肚子有些餓,但又吃不下任何東西。

忽的,他聽到有人叫“柳叔”,柳國力艱難地把目光從窗外轉移回來。只見一個面相三十多歲,穿著一身印了醫院圖標的制服的男子在對他憨憨地笑。

不記得有這個人。

柳國力問柳楚涵道:“這是……”

柳楚涵有些吃驚,沒想到爸爸也不認識。她小聲地問:“怎麽,爸爸不認識嗎?”

這時,趙志林快步上前,走到病床邊上,就差點沒撲了上去:“柳叔,我……我是長福村……的趙志林啊,怎麽……幾年沒見,您……您……就躺醫院了,臉……皺得跟……樹皮一樣。”

聽到“長福村”這個關鍵字,柳國力一下子來了精神,得知來人的名字之後,更是喜出望外:“小林啊,怎麽是你啊,我們十幾年沒見了啊……”

看來的確是爸爸的熟人,柳楚涵心裏懸起來的石頭算是落地。不打擾他們敘舊,她說了句“爸,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就下樓了。

自從爸爸病了之後,柳楚涵就沒有睡過好覺。剛開始媽媽還能常常到醫院來,她和姐姐兩個人輪換著,還算過得去。可誰知媽媽連夜照顧了幾天,誰也沒註意,反倒把自己也搭進去,大病一場。而媽媽又死活也不肯到醫院,住院費也的確太貴,到現在還在家裏躺著。無奈之下,姐姐就去照顧媽媽,爸爸就讓柳楚涵去探望照顧了。

雖然狀況不容樂觀,但柳楚涵此時萬分感謝,畢竟她有個姐姐,可以互相照應。自己也工作幾年了,還能給家裏分擔一些。想到這裏,柳楚涵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盤算著給爸爸買點什麽吃的好。

爸爸住院也有大半月了,醫院旁邊的那條小吃街的東西,柳楚涵幾乎都買遍了。每次買回去,爸爸卻吃不了幾口。

可是自己不會做飯啊,家裏唯一會做飯的媽媽也病倒了。猶豫了半天,柳楚涵還是去炒菜館打了包。

食物買回來,柳國力和趙志林聊得正歡。

柳楚涵把飯菜打開,一股弄弄的油味撲面而來。柳國力勉強吃了兩口,直言不諱地指責道:“這些飯菜真是難吃又不營養還浪費錢,我簡直吃不下去。”

柳楚涵沒有生氣,這話正說到她心坎裏,她陪著爸爸吃的這二十來天的外賣,覺得自己也快吃吐了。她正準備拿去扔了,然後去醫院看看有沒有提供的午餐。

“柳叔!”趙志林很激動地站了起來,“我……帶了盒飯,不然你……嘗……嘗我的手藝吧。不過是……早上做的,可能不……很新鮮。”還沒等柳國力答話,他就跑了出去。不到十分鐘,他端了一個飯盒進來了。

“剛剛……加熱的,柳叔,你……嘗嘗。”

他純粹的笑容,柳楚涵隱隱感到有些熟悉,可還是想不起來是誰。

盛情難卻,柳國力舉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誰知,一塊魚肉下肚,柳國力全身的好吃細胞瞬間活了起來。他又夾了一塊老臘肉,吃得他有些想落淚了。這種油而不膩,爽口還有些嚼勁的家常菜,吃起來真是胃口大開。

看到柳國力吃得津津有味,趙志林笑得像朵花兒一樣:“那柳叔,我天……天給您送飯來。”

柳國力自然是拒絕的,但又知道趙志林的病情,也不跟他爭。柳楚涵也是拒絕的,但是在第二天她親口嘗了一下之後,也選擇了閉口不言。

她實在是太累了,胃也跟著累。

就這樣,趙志林天天都跑來送飯。

再這樣吃下去,真是難為情。嘆了口氣,柳楚涵下定決心,還是自己做些清淡一點的家常菜吧。說來慚愧,他們家除了媽媽張楚紅會做飯外,其他三人都是受老媽的“嗟來之食”。

父母同時生病,無疑給她們姐妹不小的壓力。

柳楚涵來到超市,推著購物車往蔬菜區找去。最近她都沒怎麽睡好,兩只黑眼圈吊得老高。超市打著有些刺眼的白色燈光,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頭腦有些眩暈。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此時此刻,有一雙眼睛在購物架的另一頭,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趙池已經暗暗跟蹤柳楚涵幾天了。

早些年,公司剛有起色,他一邊處理公司的事,一邊給哥哥相親。他故意說出自己公司的名號,一是為了打廣告,二是怕別人嫌棄哥哥。但令趙池沒想到的是,收到的結果竟然完全相反。

騙子不可不防,卻又防不勝防。一個女的說自己的弟弟是重病纏身,醫藥費不夠,同病相憐的趙志林聽了,立刻匯款去幫。另一個女的說,自己是獨生子女,如果要在一起,必須和父母一起住,這樣就得換房子,趙志林又老老實實替別人交了首付。好幾個哥哥的相親對象,開口就談結婚,結婚就要拿錢。趙志林也沒有分辨能力,他只記得趙池吩咐過他,要好好地和人相處,要給他找一個嫂子後,他才會結婚。只是他所知道的好好相處,大概就是滿足別人所需吧。

談幾次趙池絲毫沒有插手的自由戀愛之後,趙志林已經是身無分文。所幸他還不懂什麽貸款投資,不然坑進去更多。

知道事情的不對勁後,趙池大刀闊斧,運用威逼利誘四大招,律師團隊坐鎮,總算是把哥哥身邊的那些騙子清理幹凈。

“這次打的是又是老鄉牌啊。”趙志林看著柳楚涵的背影,心裏響起了警鈴。

他每次變著法兒問哥哥關於他在醫院送飯的對象,趙志林都是閉口不提。無奈,只得讓第三者魏鵬去套情報。然而得來的情報卻是殘缺不全,只知道那人姓柳,和趙志林是同鄉。

趙池查了一下哥哥的存折,還沒有被騙的情形。

姓柳,同鄉,重病患者,沒有騙錢的跡象,這些勾起了趙池的好奇心。他知道隨隨便便跟蹤別人是不對,但一想到以後哥哥會被這些人面獸心的人騙,他的心裏就渾身不自在,心中的罪惡感也就煙消雲散了。

根據這幾天跟蹤下來獲得的情報,柳楚涵,住在城郊的一個新建小區內。每天早上八點出門坐公交上班。下午五點下班,下班後直接奔往醫院。

一個非常普通人的生活。

她相貌平平,身材一般。唯一可取的是,她留著有些蓬松的短發,眼睛還算水靈,裝扮有些低齡化,看起來像十幾歲的少女。

跟蹤的日子有大半月了,趙志林除了買菜買得多之外,好像並沒有什麽損失。再者,他長這麽大,也是許久沒有看到哥哥這麽開心的笑了。哥哥一個人住在公寓裏,除了他和魏鵬常常去看望他之外,他幾乎沒有什麽朋友。

該放手了,哥哥都快三十一了。趙池這樣想著。

夜已經深了,趙池看了一下時間,晚上九點過了。趙池正準備去取車,結束他的跟蹤之旅,這時,他看見不遠處,柳楚涵正買了一大包東西往醫院外面走。走到樓梯那兒,她忽地停了下來。

趙池也停了下來。

他看到柳楚涵從超市的袋子裏掏著什麽,不一會兒終於掏出一盒酸奶。她大概是太累了,扶著醫院樓梯的欄桿,就地坐了下來。超市購物袋一擱,吸管往酸奶盒裏一插,她縮成了一團,在昏白的路燈下慢慢地喝。

她整個人被大衣包裹著,形成了小小的一團。她握著冰冷的酸奶,卻還喝得有勁。

這個場景,似乎在哪裏見過。回憶像電影一般迅速在趙池的腦海裏過了一遍,他幾乎是驚叫地發出很小一聲:“柳……柳楚涵!”

因為是柳楚涵,所以哥哥才會那樣笑的吧。趙池的腦袋在這個晚上的九點過達到了興奮的頂點,他不由得快步走了起來,差點就要開始跑動了。

方才縮成一團捧著牛奶喝的柳楚涵,和在長福村那個蹲在門檻上啃烤紅薯的柳楚涵重疊在了一起,十幾年的時間,好像從來沒有變過。

坐在車內的趙池有些緊張,心臟砰砰跳動的節奏,他都能一一數出來。柳楚涵,為何他沒有在聽到長福村和姓柳的小姐之間想出是柳楚涵呢?這個世界上,除了家人,哥哥最喜歡的人,莫過於那個傻乎乎的柳楚涵了。怎麽不是柳楚涵呢?一定是柳楚涵了。

明天,正式跟柳楚涵打個招呼吧。

現在的他,估計上前去,也不知說什麽吧,趙池愉快地回家了。

然而第二天,據說美國的分公司出了問題,趙池給柳楚涵買了一大堆禮物,還沒來得及打包好,就一頭紮進公司的事務中去了。

由於資料認證出了問題,趙池不得不重新準備他的審核材料,耗時耗心力。熬了幾天夜,趙池才想起他要去見柳楚涵的事。

重新把大包小包裝好,魏鵬帶著趙池來到醫院。而到了柳國力的病房,病床上卻住了另外一位老奶奶。一打聽才知道,柳國力已經出院了。

事不湊巧,趙池正準備和哥哥坦白,可公司又出了問題。由於是向海外擴張的業務,趙池還是需要親力親為,他又不得不趕到北美去開會。

剛下飛機不久,趙池接到魏鵬的越洋電話,說是哥哥趙志林病了。趙池算了一下時差,已經是中國的大半夜了,這麽晚打電話,一定是病得很急。趙池吩咐了幾句,讓魏鵬把哥哥送到醫院,多加看護,剩下的,他想做也做不了。

坐在芝加哥的機場沙發上,等著四個小時後的轉機,趙池有些煩躁,拿出筆記本來檢查合同條款,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的太陽發出慘白的光,此刻的趙池並不知道,他這次的出行,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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